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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中》第4章 繁華處,1曲相思長
  走過小小街巷對面的木橋時,王凝順手拍了拍長袍上沾到的水漬。在這樣的雨天裡,長袍穿起來其實有些礙事,不及江湖武者短打裝束那般隨意輕盈。過了橋去,王凝合上了油紙傘,繞過路邊的一個小水窪,踏著青石,漸漸去的遠了。

  晨霧還未散去,秦淮河上並也無多少風景可看,那些個酒樓茶肆,風月之處,此時也都尚未開張,這座繁華之城在這樣的時候才顯露出另外一種與眾不同的安靜來。

  昨夜之事王凝當然不會放在心上,換句話說對於救人這等事他到底有些不習慣,因此也就不會過多去考慮,至於那女子的謝意在他看來大可不必,此次幸運脫逃了,日後可不見得還有這般運氣,如此想來,王凝並也怪罪自己多管閑事,落得個心神不寧。

  弱者本身就不應該被同情的。宿命這種東西,他是信的。

  王凝心裡裝著事,對於路上的風景無心看了,路過那施茶主人門前的時候,他頓了頓,還是悠悠而去。

  說起來那位真正救了他性命的蘇家小姐,大抵是個神秘人物,於是他也不願刻意親近,原本說好的報恩也就擱置了好久。

  當了玉佩的銀錢已經所剩不多,王凝估摸著要離開江寧,往北走了。安逸地方待久了,磨去了韌性對他而言不是好事,或者說北方苦惡之地才是適合他生存的地方。

  無盡的殺戮之中,怡情於血海枯骨,他才能忘卻一些事情。

  再有,那個人既然死了,墳前總要去上柱香的。

  青樓這等地方,做的都是晚上的生意,大清早的隻有出來的人,少有進門的人,今日卻是來了個怪人,看其穿著,不似有錢人,說話也有些不知自己斤兩,但銀子終歸是好使的東西,老鴇也是見錢眼開之人,立馬換了笑臉,樓裡有名的姑娘都被叫了出來。

  王凝端著茶杯抿了小口,不緊不慢的對老鴇說到:“昨夜辛苦的姑娘,就不用出來了。”

  老鴇笑嘻嘻的點了頭,“公子可真會疼人!”轉身對姑娘們說:“都聽到了吧,還不謝過公子!”

  話音剛落,有幾位姑娘欠了欠身,征得老鴇的同意並退下去了。

  剩下的想必是前夜太辛苦,面色也有些憔悴。

  “公子看上誰,盡管挑。”

  王凝翹著腿,認真打量了一番,“聽聞金鳳樓裡季茜兒季姑娘,彈得好琴,唱得好曲,不知是哪一位?”

  姑娘們余光裡互相交談著心思,老鴇搖著扇子,眼現不屑,在王凝對面坐了下來,面色不如先前那般殷勤,“季姑娘是樓裡的頭牌,不輕易見人的。”說著扇子往那些個姑娘一指,“她們雖然比不過季姑娘,卻是任公子挑的!”

  “哦?莫非是怕在下出不起銀子?”王凝似笑非笑。

  老鴇陪笑道:“哪裡哪裡,公子說笑了。公子也知道,這江寧城裡捧著季姑娘的人不少,季姑娘就不好隨便見人……”

  王凝歎息一聲,語氣卻更加堅定,“今兒個,爺還就要這位季姑娘了!”

  老鴇笑容一僵,“公子還是莫要惹事的好。”

  “雍王府那位我雖惹不起,老鴇你我還是不怕的。”

  場上氣氛僵硬下來,幾個護院打扮的人圍了上來,大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態勢。

  老鴇揮手讓姑娘們下去,繼而道:“公子既然知道金鳳樓背後是雍王府,就該識趣些的。免得不明不白喂了這秦淮河裡的魚蝦。”

  “哎,我隻是想見見那位季姑娘而已,

可沒想那麽多。”說罷掏出幾張銀票,推到了老鴇面前。  老鴇垂眼一看皆是一千兩的面額,眼睛一亮,卻又按耐下興奮,先前話說的重了,總要有個圓回來的過程。

  “公子非見不可?”

  “來了自然要見的。”

  老鴇做沉吟狀,半晌才幽幽一歎,“我先幫你問候一聲,見不見,還是季姑娘說了算的。”

  王凝展顏一笑,顯得真誠了許多,“那就有勞了。”

  ……

  琴音嫋嫋,繞梁不絕,檀香悠悠,氣爽神清。一曲終了,王凝緩緩睜眼,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難怪那麽多人追捧,我這等不懂欣賞的莽夫,姑且都如此陶醉,那些個自詡風趣瀟灑的文人為之瘋狂,也就說得過去了。”

  季茜兒一身素衣,未曾著妝,卻是清麗不得,叫人賞心悅目。

  聽得王凝話語,季茜兒不以為然道:“他們看的隻是人而已。”

  這等自信王凝倒也能夠理解,搖了搖頭,將那些個諷刺挖苦的話語甩開,繼續閑扯,“見你一面可不容易。”

  季茜兒美目一瞪,柳眉倒豎,怒哼道:“不知誰半夜三更爬人家窗戶。”

  王凝嘿然一聲,“總覺得應該認真見你一次。”

  季茜兒眼含疑惑,問道:“你莫非要死了?”

  “非也……我打算回北方去。”

  “今日是來訣別了?”

  “不能說成訣別,有緣還會再見。”

  季茜兒不理他話中之意,朝王凝走了過來,為他續了茶,痛心道,“這可是上好的龍井,你這喝法,真是糟蹋。”

  王凝笑了笑,“窮苦人,不識得這些。”

  季茜兒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面色驟然凝重了起來,“你暫時回不去了。”

  “為何?”

  “朝堂上的事情你應該聽到了吧?”

  “什麽事?”

  季茜兒語氣低了下來,“秦弼已經退下來了,上面的意思是不讓他回到江寧!”

  王凝把玩著手裡的茶杯,緩緩湊到唇邊,沉吟片刻,說到:“要我去?”

  季茜兒點了點頭,“嗯……樓裡最近出了不少事,抽不出人手。”

  王凝無奈,“早知道就不與你們聯系了!”

  “誰讓你記掛著人家的妻子!”季茜兒滿臉的諷刺與譏笑。

  王凝被戳到痛處,目色微沉,隨即暗淡下去,“畢竟是她……”

  季茜兒見狀,話鋒一轉,回了正題,“秦弼眼下已經到了杭州。”

  “既然要回江寧,怎的到了杭州?”王凝問到。

  “這很重要?”

  王凝飲了一口茶,把玩著不知被多少碰觸過的茶杯,隨意道,“沒,隨便問問……真後悔上了賊船!”

  “嘿,你若辦好了事情,我這香塌你也是可以躺的。”

  王凝看著她眼中的玩味,笑到:“溫柔鄉就是英雄塚,況且我了……”定定的看著季茜兒一會,王凝失落的說到:“最難消受美人恩呐……”

  季茜兒啐了一聲,不再說話。

  繁華處,琴音再起,多了種相思,多了種淒苦別離。

  王凝一整日都是在季茜兒閨房裡過了,倒惹出了不少閑話來,事後聽聞不少人打聽他的下落,隻是他在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往杭州的官道,對這些事也就不得而知了。

  殺人這種事,王凝是習慣了的,至於官府的人,往日也並非沒有殺過,隻是眼下這位秦弼,不久前還是當朝宰相的人,平日裡聽得百姓的稱道,他並覺得殺一個這樣的人有些為難。

  新朝眼下的狀況,秦弼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死一個就少一個。

  當然接了這個任務,最終若下不去手,那他隻好殺死自己了。

  況且秦弼,或許並不如百姓傳頌那麽好。

  姑且去殺了看看!

  根據得到的線報,秦弼回鄉途中染了病,眼下正在杭州休養,估摸著時間足夠,王凝也就不著急趕路。

  數日之後,距離杭州不遠的一處荒廢驛站,借著夜色湧入了一群人。

  風吹打著破敗的木窗,蜘蛛網在月光下顯得蒼白。來人個個身著黑衣,頭戴銅製面具, 腰間掛一把黑色唐刀。

  人群湧入,滿落灰塵的的屋子裡已經有人在等。

  那人身著黑衣,罩著銀製面具。

  眾人見到那位,紛紛跪到地上,當先一人恭敬道:“江山樓杭州分樓恭迎大人。”

  銀面人示意眾人起來,目光落在匯報的人身上,“詳情說與我知。”

  ……

  時間到了淳元七年的四月中旬,雨水已經頻繁起來,杭州往江寧的水路因此而變得危險,四月十六這日,杭州碼頭停泊了許久的大船終於還是起錨了。

  這是一艘商船,沿著運河大抵是要一直往北去的。

  王凝站在甲板上,看著灰蒙蒙的江面,余光裡那位老人正一臉和煦的與人說著話。

  怎麽看都隻是一個儒雅,平常的老人。

  轉過身,看了眼漸行漸遠的杭州城,王凝一聲長歎,一口飲下手裡的酒,回了自己的房間。

  自床上摸出一個包裹,打了開來,裡面是一身夜行衣,一塊銀質面具,王凝手指輕觸著眼前的一切,那股熟悉的感覺漸漸回來。

  放在床頭撤去了偽裝的長刀,泛著寒光。

  無盡的鮮血到底隻是讓它越發森冷,未曾使它妖豔。

  三日後,清晨的吵鬧聲將王凝吵醒,他起身到了甲板上,發現船停在了江面上,濃霧掩蓋了一切,殺機卻越發清晰了。

  王凝回了住處,換上了衣服,罩上面具,提著刀走了出去。

  騷亂也在這一刻開始了,隨著一聲聲驚呼,數道黑影在濃霧裡顯出了凶狠的痕跡。

  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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