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可薑小蠻卻沒了睡意。
黃酒不似白酒,並不醉人,年份愈久愈是如此。
酒是淡酒不醉人,卻暖胃,最適用來在涼夜裡驅寒。
他背靠在馬車輪上,隨手往火堆裡添新祡。
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
縱使如黃酒這般清酒,若是喝猛了,人一樣會醉的。
姓蕭的姑娘便是如此,一瓶青瓷白瓶兩口便飲盡。
哪怕是尋常男子這般痛飲都多有受不了,更別說一個姑娘了。
“紅衣佳人白衣友,朝與同歌暮同酒。弦上月,杯中雪,與君對飲千杯酒,夢作雙飛蝶。”
薑小蠻抬頭看天,漫天星辰,他嘴裡低聲重複著方才蕭穎清唱的那首詞曲。
“怎麽?薑大俠,睡不著麽?”
火堆另一側,姬小月兩隻手枕著腦袋,聲音很輕,顯然也並沒有睡著。
小堂倌沒有跟蕭姑娘一起睡在車廂裡,畢竟如今是男兒身份,若兩人同廂而眠倒真是有說不出的旖旎。
“還說我呢,你不也沒有睡麽?”薑小蠻手搭在膝蓋上,偏過腦袋看著姬小月,輕笑一聲道:“我是在想,蕭姑娘的娘親,這樣一輩子就隻為等一個人,真的值得麽?”
姬小月翻了個身,背對著火堆那一邊的少年,她仔細想了想眨巴著大眼睛,低聲道:“若真的喜歡一個人,哪裡會去計較什麽值不值的。你喜歡一個人,那就是喜歡,哪怕等一生一世都是心甘情願。你不喜歡一個人,那就是不喜歡,哪怕看一眼都會覺得是浪費時間。所以,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點點頭,薑小蠻沉思了半響,有些不確定道:“如果,我是說如果,那獨孤翟已然有了妻子孩子呢?若是蕭穎她娘親知道了,在天上會不會覺得所等並非良人?”
小姑娘不由坐起身,直勾勾看著少年,輕聲問道:“薑小蠻,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蕭姑娘要找的那個獨孤翟下落了?”
心思如她,多多少少也能猜得到,薑小蠻這樣問一定是知道了什麽。
薑小蠻呵呵一笑,並不正面去回答,躲開姬小月的目光,盯著火堆上那冉冉火苗,道:“或許吧,但我也不確定,那個人究竟是不是蕭姑娘要找之人。”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蕭穎?”
姬小月迷惑不解,索性站起身從火堆上躍了過來,與薑小蠻肩並肩坐下認真看著他。
這不禁讓薑小蠻有些尷尬的撓撓頭,生怕吵醒了車廂裡那個熟睡中的女子,低聲道:“可是,那獨孤翟如今已經有了一個深愛著他的妻子,而且還有了如我一般大的孩子,若是告訴了蕭姑娘,我覺著不論是對她還是對獨孤翟與他妻子孩子,未必都是好事。”
“那獨孤翟,不會是薑耀叔叔吧?”小堂倌似乎抓住了什麽關鍵所在,一雙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少年旋即幽幽道:“我說呢,你怎麽從山上下來後就看蕭姑娘的眼神,就越來越不對勁了……”
“哎,應該吧,誰知道呢!”
薑小蠻輕歎了一口氣,往火裡又添了些柴火,聲音有些低沉。
說實話,他當真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和那姓蕭的姑娘說,又是否該往家裡送回一封家書去告訴自己爹爹亦或者娘親。
情這一個字,說來嫌短,念來嫌長,卻最是讓人捉摸不透。
不是付之於紙墨,就能夠一筆寫盡的。
若真要現在就和蕭姑娘去說,那對於朱雀城中自己那個家來,
還真是要捅破了天去。 忽然,他抬起頭,有些玩味的看向姬小月:“我說小嶽兄弟,你怎麽知道我爹爹名字的。似乎,我並未告訴過你吧?”
“額……”小堂倌怔在原地,索性不言不語,仰頭看天嘿嘿直笑:“沒說過嗎?說過啊,在錦城的時候,興許是你記性不好吧?”
薑小蠻眉頭輕挑,意味深長道:“哦,這樣啊?那興許真的是我忘了吧?”
小姑娘理直氣壯,點點頭:“對,沒錯!就是你給忘了!”
薑小蠻也不去計較這些女兒家的小心思,轉過頭看了一眼車廂,低聲似是自言自語一般:“小時候,我記得一次爹爹和娘親開玩笑說想要納妾,給我找一個小娘。結果,你猜我娘親怎麽說?我娘親她平靜的和爹爹說,我從來不反對夫君納妾。只是,看在咱夫妻多年份上,還請夫君先休了我,容為妻再擇一個願意一生隻寵我一人的良人托付……”
姬小月咯咯笑了起來,一雙大眼睛眯在了一起:“林媚阿姨可真夠霸氣的!”
“誰說不是呐!”薑小蠻嘴角維揚,輕輕點頭,他看著樂呵呵的姬小月,玩味笑道:“小嶽兄弟,我似乎也從來沒有和你說起過我娘親的名字吧?”
小堂倌不說話了,裝作沒有聽見,抬頭看著天空發呆,指著那最亮的一顆星星,樂道:“薑大俠,你快看那顆星星好亮啊!”
揉了把小姑娘腦袋,薑小蠻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笑道:“那是太白星,我聽爹爹說起過,太白星代表著西域周皇朝的國運,若是哪一天它不亮了,就代表著西周皇朝的氣運已然耗盡了。”
姬小月托著下巴,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好奇道:“那麽說,是不是還有代表咱們南域大夏皇朝的星星呢?”
“聰明,九州五域各有一顆大星代表著各域國運的。”薑小蠻樂呵呵伸手去掐了掐小姑娘肉乎乎的臉蛋,這讓小堂倌非常懊惱,忍不住丟了一個大大白眼。
姬小月氣鼓鼓道:“兩個大男人,如此這般,若是讓人看到了,還真以為本姑……公子和你有斷袖之癖呢!”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沒有人會看到的,這不是為了表達咱們之間的兄弟情義嘛!”
薑小蠻嘿嘿直笑,憊懶的將身子硬是往小堂倌身旁去挪,被小姑娘咬著牙給狠狠推開來。
“無賴!”
姬小月嘟著嘴,用大眼睛瞪著他,伸出手指著星空,道:“你還沒告訴我呢,天上那麽多星星,哪一顆代表著大夏的呀?”
薑小蠻抬起頭指向天邊挨著月亮最近有些微微泛紅的星辰道:“是那一顆,叫作熒惑,也叫作朱雀星,它代表著我們南域大夏皇朝的國運。如太白一般,若是有一天熒惑星隕落了,也就意味著大夏的國運該耗盡了。”
“唔唔,可是它為什麽挨著月亮那麽近呢?”姬小月點點頭,歪著腦袋好奇道:“像太白星,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星星,明明都那麽亮,卻離月亮那麽遠。”
“因為,熒惑,它想要守護與陪伴在月亮身邊呀!”薑小蠻想了想,注視著那一雙如同湖泊一般澄澈的眼睛,認真道:“雖然,白天它會消失。但熒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在深夜安靜的夜裡,燃燒自己,努力閃爍著光芒,只為了守護月亮。”
“那你說,它會一直就這麽守護在月亮身邊麽?”
“會啊,它會就這麽一直一直陪在月亮身邊的,千年萬年乃至億年都不會變的。”
小姑娘很滿意這個回答,咯咯笑了起來,不覺臉被這火堆烤的紅彤彤的。
薑小蠻抬起頭,去看那輪如圓盤一般的月亮,輕聲喃喃:“今晚,這月亮當真圓呐!
尖尖的虎牙,淺淺的酒窩。
天上的月亮若是會笑,約莫也該這麽好看。
姬小月大大的眼睛望向車廂,沒來由的輕聲一歎,盯著薑小蠻問道:“你打算就這樣一直不告訴她?”
“等我先想好該怎麽說吧!”薑小蠻收起笑,一隻手搭在車轅上,另一隻手拾起放在一旁還剩下小半壺的黃酒,揭開蓋子一飲而盡:“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我爹爹呢!”
雖然嘴上是這樣說,可薑小蠻卻知道那獨孤翟十之八九就是他父親薑耀。
如鬼虎所說一般,爹爹年輕時曾以此為名遊歷五域。
那必然是去過中域,而且年齡也能對的上。
好在那天偷聽,薑小蠻已然知道蕭穎並不是那蕭淑兒所生。
不然,搞不好還真會來一出姐弟相認的煽情戲碼來……
如果不出意外,他甚至是打算把蕭穎先‘拐’去北秦,再想辦法慢慢告知蕭姑娘真相。
至於家裡邊,卻是打算能瞞多久便是多久。
見少年沉默不語,姬小月學著方才薑小蠻的動作往火堆裡添了些柴火,輕聲道:“可是,瞞得了一時,總不能瞞得了一輩子吧?”
薑小蠻苦笑道:“讓我想想吧!”
百善孝為先,當兒子的,總歸是要為自己娘親多想一些。
如果讓娘親知道了爹爹年輕時,還有這樣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糊塗情債,指不定會怎樣呢。
沒有哪個女人會願意將自己丈夫與另外的人去分享的。
哪怕是一個已然不在人世的人,都是如此。
所謂知子莫若父,知女莫如母。
反過來,也是一個道理。
薑小蠻深知自己娘親的性格,雖然每次和爹爹玩笑時總是看似那麽淡然與平靜。
可是,往往越平靜,卻越表面娘親的在乎。
如若讓娘親知道了這件事,只怕是會在她心中埋下一株刺。
現在看來或許沒有什麽,但是時間一長。
當這株刺在心裡面生根發芽後,那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薑小蠻,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做,是不是對蕭姑娘她的娘親不公平?”
正當薑小蠻怔怔發呆時,卻被小堂倌的話音打斷了思緒。
姬小月抬頭看著漫天的星星,聲音很輕:“蕭穎的娘親和我師父她很像,當初,我師父年輕時也曾將一顆心托付給了一個說要去炎帝城趕考的儒生。那書生連去皇朝腹地的盤纏,都是我師父用擺小食攤一個銅板一個銅板積攢下來的。可到最後,那個說要我師父等他金榜題名歸來後便娶她的人,這一走便是過去了二十多年,再沒了消息。”
少年聽得出神,見小堂倌不說話了,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你師父沒有去找過他麽?”
小姑娘圈膝抱肩,腦袋磕在腿上,望著火堆低聲道:“我師父是個倔脾氣,我當時也問過她。但她和我說,既然他讓她等,那她等著便是,該回來時他自然會回來。我師父她把一身手藝全部都教會我後,便留書信一封,說要起這片天下走走看看散散心,想來是去找那負心人去了吧?”
接下來的事,不用姬小月去說,薑小蠻也能猜得到。
青絲變白發,空等良人歸,殊不知所托卻非良人。
找到了又能怎樣?
當年那個書生,要麽是金榜題名自此山高路遠相忘江湖,要麽是客死他鄉再無歸期。
總之,這麽多年過去,都不曾回來。
那一定是不會再回來了。
“當一個女子毫不懷疑去相信一個人時,最終只會是兩個結果。要麽得到一個值得托付一生的愛人,要麽便是用韶華青春去看清一個男人會有多混蛋,然後得到一個銘記一生的教訓。”
姬小月伸手去撥弄火苗,頭也不轉,只是輕聲問道:“若是當初薑耀叔叔有什麽難言之隱呢?薑小蠻,難道你想讓你爹爹在蕭穎她娘親眼裡也是如那書生一般的負心人麽?”
薑小蠻不說話了,對著火堆發呆。
好半響後,他終是點點頭,看著小堂倌笑道:“我明白了,等明天路過驛站,我便向家裡面寄上一封家書,去告訴爹爹。”
“但是!”頓了頓,薑小蠻緩緩道:“我還會寄一封家書給娘親,我覺得我娘親她也應該知道。”
姬小月看著少年認真樣子,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放心好了,林媚阿姨那麽大方和善良,她或許會生薑叔叔的氣,但絕不會真的就不原諒薑叔叔。”
薑小蠻撇嘴,低聲自言自語:“說的你好像真的見過我娘親一般……”
姬小月歪著腦袋呵呵直笑,心裡道我還真的就見過林媚阿姨呢!
“不早了,趕緊歇著吧!”
見她笑,薑小蠻也不由跟著笑,伸手摸了摸姬小月毛茸茸的腦袋。
點了點頭,難得沒有和少年去鬥嘴,小姑娘乖巧道:“好,你也早些休息!”
車廂裡,那個姓蕭的姑娘睜著眼睛用手輕輕捂著嘴,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