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你給我出來！”文小成心中大聲叫喊，“文小刀！趕緊他媽給我出來！”
　　智商再高，畢竟只有十五歲，在母親面前，也只是個孩子。小成自發現了母親偷偷跟在後面就一直忍不住回頭，好不容易忍到了家，沒哭出來，可是這時候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文小刀！我該怎麽辦?你的理智成熟呢！”
　　小成靠著牆，眼淚順著腮邊不停的流，腦子裡已經有了無數次推演:
　　最想的就是哭著撲上去，叫一聲媽，然後再質問她:當年為什麽要丟下我不管?你是不是已經再婚了?是不是永遠回不來了?
　　她會怎麽說?如果有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自然皆大歡喜，可是如果沒有呢?如果她說就是因為忍受不住壓力才離開的，自己要怎樣面對這個母親?
　　虛擬世界裡的文小刀，同樣滿臉淚痕，小成的母親，也是他的母親。
　　“你十到十五歲的母愛是奶奶給的，但是至少十歲以前，她並沒有虧欠你，哪怕是因為那十年，也不要惡語相向，好吧。”
　　小成咬著牙，方寸大亂，也不知道心中是愛是恨，卻只是想哭，更想的是偎在母親的懷裡哭。而現在，只能靠著牆。
　　“即便有錯，也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就當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作出你最理智的判斷，你恨她，自己也不會好過，倒不如大度一些，就好像和張培越之間的微不足道的恩怨一樣，其實這個心結，對我們來說，一樣微不足道……”
　　文小刀勸慰得也有些蒼白，甚至詞窮。旁人不可能知道，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星星默默的哭泣，心裡默念著:媽媽，你在哪啊?你怎麽不要我了……是什麽心情！
　　“我們挺過來了，不是嗎?那麽難熬的日子，我們都挺過來了，勇敢點，讓媽媽看看，你已經長大了。”
　　小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在起身前，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一樣拿出手機，手指飛快的在屏幕上敲點，隨著精力的轉移，情緒也平複了許多。
　　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乾淨，特意用手機屏幕照了照，眼圈雖然紅著，但至少看上去已經沒那麽狼狽了，從拐角處一閃身，徑直走到母親身前。十多米的距離，每一步都重於千斤，母親的樣子一點都沒變，似乎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五年的時間，讓文小成長成了一個大小夥子，現在比媽媽還高了半頭。
　　伸手，輕輕擦去媽媽臉上的淚水，“別哭了，能回來就好。”
　　周清顏猜測了無數種兒子的反應，她想到小成可能不認他，對他冷語相向，也想到小成像言情劇中那樣歇斯底裡的怒吼，亦或是指著鼻子質問自己，當年為什麽要棄子不顧，五年都毫無音信，甚至會當場要斷絕母子關系，可就是沒想到小成會這樣……
　　這樣冷靜。
　　“你再婚了?”
　　周清顏渾身一震，之後愧疚的點頭。
　　“姓顧的?顧律師?”
　　周清顏又點了點頭。
　　“這些年，過得好嗎?”
　　周清顏羞愧欲死，“小成，媽媽對不起你……”說著，兩行清淚又湧了出來。
　　“沒關系，這五年，沒有你，我也挺過來了。”
　　用沒關系來回答對不起，一點毛病都沒有，可是這話聽得周清顏心裡跟刀割一樣。
　　“其實你和我爸離婚，走了我也不怪你，不過這些年你應該來個信。”小成語氣平淡地說，“好了，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埋怨你也沒意義，你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我嗎?”
　　周清顏點了點頭。
　　“現在看到了，之後呢?”
　　周清顏臉色大變，惶恐道:“小成，別這樣，讓媽媽再看看你，媽媽……”
　　小成慘然一笑，“沒關系，你想看，隨時可以看，想回來就回來，我就在這裡，從來沒變過。只是……我想媽媽的時候，想要看看我媽，到哪去看?”
　　小成本來想的好好的，要控制情緒，可是到頭來仍舊忍不住釋放了出來。
　　“小成，原諒媽媽好不好?”
　　小成笑了，“我知道，你是上下奔走，等我爸的案子陳安落定才遞交離婚申請的，我也知道，你和我爸離婚之後才又再婚，開始新的生活的，所以你沒有虧欠文家。至於說我，只聽說過兒子虧欠母親，沒聽說過母親虧欠兒子的，至少有十年的養育之恩，不是嗎?談何原諒?”
　　母親這個詞，在每個人的心裡的分量是不一樣的，小成心裡的母親，只是十歲之前的樣子，之後，再有人形容母愛多麽多麽偉大，母親多麽多麽慈祥，在小成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母親，而是奶奶。
　　五年沒媽的孩子，心中怎能不恨?
　　可是恨是無意義的，尤其是對自己的母親。
　　“好了，你是我媽，和我爸離婚了也是我媽，誰讓您是媽呢?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小成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他非常想扎進媽媽懷裡痛哭，也非常想指著母親的鼻子質問當年為什麽不辭而別！可是心裡在一直告誡自己，堅強點，你長大了。
　　與其恨她那五年的杳無音信，倒不如多想一想前十年的母子之情，或者，這樣大家都能好過一點。
　　“今天就算了，你和我爸見面也尷尬，明天吧，明天我爸肯定要去和朋友喝酒， 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我們到時候再聊。”
　　小成說著，從母親的挎包裡拿出她的手機，輕觸屏幕，撥打自己的號碼，一會兒，褲兜的電話響了起來。
　　“這就是我的電話，給你存好了，你現在住哪?”
　　周清顏平複了一下情緒，答道:“就住在鎮上的軍區招待所。”
　　小成略一點頭，東風鎮也沒有什麽像樣的賓館，也就軍區的招待所能住，“我得回去了，家裡等我吃飯呢。”
　　一提吃飯，小成心裡又是一緊，父親出獄，母親也在，自己已經離心中的那個夢想那麽近了，可是，近在咫尺，卻始終差一步之遙。
　　那張桌子上，注定要少一個人。
　　手機又是一陣鈴響，奶奶已經催了，和母親揮揮手，“媽，明天見。”
　　兩條小巷，不過幾十步的距離，趕緊擦乾眼淚回到家，屋裡已經把圓桌支好，滿滿騰騰的一大桌子菜，全都是父親愛吃的。奶奶和父親眼圈都是紅的，所以看小成剛剛哭過也沒太在意，奶奶道:“小成，洗過手了吧?咱吃飯！今天雖然不是過年，但這是五年來，第一個團圓飯！”
　　小成看著父親對面的那個位置，面色一僵，旋即跟著舉杯笑道:“對！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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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圓飯，並不團圓，這尼瑪叫缺憾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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