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剛讀初一,大概只有十……二歲吧,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他把我按在地上,拉開拉鏈,把……往我嘴裡塞……”
蘇千秋頓了頓。雖然時隔多年,但要再去複述這段早就被選擇性遺忘的記憶,她還是覺得不堪重負。
“我覺得很惡心,拚命反抗,然後就……咬了他……接著他一個巴掌下來,差點把我打暈……”
蘇千秋至今仍對被掌摑後的耳鳴心有余悸。之前一直被父母當做心頭肉掌中寶的她,第一次知道了“眼冒金星”和“天旋地轉”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大概那次弄得他很疼,所以那天他沒有繼續下去。我衝回房間,反鎖上門,然後……我猜我那時應該哭了很久吧……”
對於當時才十二歲的她而言,有些記憶早已被衝刷得模糊一片,唯有那被強迫著的無力,和心底的驚惶,仿若抹不掉的疤痕般猙獰依舊。
“那時候我很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舅舅和舅媽,但是我那時……已經沒有家了……如果沒辦法待在那裡,我就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蘇千秋的聲音有點哽咽,當時那個十二歲少女已擔負著遠超她這個年紀的沉重。
“後來我總是躲著他,只要和他兩人單獨相處時,我總是要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但是……我也沒辦法總是藏起來……”
“有一次我剛衝完涼,一從洗手間出來就被他堵在了角落裡,他當著我的面,摸自己那裡……然後射在我臉上……我根本就逃不掉……”
“大概覺得直接讓我幫他口的話……會咬得他很痛……所以後來……他總是把我堵在角落裡……要我看著他做那種事……一次,又一次……最後以把他的東西抹在我身上告終……”
“哪怕我移開目光,都會觸怒他。”
蘇千秋垂了垂眸子,那個時候,她連逃避都做不到。
“我那時候不知道,這種當著我的面,直接暴露器官……已經可以被界定為性侵犯……那幾年我的生活中只有兩件事……一是猶豫要不要告訴家裡的大人,二是千方百計的想要避開他……”
“我初中那所學校是有高中部的,他當時就在高中部上課。後來有一次我無意中看見他在學校實驗樓的天台,強迫一個女生舔他那裡……那是他們年級一個經常被人欺負的女生……”
說到這裡,楚涵終於知道為什麽當年他們班上的校園欺凌事件裡,蘇千秋會幫玉玨出頭。
“估計那女生被強迫了不止一次。後來無意中被人拍了照片還掛了上網,終於這事被捅到外面。那個女生家長找到學校算帳,學校老師則找了舅舅和舅媽來商討這件事……沒想到我舅舅和舅媽他們極口否認,他們一直在向老師哭訴說我表哥是個多好的孩子……”
蘇千秋語氣裡滿是嘲諷。
“因為這件事,我終於知道無論我向不向舅媽他們告發表哥,結果都會是一樣。他們完全不肯相信自己的兒子是這種人渣……也因為這件事我表哥停學了一年,他天天都呆在家裡,我的日子也更難過了……”
蘇千秋再次長時間的停頓。這段回憶太沉、太重,像是黑暗的深淵,她總是避之不及。
“在家裡沒大人的時候,為了躲他,我很多時候下課不敢直接回家。我只能去學校旁邊的24小時麥當勞把作業寫完,
然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很晚很晚,晚到他已經睡覺了,我才敢回去。”“楚涵你知道嗎?那年冬天,我遇見在麥當勞無家可歸的你時,我看到的其實是我自己……”
楚涵喉頭動了動,他想安慰她,寬撫她,可是在這個當下,他覺得詞匯從所未有的貧瘠,貧瘠到叫他無法發聲。
蘇千秋低下頭,眼眶又紅了一圈。
“我那時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有一個家,讓我不用再看人眼色,不用再畏畏縮縮,不用害怕被人堵在角落,強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你大概不知道每天都活在絕望中是怎樣一種感受。”她自嘲般的揚起嘴角,“初中那三年真是一場噩夢。”
“後來還好考到了四中,有足夠的獎學金……能搬出來自己一個人住,我實在……實在……太開心了……開心到害怕這只是一場夢……怕一醒來發現我還在那個家,怕那個人還在門口堵著我……”
“還好,我是真的從那場噩夢裡跑出來了。再之後就遇見了你,再之後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蘇千秋抽了一下鼻子,目光卻始終定在手上的枯葉上。
“今天剛見到他的時候,我真是嚇到……嚇到大腦一片空白……不過後來,我發現……我好像沒以前那麽怕他了……”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你在旁邊。”蘇千秋用松了一口氣的聲音說道,“楚涵,謝謝你。”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來,把身上的外套取下來還給他,目光落在他額角的紗布上。
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乾淨,乾淨到楚涵足以看到其中深藏的愧疚。
“這次也是,以前那次也是。你總是因為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傷,我……很內疚……也很抱歉……我什麽都沒辦法給你。”
她咬了咬唇,最後說道:“對不起。”
楚涵沒有接過外套,千言萬語在心頭醞釀,最後卻迸出一句,“什麽呀,用過就想扔一邊,好歹也幫我洗乾淨啊。”
蘇千秋愣了愣,而後秀眉一挑,嘴角微彎,露出今晚第一次的笑容。
雖然蒼白無力,卻真心實意。
“好。”蘇千秋輕聲說道。
他們並肩往回走。
在沒有路燈的地方,可以看見月光敲牆,大地寒涼。
他靜靜的聽了一晚她的往事獨白,她黑暗中層層疊疊的過去仿佛敞開了一個口子。她允許他站在縫隙之外,小心翼翼的往裡窺視,對上楚涵,她願意袒露自己的真實。
站在這個節點上重拾往昔,像是一場自己給自己的療傷,蘇千秋隻覺得像被人叫醒了一樣,心裡多了幾分釋然和通透。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