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
一間清靜的房內,李白正安靜地躺在床上,沉沉的睡著,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憔悴異常。
無盡的黑暗,正籠罩著他心中的那一方世界,他在黑暗中不停的瑟瑟發抖,卻又不敢動彈分毫。
令人絕望的夢,一次又一次的重復出現,恐怖之極。
七色斑斕的驚天巨劍、鵝黃色長裙的清秀少女、驚慌失措的魔教人群、清脆悅耳的咒語聲,一次次出現在他的夢裡。
“九幽陰靈,諸天神魔,以我血軀,奉為犧牲……
她凌空而立,白皙的臉上帶著淡淡笑容,微微泛紅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決絕、一絲猶豫、一絲悲痛和一絲眷戀。
狂風肆虐,吹地她身上鵝黃色長裙,獵獵作響,仿佛是人世間最淒美的景色。
“生生世世,永墮閻羅,願為世人,九死不悔……
劇烈的狂風突然轉了方向,盡數圍繞在她身邊,形成一個巨大漩渦。
那個溫婉而美麗的女子被狂風推上半空,高高舉著雙臂,迎向滿天單色劍雨、七彩流轉的巨劍。
血色霧氣從她的體內噴湧而出,在她身前凝成一道晶瑩如紅玉的血牆,同時白皙光潔的額頭之上,飄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半透明虛影,融入了血牆之中。
血牆在虛影融入的瞬間,徹底狂暴沸騰了,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火,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燦爛光輝,逆天而上,與威勢浩瀚的誅仙主劍,轟然撞在一起。
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動了整個天際蒼穹,劇烈爆炸所產生的能量風暴,向著四面八方呼嘯而去,迫得交戰中的正魔雙方不得不狼狽逃竄,遠遠飛離通天峰。
淒婉絕美的鵝黃色身影,如同鵝毛一般緩緩下落,一陣狂風吹過,鵝黃色身影碎裂成無數的塵屑,被風卷入天空,飄向通天峰後山,盡數灑落在斷崖下的小潭邊。
不知過了多久,李白緩緩抬起頭,努力控制著不讓自己的身體顫抖,不敢醒來,也不願醒來,因為他不想面對。
可他終究還是醒了,不斷顫抖的雙手,先是慢慢握緊,然後又緩緩松開。
然後,他緊閉的雙眼不斷蠕動著,良久良久才慢慢睜開,只是就連睜開雙眼,也耗盡他全部的力量。
昏黃的燭光,將幽暗的房間,映的朦朧一片。
李白靜靜地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看著翠綠色床幔,昔日清澈純淨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絕望,以及死寂。
過了許久,天光大亮,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將幽暗一片的房間照亮。
燭台上,蠟燭即將燃盡,豆大的火苗奄奄一息,白色蠟淚順著黃褐色的燭台流下,在桌上凝成一灘瑩白。
“吱”的一聲輕響,原本緊閉的房門悠然半開,一道白影悄無聲息的走了進來,待進到屋內才停住腳步,來人是一位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的少女,一身尋常的青雲弟子白衫,黑發及腰,簡單的用一條青綢束著。
她雙手端著一個銅盆,盆裡盛著大半盆水,一方白色的純棉手帕,一半漂浮在水中,一半搭在盆沿上。
少女先是輕輕吹滅燭火,然後將手中的水盆放在桌上,這才將盆中濕了水的白色手帕取出,擰幹了水,走到床邊,熟練無比的給李白擦拭著臉頰和脖頸。
“這...是...哪?”長時間的昏迷不醒,滴水未進,使得李白的嗓子如同火燎,聲音乾澀嘶啞,如烏啼一般,難聽無比。
少女正替李白擦著面部,
突兀傳來詭異聲音,嚇了她一跳,一時間整個人都僵了,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潔白的手帕也滑落到床上,沾濕了一片被褥。 半晌,少女才醒轉過來,驚訝的問道:“啊,你醒啦?”
她一邊說,一邊急忙撿起手帕。
李白睜開微眯的雙眼,艱難吐出一個字:“水!”
“要喝水是吧?你稍等啊,我這就取來!”那女孩說完,走到桌旁,斟了一杯水,端到李白唇邊。
李白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啜吸著杯中的清水,三口兩口便將一大杯水喝個精光,仍舊感覺口渴不已,空洞的雙目眨也不眨的看著水杯,抿了抿嘴唇,顯然意猶未盡。
少女見了,登時笑了出來,明亮的眸子裡滿是微笑和憐惜,沒有絲毫不滿。
李白大是尷尬,衝著少女輕輕一笑,然後運轉體內殘余的法力,只見桌上壺中的茶水,仿佛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著,化作一頭拇指粗細的水龍,悠然鑽入他口中。
一時間,水龍連綿紛紛湧入口中,被運轉不休的真元牽引著,迅速滋潤著缺水的器官,李白輕輕閉上雙眼不再言語,直到半晌才睜開雙眼,卻見那少女正滿臉紅暈的盯著自己,神色十分古怪。
“咳咳,姑娘,這是哪裡?你又是誰?我昏迷了多久?”李白喝完一整壺茶,嗓子稍微好了些,聲音雖然依舊嘶啞,卻也不像前面那麽難聽。
那少女瞬間恢復了過來,臉上紅暈更濃,扭扭捏捏的低聲道:“這裡是小竹峰,三個月前,我在竹林裡浣洗衣物,發現你昏迷在小溪邊,便將你帶了回來。”
李白聽了,原本就迷離的雙目愈發空洞,幾乎看不到瞳孔的焦距,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才恢復清明,唇角浮現一絲苦澀,道:“已經三個月麽?這一覺睡的有點久啊,姑娘可是青雲弟子?”
少女正坐在桌旁的竹椅上,右手拖著下巴,怔怔的看著窗外,也不知想些什麽,被李白一問,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回道:“我叫芍藥,河陽人士,七年前父母雙亡,被真雩大師帶上了小竹峰,因資質天賦不好,至今無法驅物,現在仍是小竹峰外門弟子!”
李白聞言心頭一顫,空洞的眸子裡,驀地閃過一絲光亮,怔怔地凝視著女孩,半晌才搖了搖頭,心下暗歎一聲,右手食指輕彈,一個晶瑩的玉瓶突兀出現在芍藥面前,慢慢落在少女的手中。
芍藥雙手捧著寒氣四溢的玉瓶,疑惑不解的看著李白,眸子裡滿是詢問之意。
“這顆青華木元丹,雖非是什麽上好的丹藥,卻也能洗筋伐髓,對修行略有益處,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還請姑娘莫要拒絕!”
她這才輕籲了一口氣,將玉瓶收入懷中,扭扭捏捏的問道:“公子...可是青雲門人?”
李白搖了搖頭頭,默默道:“我...雖不是青雲弟子,但也不是...魔教中人,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告訴他人,再過一天我便離開,或許此生,都不會再來青雲。”
芍藥臉色大變,急忙問道:“你要去哪?留下來不行麽?”
“她已經屍骨無存了,我留下來又能做什麽?徒添傷悲罷了,不如離去!”李白沉默了片刻,搖頭拒絕,臉色愈發黯然。
芍藥輕咬著嘴唇,倔強的看著一臉黯然與蕭瑟的李白,明媚的眸子裡,淚水不停的轉著圈,努力不讓淚水湧出。
良久,晶瑩剔透的淚珠,大顆大顆的不斷落下,將她的衣襟打濕了一片。
終於,芍藥再也忍不住,雙手捂著臉,低聲抽泣著跑出房間,消失在重重疊疊的房舍群中。
目送少女離去,李白一陣默然,長歎一聲,輕閉雙目,不再多言,體內太極玄清法力、雷霆之力、空間之力和造化之力緩緩運行,不斷匯聚著著散逸在經脈、穴竅中的法力。
修真無歲月,時光匆匆,眨眼又到了黃昏時分。
落日的余暉,將大地和天空映得通紅一片,大團大團的火燒雲,時而像魚鱗、時而像馬群、時而像寶塔、時而像宮殿、時而像森林等等,不斷變幻成千奇百怪的形狀,被狂風呼嘯著推向遠方。
李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眼神迷離的看向窗外,紅霞遍布的天空,一隻雄鷹展翅翱翔著,不斷盤旋、唳鳴連連,栗褐色的羽毛,被陽光渲染成赤金色,愈發的威武雄壯。
“時至今日,內傷恢復大半,也該離去了,多留無益,徒添傷悲!”李白淡淡地道,說不出的悲傷和落寞。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青華丹雖好,卻只能洗筋伐髓,尚不足以報救命之恩。唔,還是將這首卷天書留給芍藥小姑娘吧,以她的悟性,或能領悟一二也說不定。”
他默默想道。
“若是將來有緣,我能解開心結,再次回到青雲,便許你一段燦爛前程,只是...我還能回來嗎?還回得來嗎?”
李白喃喃自語道,嘴角滿是苦澀,掀開被子,起身下床,來到桌前,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翠竹林,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仿佛聽見了師姐淡淡的呼喚,李白心神一陣恍惚,不由的伸出手,摘下一片鮮嫩的竹葉,送入口中,輕輕咀嚼著,一股淡淡的苦澀傳遍全身。
失神片刻,他便醒了過來,決心就此離去,若無意外便不會再回青雲。
只是,少女的救命之恩,必須償還,他所思慮的是,到底該怎樣償還。
半晌,他才有所動作,右手屈指輕彈,腰間的青葫蘆頓時光華乍現,一塊僅有巴掌大小、森寒冰冷的淡藍色鱗片,從葫蘆中飛出,緩緩落在了他掌心。
“龍之逆鱗,本應是稀有之寶,只可惜這枚逆鱗是取自幼年冰蛟,不夠堅韌,不夠鋒利,不能煉成法寶,只是,若用來記載天書總綱,倒也足矣。”
說著,羲和仙劍悠然出鞘,化成三寸大小,在巴掌大的逆鱗上,刻下一個個雋逸無比的蠅頭小楷,洋洋灑灑數千字,不過半個時辰便盡數刻完。
隨後,羲和恢復原來大小,鏗然歸鞘。
李白捏著逆鱗,仔細看著每一個文字,並附上一絲造化之力,然後將其放於桌上。
沉默了片刻,他那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只見他緩緩伸出右手,在桌面上摩挲了片刻,又留下一段文字。
“去休!去休!”話音剛落,李白人已不見,蹤影全無,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入夜時分,芍藥提著一個食盒再次來到守心堂內,點燃蠟燭,赫然發現那個早已刻印在心底的人兒,已經消失無蹤。
她默默看著桌上的字,顫著雙手捧起逆鱗天書,忍不住心中的悲傷,淚水洶湧而出。
“芍藥姑娘:救命之恩,李白無以為報,區區青華丹,遠不足矣,贈法訣一篇,可每日參悟, 於修行有益,則上清可期矣。”
許久,少女終於不再哭泣,睫毛上依然淚珠盈盈,她緊緊握著逆鱗,決心好好參悟那個人留給他的法決。
此刻,她的目光無比堅定。
芍藥一邊努力修煉太極玄清道,一邊吃力地參悟天書總綱,由於服食過青華木元丹,洗筋伐髓、脫胎換骨,早不複當年愚笨。
通天峰後山,祖師祠堂。
天成子長跪於蒲團之上,神態不複往日的安詳從容,鐵青著臉低頭閉目無語,一身衣衫更破碎成布條,顯得極其邋遢。
由於道行尚未突破太清境,無法徹底掌禦誅仙劍陣,以至於被劍中戾氣灌體、神智不清、走火入魔。
幸好他道行較高,且入魔不深,加上李白救治的比較及時,青雲門掌教不得好死的悲劇,才未能在他身上繼續上演。
他心裡非常的後悔,恨自己當初不聽勸阻,強行驅動誅仙劍陣、妄圖誅絕魔孽,以至於抵擋不住誘惑,沉淪於血腥殺戮。
祈雨丫頭自幼心底善良,看似柔弱,實則堅毅,且極有主見,絕非幼徒說的那般,為呆人所蠱惑,隻身對抗誅仙劍陣,只怕她是為了喚醒我吧?雖然擋下了漫天劍雨和七色主劍,卻也落得個灰飛煙滅。
幼徒得知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身死道消、屍骨無存,整個人悲痛欲絕、心若死灰,蹌然離去,自己卻喚不醒、阻不住。
“蒼天啊,你這是在懲罰我濫殺無辜麽?那麽,衝我一人來就是了,為何要把痛苦加諸眾徒身上?”
天成子睜開雙眼,仰天長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