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並不這麽認為，但我一眼便可斷定，說來算不上是因為有如何過人的智慧，不過只是因為我經歷過而已。”

　蕭禦勉強一笑，搖首道，“但我依舊不這麽認為。”

　沐影看著蕭禦，“那是因為在你神海之中，儲存的依然是從前的記憶，屬於你生命之中最為根本的判斷，早已經發生改變，否則今日你又怎會出現在這裡。”

　蕭禦皺眉，“世事無奈。”

　沐影漠漠一笑，“世人都會以此為理由，但是三界之內，能夠找出理由的事情，往往都意味著事實其實並非如此，你能以如此年紀，修成無盡神通，卻不能護持心中摯愛，豈非荒謬。”

　蕭禦心神大震，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或許在過去的歲月中，心中曾有過無盡的追悔，但更多的時候，他只會將這一切的結果，歸於強大的外力，而從來沒有想過，他或許才是錯誤的根本。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終究要繼續走下去，以無畏的力量從悲愴之中走出來，然後延展出新的世界。然而現在看來，那樣的想法也許的確沒有錯，但他將一切歸於外因，終究有失偏頗了。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沉吟之間，沐影的聲音輕輕傳來，蕭禦心神一凜，舉起茶盞淡淡抿了一口，頓覺苦澀自舌根而生，瞬間彌散到所有的空間。

　“好苦……”

　沐影微微一笑，“世間的苦澀，都是由心而生，若心中甘美，一切皆為甘美。所有的強者，都是試圖給自己找各種的理由，實力越是強大，理由也就越多，你能修至今日的境界，背後必然曾經犧牲無數。”

　蕭禦默然，他的確犧牲了很多很多，但他一直以為這就是命運的牽引，也是自己的選擇，並沒有什麽可以讓自己後悔的理由，但不知道為什麽，在聽沐影說了那些話之後，心中的許多想法忽然漸漸發生改變，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和決然。

　沐影輕輕一歎，“可惜……世事總難完美，三界之內，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修武者，才能護持三界的穩定，但拚盡一生的人，最終卻不能周全自己，這就是天道。”

　蕭禦愕然地看著沐影，她說出的每句話都蘊藏著無邊的深意，似乎隻用一眼，就已經將他的整個人生盡數看透。蕭禦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只是在心中增添了無邊的敬畏，以沐影所擁有的智慧，原本應該可以修煉到一個更高的境界，為什麽卻停頓在這個地方，以至於自己年華飛逝，歲月蒼老。

　“你雖年輕，心志卻頗為強大，人生一世，無論結果如何，也無論有多少悲苦，都有甘美相隨，只不過到了最後，終究盡數歸於平靜。就像這苦茶一般，在品盡茶中的苦澀之後，也終會品出其中的甘美，只是在苦澀與甘美的交織中，最後只剩下一片寧靜與平和。以你的心志，或許可以走到最後，而不會像我一樣，即使修煉數十萬載，最終仍然屈從於命運。”

　蕭禦目光微動，沐影話中分明另有所指，不由得問道，“我心中正有疑問，沐仙智慧高遠，為何止步於這重境界。”

　沐影飄然而立，立於閣樓之前，身後雲山緲緲，綿延無盡，仿佛每一分雲山之中，都蘊藏著她一生的痛楚。

　許久，沐影終於說道，“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蕭禦一震，自己的選擇?

　這豈非意味著，如果沐影願意，原本可以修到更高的境界?

　但如果她果然可以做到，為什麽會這麽做，擁有無極的生命，永恆的容顏，難道不是每個人都期望的嗎，為什麽沐影偏偏做出相反的選擇。

　“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在你和你擁有一樣年華的時候。”沐影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之中悄然化生出淡淡的光芒，彌散到每一個角落。

　蕭禦知道沐影所說的這個人就是九陽，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沐影會對他這個忽然到來的人說這些，不過還是很願意聽這些話。

　“雖然短暫，但卻沉澱了一生的美好，當初決定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心中就已經默默執念，縱然這一生對他只能極盡思念，也永生無悔。”

　沐影的聲音和輕柔，即使間雜著歲月的滄桑，依然清晰地印刻在蕭禦心裡，蕭禦心中早已驚起千重波瀾，即使在修煉十萬年之後，即使命運賜予她的是無盡的悲苦，卻依然不忘當日的初願，愛的力量，果然如此強大。

　宇宙浩瀚無際，蘊藏著無數的力量，愛或許就是其中一種，蕭禦從前想過，只是並不完全明白，現在這種感覺似乎又更堅定了一些。

　不過與此同時，蕭禦的心裡也漸漸變得沉重起來，他很清楚在沐影的那段話之後，將會出現難以逆轉的轉折。

　果然沐影的聲音輕輕傳來， 即使有著歲月的沉澱和掩飾，依然散發出綿綿的悲苦，“所以我才勤修天道，以圖能夠更長時間地存留這份記憶。可惜……”

　蕭禦心神一凜，變得更加沉重。

　“可惜思念的煎熬，最終超出了我想象的極限，原本儲存的思念有多深，最後的痛楚就有多深，無論我嘗試怎麽去做，始終都不會變淡。獨自度過無邊的歲月之後，終於有一天我意識到，我根本不可能戰勝這種孤獨和思念，也再也不可能等到我想要等的那個人。”

　蕭禦暗暗大呼可惜，其實如果等待的時間足夠長久，原本有機會可以等到，但這終究只是他自己在知道了結果之後所做出的判斷，在沐影的人生中，每一分一秒都是至深的煎熬，他又怎能讓她在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況下，再等待十萬年、百萬年，乃至於千萬年……

　“所以，當我修到如今的境界之後，就停止了繼續修煉的念頭，而將漫長的歲月一並賦予塵世，多少可以讓我的一生變得更有意義。”

　“所以……”蕭禦試探著問道，“沐仙就在這裡靜守了十萬年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