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陽王府,安晴院內。
花洛風塵仆仆回府,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便匆匆趕來了安晴院,在遊湖時府中來人傳報,說老太妃因見他不肯回府,一氣之下決定鬧絕食,至今已經絕食一天,還差點暈倒在床,他雖半信半疑,卻也不能夠置之不理,畢竟是最疼愛他的祖母。
“祖母…我回來了。”
花洛一進內室,差點踩到地上灑落的油膩東西,繞過它,他心中一聲長歎。
老太妃緩緩從床壁轉向外間,視線鎖在花洛的臉上,花洛忍不住一驚。
那雍容華貴的臉究竟塗抹了多少層粉?
“我的乖孫兒,你總算回來了……你要再不回來,祖母怕是……怕是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著了。”聲音衰竭,一句一喘,伴著陣陣咳嗽,咳得肺似乎都要從口中迸出。
有必要裝得那麽誇張嗎?都多大年紀的人了。
為了表示他是個孝順的孫子,花洛不得不走上前,挨著老太妃而坐,勸慰道:
“祖母,您這是說哪裡話,您身子骨還硬朗得很,肯定能長命百歲,您就別杞人憂天了。”
“哎……”老太妃作勢哀歎了口氣,從被子裡伸出一隻保養得當,五指金光銀光閃閃的手,拍了拍他手背,虛弱道:“祖母我啊,不渴望活到一百歲,能活到抱上曾孫那會兒也就已然知足了,只可惜啊……怕是等不到那時了,祖母的命可真是苦啊。”
花洛沒有注意到那眼神滿含著的幽怨,而是緊盯著手背上遺留下來的油膩爪痕,瞳孔放大,視線忍不住移到被子上,猛地打了個冷戰。
強忍住掀開被子的衝動,花洛故作不知她話裡有話,極盡孝順的繼續安慰:“祖母,您放心,洛兒肯定會尋求天底下最好的補方給您補身子,您絕對能活到那時候的。”
又跟她來聽不懂那一套,她真是拿他沒辦法,真不愧是她一手帶大的,他比她更懂如何耍無賴。
“對了,洛兒啊,上次祖母跟你提起的沈尚書的女兒沈柔君,讓人拿去的畫像你看了吧?覺得眼緣如何?”老太妃雖然一副病懨懨之態,兩眼卻炯炯而有神,完全不似生病之人。
“咳咳……”一旁靜立的王嬤嬤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老太妃不滿的剜了眼王嬤嬤,“你別吵!”
介於老太妃的凜凜威嚴,王嬤嬤隻好停止咳嗽,改用眼神示意,然而她眨得眼皮都僵硬了老太妃仍無動於衷。
花洛本想著既然老太妃悶得慌想演戲,他就陪著她演,卻不料她又提起成親之事,不得不繼續裝傻道:“什麽如何?我怎麽不記得祖母有拿過什麽畫像給我看?”
老太妃急了,終於忍不住騰地坐起身,顯然忘了仍在裝病的事。
王嬤嬤無語望上蒼,索性甩手不管了。
老太妃一掐他的手臂,那潔白的袖擺便印上一道油漬,花洛性喜潔淨,甚至有輕微的潔癖,看了那道油印,雞皮疙瘩立即隱隱泛起,渾身不自在起來。
“哎呀,你就別跟裝傻了,你知道祖母的意思,柔君那孩子不錯,這孩子出身名門,從小琴棋書畫就十分擅長,性格又溫婉,模樣又上佳,哪裡是那些野丫頭能比得上的……”
花洛聽到野丫頭臉色驀地升起異色,隻覺這詞甚是刺耳,心中難以壓抑某種衝動,顧不得對長輩的禮節,急切地打斷了老太妃的侃侃而談:
“祖母,我看你精神似乎也好多了,我既已回來,您就別慪氣了,
我現在就吩咐廚房熬些清粥,您稍稍吃點,若不然,身體因此折損,孫兒會內疚不安的。孫兒突然想起還有事要找爹商量一下,下次再來陪您啊,下次記得千萬不要和自己的肚子過不去了。”說罷,起身告離。 老太妃愣住,看到他不自然的神色,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麽,不肯置信地看了
一眼身旁的王嬤嬤,看到她同樣了然的神色,不由一陣心酸。
這孩子,都過了這麽久了,竟然還沒把那件事情忘記。
一想起那女人,還有那女人的孩子,老太妃不由皺起眉頭,眸光變得犀利起來。
“世子不必忙乎了,老身已吩咐梅英去熬過粥了。”王嬤嬤上前一步,說道。
“如此便好。”花洛道。說著不等老太妃阻止,便匆忙離室。
梅英剛邁進大門便迎面撞上了一堵肉牆,然後端著的熱粥便全撞灑在那堵肉牆上。
梅英臉色一變,慌亂之中顧不上看清來人,連連低頭道歉,“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她反射性的騰出手想要幫他擦乾淨衣服上的粥水,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隻手扣住了手腕。
梅英視線移向那隻修長的手,驚愕的抬起頭,霎時看到了一張絕美卻有著怒火的臉,那狹長的鳳眸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她,其中透著憤怒,還有些複雜的情緒摻雜其中。
梅英手一哆嗦,托盤砸地。
花洛掃了眼袍上的汙漬,眉峰緊蹙,嫌惡的甩開了她的手。
“我倒看不出來,你手段挺高明的……”諷刺的口語,說罷拂袖而去。
沒想到才不過短短半個月,她就搖身一變成了老太妃的貼身侍婢,還真是厲害。
是他小覷她了。
*
梅英坐在矮凳上,呆呆地望著灶爐裡的火,整個人就好似泥塑的人兒一般,火勢變小,梅英沒魂似的撿起幾根柴火往灶膛內添加。
柴火劈啪地吐著火舌,熱浪襲來,梅英也不覺得熱,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一處發呆。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為何突然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如她同樣不知道自己怎麽莫名其妙的被王嬤嬤看中, 一下子就從一粗使丫鬟變成了老太妃的貼身侍女。
那日因為珠兒有事,她不過是替她去送了一下衣服……
今日之事王嬤嬤並沒有過分的責備於她,隻是叫她再重新熬一份薏仁粥。
然王嬤嬤那番話,實在令梅英心中難受得緊。
她的身後忽地響起細微的響動。
花洛已換了身簡潔的常服,身上潔淨乾爽,心情也不由大好,他慵懶的斜倚在門口,不進也不出,左手的食指腹停留在秀美的唇間,一雙狹長深邃的鳳眸正打量著廚房裡燒火的女子,隱隱在算計著什麽。
瓦煲裡的粥煮開了,咕嚕咕嚕冒出泡來,梅英從恍惚中回過神,未經思索,便忙站起來去掀鍋蓋。
“哎呀!”
還未掀起,火辣的痛感便從指尖傳來,梅英驚呼,被猝不及防的一燙,腦子徹底清醒,急忙向燙著的地方使勁吹氣,然並不管用,她柔嫩的手指瞬間起了兩道紅印。
火勢過旺,粥水順著瓦煲身沿滑下,滋滋作響,梅英急得一團亂,趕忙翻箱倒櫃的找濕布,卻沒看見布就在灶膛的邊上。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梅英聽到動靜一怔,回頭,便看到了倚在門口正幸災樂禍的花洛。
他來這做甚?莫非來報剛剛之仇的?
梅英臉色僵硬,見他不說話,內心也有些不願搭理他,索性佯裝看不見,拿起灶旁的濕布覆在煲蓋上邊,掀開蓋,粥香撲鼻而來。
說到底,她始終不願承認此刻,他高高在上,而她,必須臣服於他尊貴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