伊斯塔鼓著臉沒有做聲,男人說的也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即使心底裡再不服氣她也只有承認的份兒,好在這種倔強的脾氣不一會兒便被少女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把注意力緩緩分散到了周圍靜謐的景色之中,這是常年居於長青聖森林的少女所看不見的綺美景致。
雖然略顯寒磣,但拔地而起的參天直木、分叉四射的柔美陽光,還有那時不時從乾燥的樹梢間悄然飛躍的機敏的小家夥……無不散發著隔絕世界的幽靜氣息。
伊斯塔的心沉醉於此,可就在這時,她釋然的紫色雙瞳竟驟然一閃!眉間猛地一緊。她屏息凝神,緊張地看向稀疏枯林的遠處——一團蒙上了白白寒霜的亞麻色扁影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硬實的泥地上。
她定睛一看,正是一個趴倒在地上的人形身軀!
緊接著這驚悚的發現,一串神秘的語言隨即從少女的口中飛快地竄出!二人身下的馬匹猛然一顫,便迅速調轉前行的方向,加速奔向了那倒地的身影。
“……怎麽回事?馬匹竟然不聽使喚了,你剛才做了什麽嗎?”昆轉過頭低聲問道。
“抱歉,昆先生,我可能驚擾到了您,但是那裡……有人躺在那裡!”
順著少女所指的方向,也是馬匹正奔向的正前方,在那被三五棵枯樹懷抱著的小空地的中央,一個被亞麻色織物包裹著的人形輪廓依稀可見。
昆二話沒說,他握緊了手中的韁繩,並再次揮下!馬匹的速度也在瞬間達到了極限,眼看著就要來去那孤零零的身軀旁邊。
昆轉過頭,回眸看著伊斯塔焦急的面容,看得出此時的她儼然是心急如焚。他抽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少女的的小腦袋,低聲說道:
“視力不錯,只是下次……能不能在叫馬之前先叫我呢?”
“……嗯~”伊斯塔低著頭,臉上閃過一抹紅暈。但很快,二人的注意力便回到了那一動不動的人影身上,氣氛也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昆矯健地一步跨下馬去,少女俯身依偎著馬鞍也小心翼翼地跳了下來,現在的她尤為緊張。
男人在那生死未卜的軀體前蹲下身來。
他迅速脫掉自己右手上的黑色手套,將那趴到在地上的身軀緩緩翻了過來。
可能是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對方的生死問題上,男人到現在才注意到這比常人都小上一圈的的軀體竟是屬於一位尚未成年的孩子的。
待那隱藏在披風下的面容完全清晰起來,看著那慘白的面容、泛紫的嘴唇、以及附上了霜凍的細長睫毛,昆不經緊鎖眉頭低聲歎道:“是……女孩?”
這是一位年幼的旅行者,從五官和身體的輪廓上來看年紀尚幼,至多不過是十五六歲的程度。她的身體的已經略微僵硬但皮膚仍然具有彈性,昆連忙伸出手向女孩兒的脖頸處探去。
此時此刻,與昆懷著同樣不安的心情,伊斯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少女緊握著雙手一直抬到胸前,為少女的生命做著祈禱。
時間似乎忘記了眷顧之後的幾秒鍾,那極為短暫的等待對靜默的二人而言簡直度秒如年,直到男人緩緩抬起頭來。
“嗯……還活著,但情況不容樂觀。以她現在的狀態是堅持不到最近的城鎮的,你先來照顧她,我去撿些柴再做一個篝火。”昆快速起身對著身後的伊斯塔回頭說道,少女一臉峻勢,早已嚴陣以待。她默契地迅速迎了上去,將女孩兒冰冷的身軀摟進了自己的懷中。
想要拯救一個快被寒冷奪去生命的迷離者,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先保住她的體溫。在新的營火生起之前,伊斯塔用自己的體溫為女孩兒僵冷的身軀緩緩加熱是極為明智且正確的做法。
過了一小會兒,當薪柴的火焰再次燃起,昆背著火光向伊斯塔走來。他俯下身緩緩抱起了年幼的旅行者回到篝火旁邊。
短短的一刻鍾,男人不僅生起了冉冉的篝火,還在篝火旁的平地上鋪好了保暖的被褥。
“……就臉色來看,情況已經好轉了許多,我用乾糧去給她熬點米湯,你就坐在這兒看著她吧。”昆站起身,懷中的女孩兒已經安睡在了厚厚的被褥之中。
伊斯塔盯著那張漸漸泛起血色的溫潤臉蛋,心中頗有感觸。
女孩兒的包裹靜靜地靠在樹旁。裡面有各種各樣的簡單工具和一些最為基本的生活用品,但卻沒有一丁點兒的食物;除此之外,還有一把小巧的弩弓,應該是她用來防身的武器。
“她這麽小就開始獨自旅行了嗎……”
“也許吧,每個奔波在旅途上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很遺憾的是我並沒有興趣去了解別人的故事,我只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夠迎來完美的謝幕……話雖如此,即使與自己無關,對於向她這樣還只寫了一個開頭的旅行者而言,連故事的提綱都沒想完整就要迎來結局未免也太可惜了一點……”
男人坐在篝火前搗鼓著鍋中的米糊,像是呻吟或是感慨一般地輕聲說道。
伊斯塔抬起頭瞧了一眼昆那故作玄乎的樣子,不經“噗嗤”笑出了聲。
“有什麽好笑的嗎?”
“抱歉,昆先生……我只是覺得您是一個很不坦率的人呢~明明心腸這麽的好,只要別人遇到了困難,雖然嘴上說著麻煩,但您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我時常在想,昆先生要是變得再坦率一些、再豁然一些的話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態呢~”
女孩兒歪著腦袋欣然說道,男人低下頭輕歎一口氣,很快又扭過頭去看著自己面前的篝火。
“窗戶紙……破了呢。”
“唉?窗戶……紙?昆先生,這是什麽意思呢?”聽見昆那淡淡的輕言聲,少女完全不能理解那句話隱含的意思,她絞盡腦汁、苦思冥想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閉上雙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次張開眼,盯著眼前跳動的火苗。
他的心在砰砰地跳著,這種跳動並不像是快馬加鞭、小鹿亂撞似的激動雀躍,只是平靜而又清晰地跳著,僅此而已。
就像平日裡沒人會注意到自己的心跳,而在寂靜的夜裡卻能夠清楚感受到一般。
這便是活著的感覺,活著的感覺就是如此的美妙。
回憶生活在俗世中的那段過往,似乎二十年的人生當中都不曾有過這種釋然的感覺,直到那下著漂泊大雨的一天來臨之際……
“忘了它吧,我只是隨便說說……”
“唉!?您不能這樣,昆先生!您至少得給我解釋一下呀!”少女聽完,反應激烈。
她連忙站起身向背地而坐的男人連聲抗議到。
可對方竟只是慵懶地擺了擺手,用這般敷衍的動作就把少女給打發了,任憑她怎樣抱怨,他都懶得再多說一句話。
……
彷徨、迷茫、冰冷、痛苦……最後看著天邊絢麗的霞光,我緩緩睜開雙眼。
本以為自己會永遠迷路在與姐姐相會的道路上,只因為一次心血來潮就步入這般境地,果然……至始至終我都是幼稚的。
不過,能在最後看到這抹美麗的彩霞,也算是在人世走過一遭了……
“……喲,醒來了?”
“嗯!?”
我竟在那抹天國的霞光之下看到一個模糊的黑暗身影,難道此時的我並非是升入極樂淨土而是墮入了冥府?可好像,又有哪裡不對?依偎在我身邊的美麗面容,那紫色的眼眸、細長的雙耳、蔥鬱的碧發,簡直就像是精靈一般……
——等等,像精靈一般?
此時,女孩兒徹底睜開雙眼,她驚訝地看著正靜候在自己身前的二人,一蹲一站、一黑一白、一男一女……
她開始蠕動起自己疲軟的身子, 想要說話可就是說不出聲。
“嗯……看來是活過來了。但是女孩兒,我建議你還是安靜點好。才剛脫離休克的狀態,你的身體可沒那麽多力氣來供你瞎折騰……”
那漆黑的身影緩緩蹲下身,用他那雙凌冽的雙眸直勾勾的盯著我,這是……可怕極了!!
他側過身像是在拿著什麽東西,是刀?是鞭?是捆繩?天呐!!難道是匪徒!?不行……我還不能死在這兒。
女孩兒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就像是在掙扎一般,又像是面對著屠刀、驚恐不安的小羊羔。
“真是不安分,稍微有了點兒力氣就想著要活動筋骨……年輕人有活力是好事情,但是現在可由不得你……伊斯塔,幫我按住她。”
“好……好的!昆先生!”隨著男人的一聲令下,少女便輕輕地摁住了女孩兒的身軀。雖然她用力不大,但對於一具極度虛弱的軀體而言,這種壓迫仍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強勁力量。
……
那漆黑的人影正向我緩緩走來,他手中端著木碗,碗上是熱騰騰的白色水霧,他蹲下身將臉湊得很近很近……直視著那雙滲人的眼眸,我這才發現,這是一雙前所未見的烏黑雙眸,深邃而又幽靜……
只是在我還未反應過來之際,隔著那漆黑的面罩,我清楚地聽見那男人沉著聲,如此對我說道:
“嗯……既然都醒來了就先喝完熱湯吧。拜你所賜,我們今天又要在這草不生根的地方睡一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