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忍讓了兩個小時,猛然在這個時候使出了殺手鐧,這是劉波所沒有想到的。
白棋一反從開局到現在羞答答的模樣,直接搭到了黑棋掛角的那子身上。
這樣的攻擊是如此的露骨,搞得連以攻擊見長的劉波都驚訝的“咦”了一聲。
有沒有搞錯?看老頭前面幾十手還走得有板有眼,想不到這裡還是露出了馬腳。業余棋手就是業余棋手,縱然開局能模仿得不錯,到了中盤,終究會下出俗手。
劉波幾乎沒有多想,就要長一步,手突然停住了。
這步棋,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黑棋如果長的話,白棋連上,黑棋要繼續長一步,將右下角歸入懷中,這是必然的次序。可是如此一來,白棋的中央得到了加強不說,他還會握有寶貴的先手。兩相對比,黑棋無疑很是吃虧。
劉波的臉色有點凝重起來。想不到這平時看似笨拙的手段,在此時此地居然有如此的妙用。
對於一個棋手來說,在對局中最不舒服的事情,不是被對手吃掉大龍,而是在對局中被迫跟著對方的腳步亦步亦趨。
這種不舒服的程度,有時候甚至超過了輸棋的不爽。所以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某些職業選手在對局中,常常為了一兩目的地盤,大打出手,讓超過半個棋盤的大龍卷入戰爭。
而這些戰鬥的開始,很可能雙方都沒有把握,之所以要開戰,就是為了在氣勢上壓住對方。因為對於高手來說,跟著對方的意圖走棋,基本上就和繳械沒有區別。
劉波算不算高手?他自認為還是應該算是的。所以面對日本老頭的這一步明顯能佔便宜的妙手,他沒有屈服。黑棋放棄了穩妥的長,直接就凌空挖了上去。
挖,是圍棋中的常用手段,經常在棋局中出現。
這樣的手段,有時候就是一柄雙刃劍,在刺傷敵人的同時,也有可能刺傷自己。
白棋考慮了一下,從上面打吃了一步,黑棋接上。白棋在下面補了一手,黑棋斷上面,白棋長。以上都是局部的本手。
這局部小型接觸的結果,白棋和黑棋將右下角平分,雙方都有所獲。但是,黑棋還有三顆棋孤零零的被隔斷在外圍,總的說來,還是白棋有利。
有利?那不見得。之所以選擇這樣的變化,除了不想在氣勢被對方壓倒以外,劉波對自己的治孤能力也很有信心,相信不會被白棋撈到多大的便宜。善殺者必然善於做活,有名的力戰派選手往往都是治孤的高手。
劉波有自信是一回事,但是對手可不這麽看。老頭好不容易通過剛才的好手,獲得這樣難得的攻擊機會,怎麽可能輕易放過,白58手,大刀飛罩,隱隱要將三顆黑子歸入懷抱。
攻吧,你就攻吧。對方攻來了,劉波怎麽辦?當然只有跑了,這三顆棋的位置太過顯要,一旦被吃,白棋的勢力籠罩全盤,不是黑方可以接受的。
當然,跑之前劉波也不會讓老頭好受,在外圍刺了兩下,佔盡便宜。這下,只要黑棋不死,總歸又撈了不少。
不死不行。劉波的做法,顯然讓老頭很是氣憤,逼得他動了殺心。
本來,老頭並不想非要吃掉黑棋,只要佔點便宜,他也可以接受。日本圍棋講究的是本格主義,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是劉波的做派,簡直讓人憤怒,先就將白棋外圍的發展空間縮小到了很難忍受的地步。再不殺黑棋,就不足以平民憤了。
你殺得掉我?劉波看了一眼又陷入了沉思中的對手。剛才因為不注意,忽略了老頭的妙手,害得很是狼狽了幾步。這本身就讓劉波覺得不爽,如今白棋居然妄想殺掉自己的小龍,簡直吃了豹子膽,也不怕撐著。
劉波自己覺得很厲害,但是老頭不這麽認為。下棋的時候,哪怕對手是李昌鎬,該吃的棋就一定要吃。面對黑棋的跳,白棋凶橫的連扳,定要將對手消滅在這塊土地上。
老人家,年齡已經不小了,何必還這樣貪吃呢。當心晚上回去消化不良。劉波搖了搖頭,看樣子好像在為白棋惋惜。
他當然早就利用老頭的時間想好了對策。黑棋先是假意做眼,突然回過頭來送吃了一子,接著反打一手,白棋頓時陷入兩難境地。
開劫,還不是連上?
老頭猶豫了。
不猶豫不行。
雖然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耗費了很多,而棋局還完全沒有進行到一半,但這個節骨眼上,是不能隨便落子的。
白棋如果不接,強封一手,局部就能劫殺黑棋。
只要黑棋一死,白棋在棋盤中間就將獲得超過三十目的大空,這樣的利益確實很誘人。
可是,圍棋不是一個人下的,誘人的利益後面常常也包含著極大的風險。
白棋能劫殺黑棋,黑棋當然也能劫活。
而一旦殺棋不成,黑棋成活的話,白棋那看上去很雄偉的外勢,必然將被衝得個七零八落。
一得一失之間,確實讓人很難取舍。
可能有人要問了,這還不簡單嗎?看劫材多少做決定不就成了?
說得容易, 算起卻難。剛才劉波故意在中間製造了很多頭緒,其實就是為了造劫做準備。黑白犬牙交錯之下,要算清楚所有的劫材,以及劫材的大小,種種變化,是否有利等等,恐怕就是三個職業高手加在一起算上一個小時,才能有點眉目。
老頭的計算能力應該沒有三個職業高手加起來那麽厲害,所以他只看了十分鍾,就抬起了頭來。
“我說,小夥子,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劉波有點詫異,你抬起頭來不落子,到底想幹什麽?
“你看,今天已經很晚了。”老頭指了指門外的天空。
是很晚了。箱根今夜沒有明亮的月光,周圍的群山像很多隻匍匐在黑暗中的怪獸。劉波點了點頭,可是,這和下棋有什麽關系?
“我年齡大了,身體不好,你看這盤棋我們是不是可以明天再接著下?”老頭說完不等劉波回話,立刻站起來從身上摸出了一個錢包,找出一疊紙幣交給了一直站在旁邊的松島美佳。“至於賭注,你完全可以放心,我是不會賴帳的。這50萬日元先放在這裡,如果明天我沒來,就歸你。”
老頭邊說邊走,話聲落地的時候,背影已經在門外了。
呵,這老頭賭品還不錯,知道先將錢壓上。劉波正在讚賞,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你丫,下個彩棋還打掛,真以為自己是本因坊秀哉哇?
注:打掛,圍棋專用名詞。意思是在下棋過程中中斷比賽。和打掛有關的最著名棋局發生在本因坊秀哉和吳清源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