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失魂落魄的悟空和尚,李白笑道:“你這潑和尚,端得好過分,天天守著無字玉璧,還嫌看不夠麽?”
悟空和尚自嘲一笑,道:“自師傅死後,小僧已一心想著替他報仇,勤修苦練十年不綴,從未曾下過這須彌山頂一步,哪會天天來此?”
李白默然,半晌才道:“尊師,可是死於十多年前那次青雲大戰?”
悟空臉上帶著悲傷,憤然道:“便是那次了,他老人家為了救悟緣,身中萬毒門七尾蜈蚣之毒,可惜卻無人願救他一命,以至於七竅流血、劇毒攻心而死。嘿嘿,慈悲為懷的高僧大師,也只不過是一群冷血無情、見死不救的家夥。”
“小僧勤修苦練,十年不輟,為得便是將來有朝一日,能打上萬毒門駐地毒蛇谷,滅了萬毒五老,然後再打上天音寺,好好問問那些滿口慈悲的老禿驢,不是說普度眾生嗎?為何要見死不救。”
李白走近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歎聲道:“你真的很不錯,萬毒門除了天蟾、天蠶和那破爛五毒陣法,其他人並非你之敵手。只是他們的毒蟲很厲害,令人防不勝防,很容易吃虧,不過你若能將戰鬥法相修煉大成,一人單挑萬毒門也並非不可能。萬毒門少了天蟾和五毒大陣,不過是斷了腿的猛虎,瞎了眼的雄獅,任你宰割!”
悟空和尚聞言,身體微震,然後顫聲問道:“有可能麽?還需要多久,我才能修煉成功?”報仇心切之下,他連小僧二字都忘了,語氣愈發不像佛修士。
李白略微沉吟了一下,這才淡淡地道:“以你現在的情況,大概再過十年,就能將戰鬥法相凝實,而想要徹底大成,宛若真人一般,則需要兩三百年苦修。”
“兩三百年麽?我還等得起,待戰鬥法相大成之時,便是萬毒門滅亡之日。”悟空和尚恨聲道,雙手握的咯吱作響。
“呵呵,好生修行吧,記得要持住本心,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和眼,嗯,凝練法相之法,莫要外傳。”李白輕笑著道。
悟空和尚正待道謝,卻愕然發現,那人身影一晃,再出現已是雲霄之上,也不見祭起仙劍,便迅速朝著東方天際飛去。
目送李白的身影,消失在天際盡頭,悟空和尚才離開石台,回到須彌山頂的小院裡,一邊教導徒兒普度修行、一邊凝聚戰鬥法相。
數日後,李白的身影,飄然出現在通天峰後山。
斷崖下,看著清靜幽遠的碧落潭,和精致典雅的碧落別院,他不由得思緒如潮,往昔同師姐相依相偎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心頭。
許久許久,他才回過神來,隻覺臉上一陣清涼,伸手摸了一下,赫然淚流滿面,遂自嘲一笑:“原來,我真的忘不了她。”
“十年生死兩茫茫,往昔種種不堪忘,狂歌痛飲解愁腸,卻道多情費思量,往事如夢空回首,憑欄遠眺話淒涼。”
李白長歎一聲,悵然進入碧落別院中,來到祈雨那間閨房裡,坐在那張熟的不能再熟的床邊,輕輕撫摸著粉紅色的被褥,臉色黯然、默默無語。
半晌,他伸手放下窗幔,掀開被褥,和衣躺了進去,嗅著熟悉的香味,漸漸閉上雙眼,若隱若現的呼吸,無不在說明,他已經熟睡了。
黑暗中,有兩行清淚宛若水晶,散發著五色毫光,自雙眼之中緩緩流出,一滴滴灑落在粉色抱枕之上。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紙窗灑進房間,一陣清脆悅耳的鳥叫,將李白從夢中驚醒。
他掀開被子起身走下床來,稍稍整了下微皺的衣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就在跨出房門的那一刻,驀地轉過身來,想要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開不了口,只能留戀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閨房,然後大步離去。
靜謐幽寂的山林小道,道路曲折蜿蜒,兩側古木森森,荊棘藤蔓叢生,不時有幾聲婉轉鳥鳴,從樹林深處傳來,顯得歡快之極。
直到午後時分,溫暖的陽光灑向後山密林的時候,他才來到記憶中,那個熟悉的三岔路口。
他靜靜地看著,右側那條通往祖師祠堂的路,喃喃自語:“萬師兄,你還好麽?”強忍著去祖師祠堂的衝動,轉身踏上去幻月洞府的那條路,光影流轉間便消失無蹤。
沒過多久,一位頭髮花白、臉色枯槁、身形消瘦的白衣男子,持著一把掃帚,步履蹣跚的從祖師祠堂那邊走來,亦踏上通往幻月洞府的那條路。
站在幻月洞府前,李白停下了腳步,注視著面前這神秘的地方。
石洞極其平凡,修建在一個平緩的山坡上,和其他的山壁石洞並無任何區別,堅硬的石頭和粗糙而平整的地面,洞口比常人高出一半,寬七尺左右,兩側爬滿了綠油油的藤蔓,更有幾枝垂在洞口。
洞門口處有一面石壁,阻擋住洞外的陽光,使得洞內顯得十分陰涼、簡陋,平整的石壁之中,鑲嵌著一塊石板太極圖案。
李白走了過去,將手放在了太極圖案上,體內太極玄清道緩緩運轉,手掌上有淡淡的清光流轉,太極圖案上同樣亮起了清光,然後開始迅速轉動。
在太極圖案的右邊,原本完整一塊的石壁,突然出現了一個圓環形狀的裂縫,隨即緩慢旋轉著向旁邊分開,露出了一個秘密的洞口。
洞口處卻盤旋著一股灰白水霧模樣的怪異物什,看上去如霧氣,又似水波,旋轉不停,裡面朦朧不清,一點都看不真切。
那深邃的水波,仿佛蘊含著的神秘力量,直看得李白心中魔念蠢蠢欲動,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大步走了進去。
清涼之意迎面撲來,他發現自己踏進了一個水的世界,只是片刻之後,水世界便霍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世界,幽暗深邃、無邊無際,沒有光亮、沒有盡頭。
他注目前方,看了很久,嘴邊才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後閉上了眼睛,向前走去,才走出幾步,一聲巨響將死寂打破。
一股熾熱氣流迎面撲來,李白覺得自己像是走入了火海,身體在火焰中炙烤著,刻骨劇痛隨之而來。
他緊閉著雙眼,嘴角依然保持的淡淡的笑容,仿佛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隨著時間的推移,火焰燃燒的愈發旺盛,身體周圍的空氣漸漸彌漫起焦糊味,身體的痛也愈發強烈,每走一步便痛上一分。
只是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絲毫改變,依然閉著雙眼,腳步雖然愈發緩慢,卻異常堅定的向前走著。
不知什麽時候,狂暴的火焰緩緩退去,周圍又恢復了虛無的寂靜,身體上的痛苦,也隨之消失了。
忽地,一滴冰涼的水珠,從虛無之中突兀滴落下來,落在李白的臉上、身上,接著刺骨的冰寒,沒有任何征兆,帶著隆隆巨響,從前方轟然而至,鋪天蓋地、無所不在。
李白的腦海中,赫然清晰的刻畫著恐怖場面,萬丈巨浪轟然而下,擋在它前面的任何東西,仿佛都是螻蟻,哪怕是巍峨青雲,也會被它瞬間吞沒。
凜冽的寒流仿佛千萬隻觸手,不斷撕扯著他的身體,連呼吸也不能繼續下去,猶如陷身於深海之下,無窮的壓力要將他壓成齏粉,痛苦比剛才烈火焚身要厲害十倍。
四面的波濤越發暴怒起來,轟鳴之聲隆隆不絕,李白渾身僵硬地慢慢走著,臉上卻始終保持著那一絲笑容,雖然看起來有些勉強。
一步、又一步,雖然緩慢無比,卻一直不曾停下,就像人生在世,只能緩緩前行著,終究不能回頭。
洶湧澎湃的潮水,終於退去了,震耳欲聾的響聲也都消失了,寂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虛無中只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
雖然李白明白剛剛的經歷,不過是幻覺而已,但心裡依然鬱悶不已,自忖道:““先是火,然後是水,接下來會是什麽?金?土?抑或是…”
果然如他所料,接下來依次碰到了鋼針刺身、千刀萬剮,以及泰山壓頂、無限真空,這兩道幻境更加真實。
“小白師弟……”
驀地,一個聲音從李白背後幽幽地響起,霎時間他如遭雷殛,身軀劇震,面上現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他的眼睛緩緩濕潤了,嘴唇也微微顫抖了起來,語調有三分哽咽,三分心如刀割,更有三分絕望,道:“師姐…”
“小白師弟,我好想你呀,你也想我麽?回頭看看我吧。”熟悉之極的聲音,仿佛就在他的身後,充滿了深情與溫柔,讓他魂牽夢繞、刻骨銘心。
李白的身體,顫抖的愈發劇烈,心裡更是煎熬之極,雖然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幻境,幾次想要就此離去,卻又苦苦忍了下來。
只為了能再聽一聽她的聲音!
此時此刻,他的衣衫已經濕透了,面目更是扭曲猙獰,仿佛那道聲音,竟比烈火焚身、深海極寒、泰山壓頂和千刀萬剮,還要讓他痛苦不堪。
一聲聲飄渺而清晰的呼喚,層層疊疊,一波接著一波,在他身後呼喚著、叫喊著,往事如煙,一幕一幕閃現而過。
十年孤獨寂寞!
十年冰封孤峰!
十年灰暗沉淪!
他不想孤寂,不想沉眠,不想長生,隻想和心愛的人長相思守…
驀地,他蹲了下來,雙手捂著臉痛哭失聲,像一個小孩一般,眼淚鼻涕橫流。
溫熱的淚水不斷滴落在手心,一聲聲的呼喚仍在耳邊縈繞,一直誘惑著讓他睜開雙眼,回頭望去。
只是,掌心淡淡的溫熱,竟令他不斷顫抖的身體,漸漸安靜了下來。
隨後,他輕輕笑了,笑容裡滿是深深的眷戀和刻骨銘心的思念,站起身來,繼續向前方走去,將呼喚聲拋在身後,任那聲音淒厲叫著,然後在尖厲聲中,漸漸平息。
終於,幻境全都消失了,寂靜再一次降臨。
遙遠的天際,懸掛著一片暗綠色的光環,那裡的特別的明亮,像是黑暗的盡頭有璀璨的光輝,更有無數的流星掠過,發出短暫而耀眼的光芒,在天幕之上,化作輝煌的星語。
半晌,李白緩緩收回了目光,震驚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向前看去。
在前方不遠處,荒涼的戈壁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祭台,由深灰色巨石築成,八面七層,壇台上豎著七根巨柱,分呈七色,每一根高達數十丈,環抱需仨人方可合圍,普通人在這祭台之上,看上去如螻蟻一般渺小。
祭台中央,矗立著一尊蒼涼古樸的大鼎,鼎中倒立著一柄古劍,看去似石非石、似玉非玉,樣式古拙卻有一股威嚴,正是誅仙古劍。
李白踩著台階,一步一步走上祭台,在他立身祭台上的那一瞬間,隻感覺腳下劇烈震動起來,一股浩大之際的力量爆發出來。
祭台之上,那七根巨大的石柱像是受到了召喚,逐一亮了起來,光芒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七道七彩虹光,耀眼奪目,直衝天際。
惶惶虹光衝天而起,直插入深紫色雲層,祭台上空的厚重雲層,頓時發生了變化,開始急速旋轉,電芒此起彼伏,在雲層中閃爍著,慢慢裂開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了天穹上的真容。
李白仰天望去,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這地方為何名叫“幻月洞府”了!
天穹之上,那一道七色虹光轟開的裂口裡,露出了一個閃爍變幻的月亮,赤、橙、黃、綠、青、藍、紫,在這夢幻般的幻月上閃動著、跳躍著,散發出美麗而妖異的光芒。
而七色光柱射入天際後,瞬間穿就過了雲層,與幻月融合在一起,登時那幻月光輝大盛,七色光芒變幻個不停。
片刻之後,直通天際的七色光柱,在天空中化作一柄七色巨劍,劍氣所過處,一切都煙消雲散,威勢驚天動地、不可一世。
李白臉色微變,這七色氣劍太熟悉了,雖未親眼見過,但小竹峰昏迷那些時日,在夢中見過無數次, 正是絕世無雙的誅仙劍陣。
眼下雖無漫天飛舞的單色氣劍,但在幻月的照耀之下,這一柄主劍的威勢,仿佛比當日青雲大戰時更加強大。
李白微微一笑,也不見有所動作,人已瞬間出現在大鼎上,一臉肅穆的伸出手去,緩緩抓住了誅仙古劍的劍柄。
五指合攏,緊緊握住!
“轟!”猶如一聲驚雷,突然在身邊炸響,將蒼穹撕裂開去,電芒亂躥、風雲滾動。
蒼穹之上,那輪幻月光華大盛,七色光芒閃爍個不停,匯聚成一道巨大光柱,從天而降,將李白和古劍籠罩其中,然後拉著他緩緩上升。
七根彩色巨柱同時亮起,光柱如龍如蛇,在半空中矯健飛騰,似乎歡喜雀躍。
光柱裡,李白慢慢地將誅仙古劍舉起,隨著古劍的升高,天穹之上風雲突變,幻月之上七色光芒極速變幻,那一柄代表著絕世誅仙的七色氣劍,睥睨世間,不可一世!
在那驚天巨劍的周圍,在那幻月光華照耀下,空曠虛無的天地間,赫然現出了一排巨大的金色篆字,每一個都高百丈大小,從天際直下地面,壯觀之極。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風雲激蕩,天地蕭肅,光華深處,那一道目光,深深凝望著天地蒼穹,凝視著巨大的金色篆字!
不遠處,一道白色身影悄然出現在戈壁上,遠遠地望著那道直插天際的七色光柱,以及那些金色篆字,枯槁蒼老的臉上,滿是不可思議與震撼之色。
白衣人,正是李白的二師兄,青雲門的絕世天驕,萬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