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姬小月跟著薑小蠻出了醉香樓,便停下了腳步。
一雙大眼睛直愣愣看著少年,呵呵直笑。
“你笑什麽?”
薑小蠻也停下腳步,皺著眉看著這個笑起來也同樣有著兩個淺淺酒窩的青衣小廝,輕聲問道。
“自然是笑你傻了!”青衣小廝姬小嶽收回笑容,神情嚴肅道:“薑小……蠻,你知不知道,剛才若非我故意把那盆醉蝦醉蝦打翻扣在那姓韓混蛋腦袋上,這會兒你早就被人家當作魚肉宰割了。”
韓尋之先前在後廚時的一舉一動,全都落在化身成為青衣小廝的小姑娘眼睛裡。
雖說從前跟著鬼婆婆時沒能好好學習丹藥之道,可姬小月丹道基礎卻是無比扎實的。
就好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般,跟在高手身邊,就算不刻意,這麽多年下來耳濡目染之下眼界和學識也自然比起平常之人高一些。
這便是名師指路的好處,更何況鬼婆婆豈止算得上是名師,認真論起來足夠稱得上當代丹道執牛耳者。
那包藥粉,董胖子不認識,姬小月怎麽可能認不出。
不過是連一品都算不上的尋常藥粉,上不得什麽台面。
雖說連一品都算不上,可但論功效來卻遠在一品之上,使人在極短的時間內陷入昏迷,任由擺布。
這藥粉,都有一個統稱,迷藥。
尋常迷藥算不得稀罕玩-意,世俗武夫都能得到,
只是比起丹師出手煉製的藥效要低了不少,平常那些個采花大盜一般手裡多多少都備著些。
當初,在樊城時姬小月製服玄知秋時用的便是鬼婆婆煉製出給小姑娘防身用的。
韓尋之煉製的亂魂散,自然是不能夠和鬼婆婆那樣的丹道宗師相提並論。
卻也足夠讓境界在先天以下的武者暫時迷魂,失去防抗之力。
哪怕如今薑小蠻因緣際會下到了後天巔峰,也不能幸免。
“你是說,方才那菜裡被韓尋之動了手腳?”薑小蠻有些不可置信,看著身前這個頭不高眼睛卻很大的青衣小廝。
“切,出門在外你娘親沒有教給你防人之心不可無麽?”姬小嶽早有準備,料到少年一時間不會相信,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從懷裡竟然摸出了一隻酒香撲鼻的蝦來。
“看好了。”說著,她便是將那隻醉蝦伸向趴在酒樓門口石墩上的那隻白貓。
海鮮淡淡的腥味鑽進鼻子裡,原本懶洋洋打著盹的白貓一瞬間便是一躍而起,嗷嗚一口將青衣小廝手裡那隻醉蝦吞入肚中。
一息不到,那白貓便真如喝醉一般,搖搖晃晃走出沒兩步便癱倒在石階上,昏死過去。
青衣小廝姬小嶽得意洋洋,驕傲的揚著小下巴,挑釁的看著身前少年,笑道:“怎麽樣?我的薑大少爺,這回總該相信了吧。”
薑小蠻微皺的眉頭更加擰巴了,他盯著那白貓看了半響,然後輕輕歎了一口氣。
雖說這醉香樓的醉蝦醉蟹都以美酒醃製過,可那不過是度數不高的花雕酒。
縱使那隻白貓再對酒精沒有抵抗力,也不至於一隻一兩不到的醉蝦便讓它一瞬就陷入昏厥。
哪怕再是初入江湖的雛兒,少年也是明白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不禁心一冷,喃喃道:“為什麽,我以誠待他們,那韓尋之卻要害我?”
“我哪裡知道……”青衣小廝姬小嶽又是一個大大的白眼丟了過來,然後,她想了想打量著身前這會兒愣神的少年,
輕聲問道:“我說薑大少爺,你好好想想來這錦城時候,是不是哪裡招惹到人家了?畢竟這城裡那麽多人人家不去算計,偏偏要算計你一個外鄉人?” 姬小月倒是猜對了,正是那初入錦城時薑小蠻為了救人將韓尋之連人帶馬揍翻在地上,才會被那姓韓的給暗暗記恨上。
回過神,薑小蠻哪裡會不知那方才還跟自己稱兄道弟的幾人,會用如此下作手段對付自己。
少年自嘲的笑了笑,本以為自己多麽幸運,才來錦城便是能夠交上幾個熱情善良的朋友。
原來,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忽然,薑小蠻就想起了年少跟著十一叔修行時。
那一天,他問薑徹到底什麽才是真正的江湖。
薑徹看著自己這個侄子,輕聲笑了笑,沒有從正面回答,只是說:“有人的地方都是江湖。小蠻兒你要記得,日後在江湖上行走,最可怕的,不是正面而來的刀砍火燒,而是人心。”
今天,他終於明白了十一叔為何會說在這座江湖人心最是可拍。
這人心,能有多善良,就會有多陰暗。
不自覺的薑小蠻又是歎了口氣,將因為憤怒而變得紊亂的心跳恢復平靜,克制住現在就衝上去狠狠揍一頓韓尋之那幾個混蛋的衝動。
畢竟,再怎麽說人家也算是請他吃了一頓不錯飯食。
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說到底,現在的薑小蠻還是很善良的少年。
初入江湖,雖說已然見識到了那江湖的陰暗一角,卻依然願意相信善良永遠比陰暗要多。
當然,若是韓尋之那些人再來招惹他,那麽自然不會再客氣。
爹爹說了,那柄龍膽銀槍是具有槍魂的靈兵,是需要用血去侵染滋潤的。
唯有如此,這槍才會不失去靈性。
既然是用血來滋潤,人又是萬物之靈。
想來,這人血比起一路走來在山野遇見的野獸之血,效果自然是要更佳一些。
少年抬頭,望了望那處窗子,沒能看見韓尋之幾人。
他心裡默默道,隻此一次,當做教訓。
下一次,薑小蠻不介意讓手中龍膽銀槍多一些人血去滋潤一番。
“你呀……”青衣小廝姬小嶽雙手背在身後,搖了搖頭,以一副老江湖的口吻衝著回過神來情緒不怎麽高的薑小蠻歎氣道:“看你穿著打扮,應該出身不差,可既然同樣是世家出身,卻怎麽也連一點心機城府都沒有呢?”
說著說著,小姑娘就想起了當初在樊城初遇少年時,比起那會兒如今可算是進步了不少。
但光是這些,可還是遠遠不夠。
鬼婆婆在知道薑小蠻此行是去北域後,便曾經和小丫頭說過,這薑家少爺若是到北域還是如此性格毫無防人之意話,那一定會出大問題。
單單是南域大夏薑氏一族的身份,在北域行走一旦身份爆了光,那就好比神話傳說《西遊釋厄傳》中的唐三藏一般。
一路上凡是遇見“妖魔鬼怪”,誰見著不是想要去咬上一口,嘗嘗這‘長生不老肉’是什麽滋味。
人家唐三藏好得還有個齊天大聖保護,一路西行才有驚無險不至於變成哪個妖怪的刀下亡魂。
這也是為何小姑娘要一路跟上來的原因之一。
在姬小月看來,薑小蟲這樣被人賣了都能幫別人數錢的小傻瓜。
可不就得需要自己這樣和齊天大聖一般厲害聰明機智又勇敢的女大飛賊去保護。
不然,若是遇上如那西遊傳說裡玉兔精,錦毛老鼠精這種不吃‘唐僧肉’,反倒是一心想要玩倒貼的女妖精,那可如何是好!
薑小蟲這家夥可不是定力超然的唐長老,一副傻兮兮的樣子,保不準就喜歡那嬌滴滴的美人計!
所以,小姑娘豁了命也得跟著。
得親自守在邊上,那才能安心……
見薑小蠻不說話,青衣小廝姬小嶽潤了潤嗓子,又繼續教育道:“你這樣行走江湖,可是要吃大虧的。”
看著少年這會兒還擰巴在一起的兩道很好看的眉毛,小姑娘不由也跟著皺了皺眉頭。
這薑小蟲,為什麽總皺著眉呢,一點都不好看!
“呵呵,我知道啦!”薑小蠻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的小堂倌,輕輕笑了笑:“謝謝你,這份恩情,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了。”
心裡不由也暖暖的,暗暗道這世上,還是好人要更多一些。
這小嶽兄弟,雖說不過與自己萍水相逢,卻為了救他,連賴以為生的工作都丟掉了。
如此想著,心裡不由愧疚起來,看著小堂倌問道:“連累小嶽兄弟你了,不知接下來小嶽兄弟是如何打算?”
“安啦,不用在意這些。”小姑娘擺擺手,不禁露出一副小女兒姿態來。
哪怕如今變幻了身形性別,薑小蟲這家夥最在意的還是人家。
如果是以姬小月的身份來做這嬌羞狀,那自然很賞心悅目。
可如今,小姑娘服了幻形丹,化身男兒。
雖說樣貌還是無比清秀,可落在薑小蠻眼裡,忍不住渾身一陣惡寒。
莫不是,這小堂倌也與那姓李的公子一般,有某些特殊愛好不成?
如此想著,薑小蠻不禁微微向後退了兩步,一臉警覺的看著姬小月,小心翼翼道:“雖說不可否認小兄弟你對我有大恩,可在下沒有那方面嗜好,萬萬不能以身相許來報答兄弟的。”
“呀!”小姑娘意識到自己又犯花癡了,衝著少年翻了一個白眼輕啐一口道:“呸,想什麽呢!誰要你以身報答了?我才不是那些個死變態你!”
說著,不禁衝著薑小蠻揮了揮小拳頭示威。
然後,又樂呵呵笑了起來,背著手在台階上蹦蹦跳跳,十分豪氣道:“咱們都是江湖兒女,出來混,講究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所以你不用自責,本身我也沒打算常乾,那董胖子的手藝已經偷學到了,我也該離開這錦城了。”
“哦?小嶽兄弟你也是在外出遊歷啊?”薑小蠻恍然大悟,難怪丟了工作還這麽高興,他摸了摸腦袋笑道:“不知兄弟打算去往哪裡?若是咱們同路,路上也剛好能有個伴說說話。”
從樊城離開後,一路向北除了暫時歇腳外,一直都是一個人。
平日間在路上的時候,也只能和小白說話,薑小蠻確確實有些憋瘋了。
“唔,我此行目的是為了學遍天下美食, 將來做給某一個人吃得,聽說北域秦皇朝帝都裡有一座號稱收盡五域菜肴的‘天下樓’,有一座藏盡世間美酒的‘四海樓’,我想去那裡看看是不是當真如傳說的那麽神……”
“巧啦,我此行也是要去北秦的,咱倆剛好順路!”薑小蠻一拍手掌,哈哈笑道:“不如咱們結個伴如何?”
“那自然是好,我去收拾一下行李,今晚咱們隨便找一處客棧落腳,明早便出發。”姬小月樂呵呵,還沒等薑小蠻開口,便先幫少年把行程給定了下來。
薑小蠻嘴角抽了抽,怎麽覺著這小嶽兄弟比自己還更興奮。
原本放下來的心,不禁又提了上來。
這小堂倌,該不會真的有那斷袖的癖好?
不行,晚上要真住在一起,那必須得睜著隻眼閉著隻眼才行。
“那你就在這裡等我啊,我行李也不多去去就回。”
青衣小廝姬小月一雙大眼眯成了一條縫,光顧著興奮了,也沒注意到少年那防賊一般的眼神。
背著手,蹦蹦跳跳向著醉香樓後院跑去。
少年看著那瘦瘦小小的背影,不知怎的,就忽然覺著那個笑起來很暖心的小姑娘和這個小堂倌的背影竟然隱隱重合在了一起。
薑小蠻想了想索性背靠著牆安靜等那小堂倌回來,他看著不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回想起先前與那韓尋之幾人交往的一幕幕,搭在腦袋上的雙手不禁暗暗緊緊握成拳。
也許,將來嘗盡了江湖冷暖,有一天,我也會如他們一般,有心機也有城府。
可至少,不會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