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自己所預料的,一瞬間後,士道眼前的景物已經從沒有行人經過的公園一角,轉換成(佛拉克西納斯)的內部。
「——幸好你平安無事。」
然後,從士道的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見肩膀披著深紅色軍服的琴裡,臉色凝重地站在那裡。
「……琴裡。」
「你終於移動到可以傳送的位置了。我呼喚你好多次了唷。」
被琴裡這麽一說,士道才伸手摸了摸右耳,然後睜大眼睛。
「……耳麥……不見了。」
沒錯,原本執行任務時,一直會配戴在士道右耳的耳麥消失了。似乎是掉落在某個地方了……士道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情。
「掉了嗎?什麽時候掉的?」
「……抱歉,我不清楚。」
士道如此回答。然後,琴裡輕聲嘟嚷了幾句後,將手抵在下巴。
「……如果按照常理來推斷,應該是被狂三襲擊的時候……?那麽剛剛的聲音——」
「怎麽了嗎……?」
聽見士道的提問,琴裡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什麽——先幫你治療傷口吧.跟我過來。」
「……啊啊……但是,十香與折紙——」
「等到十香落單時,〈佛拉克西納斯〉會將她接上船,並且簡單地向她解釋事情的經過。至於鳶一折紙——哎,放任她不管應該也無所謂吧。明天到學校時再補救吧。」
「是……嗎……」
士道有氣無力地做出回應之後,跟在琴裡後頭行走。
「……喂。」
途中,士道對著琴裡的背影開口說話。
「什麽?」
「我——我們所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回響在通道上腳步聲嘎然停止,琴裡將銳利的眼神投往士道的方向。
「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我是因為……不允許人類蠻不講理地攻擊那些無意引發空間震的精靈,所以才願意幫助你們。」
「……是的,沒錯。」
「但是……狂三卻殺了——」
殺了人類。不是空間震,而是用自己的手、自己的意志。
這一點,讓士道感到相當悲傷與害怕。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做不到……」
士道——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以前能順和完成任務的原因,是因為十香與四系乃剛好是心地善良的精靈……結果……我最後還是什麽都——」
此時,士道不再發話——正確來說,是被打斷了發話。
因為琴裡揪住士道的衣襟,用力地甩了士道一個耳光。
「呃,啊……」
「……真是個沒毅力的家夥呀……!」
當士道呆愣在原地之際,琴裡皺起臉孔,如此說道。或者該說,那個表情其實比較接近於泫然欲泣也說不一定——但是,現在的士道已經無法分辨了。
「『我……做不到……?』哼,不要因為一點小事情就發牢騷!以前的你明明就很有膽量不是嗎……!」
「你在……說什麽——」
無法理解琴裡所說的話,士道一邊按住臉頰一邊提出反問。
但是,琴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繼續揪住士道的衣襟。
「你……你不是遇過更可怕的精靈嗎!你不是成功拯救了她嗎!不要隨隨便便就說自己做不到。如果連你都放棄的話,
狂三將會殺死更多人呀。真那與狂三——將會繼續扼殺自己的心靈呀!只有你——有辦法阻止她們……!」 「……呃——」
聽完琴裡的話,士道吞了一口口水。
雖然不明白琴裡所說的「更可怕的精靈」指的是十香還是四糸乃——但是那些話的後半段,
卻迅速地烙印在腦海中。
沒錯。如果被殺死後又復活的狂三持續殺人,真那就必須殺死狂三。
真那曾經這麽說過。那是從很久以前就不斷重複的事情。
然後,從今以後……這件事情依舊會繼續重複發生吧——除非,狂三喪失精靈的能力。
然後,能夠封印精靈能力的人,只有士道。
「…………」
士道沉默不語地用手扶住額頭。
不希望狂三繼續殺人。
還有——不希望真那殺死狂三。
沒有任何虛假,這都是士道的真心話。為了實現這個心願,士道必須采取的行動是什麽呢?
答案已經了然於胸。
「……說得也是。」
說完後,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向前走。
「啊,等一下……!」
然後,琴裡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為了不讓狂三繼續殺人,就必須封印她的力量才行,為了不讓真那繼續殺死狂三……
所以隻好由我來動手。我明白了……這樣你滿意了吧?」
「……………………嗯。」
不知為何,琴裡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絲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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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士道橫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反覆思索。
「…………」
呆呆凝視著裝置在天花板上的電燈泡光芒,同時細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明天狂三一定會來上學吧。
如此一來,自己也將再次執行任務。
提升狂三的好感度、跟她接吻、封印力量。
只要這麽做,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狂三不會繼續殺人,如此一來,自然而然地,真那也不用再殺死狂三。
這是士道所認可,並且能實現十全十美快樂結局的唯一方法——不過……
「…………」
彷佛有重物壓在身上般,全身沉重無力。士道從肺部呼出憂鬱的空氣。
然後——就在此時,從走廊的另一側傳來玄關門被打開來的聲響。
「嗯……?」
士道撐起沉重的身軀,往客廳的出入口方向看過去。
能不按門鈐直接進入家裡的人……正常來說應該是琴裡吧?但是,琴裡說過今天會留在船上處理公事。既然如此——那會是誰呢?
就在士道思考這些事情時,客廳的門被打開,十香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十香……?」
「……嗯。我可以進去嗎?」
都已經進入別人家裡才問這種話,順序上似乎有點顛倒了——不過這些細節就先暫時擱置到一旁吧。
「哦……哦哦,當然可以。」
十香輕輕點頭進入客廳,然後走到士道身旁。
「士道……我可以碰你嗎?」
已經距離士道非常近了,不過十香還是特地問了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十香還相當介意之前在公園被揮掉手的事情吧。
「啊……啊啊,可以唷。」
士道如此回答。十香爬到沙發上,然後擠到沙發與士道之間。
「你在做什麽……?」
「不要問,安靜點。」
十香說完後,將手繞過士道的身體,從後方緊緊抱住士道。
「十……十香?這……這到底是……」
感受到緊貼在背後的柔軟觸感,額頭冒出汗水的士道如此說道。
「……嗯。因為電視上說感覺寂寞或是心裡覺得害怕時,這麽做的話就能讓人舒服一些。」
「……順便問一下,你所說的是哪個節目呢?」
「我記得是……《跟媽媽一起這樣做》。」
真是無與倫比的兒童節目呀。士道不自覺地露出一抹苦笑。
不過,這個說法似乎是正確的。士道確實因此而冷靜下來了。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十香突然輕啟雙唇說道:
「……令音呀,將事情告訴我了。」
「什麽事情……?」
「狂三以及真那的事情。因為我詢問有關士道反常的理由——所以她就告訴我了。」
「……是……是嗎……」
士道咽下一口口水之後,說出這句話。
令音其實並不願意讓十香知道有關精靈與AST的事情……所以她會這麽做的原因一定是因為如果不告訴十香的話,十香的精神狀態將會變得不穩定吧。
「士道。你還記得我之前住在你家的時候,曾經跟你說過的話嗎……?」
「咦……?」
士道提出反問之後,十香繼續說道:
「如果還有與我相同的精靈出現的話……請你一定要救她。」
「啊啊——」
士道輕輕點了點頭。那句話,士道記得相當清楚。
沒錯。士道在當時答應了十香的請求。當初的那份心情沒有半點虛假,直到現在,那份決心也不曾動搖。
「但是,狂三是……」
「——她跟我一樣。」
「咦?」
十香將臉阽緊士道的背部。
「……我……身邊有士道的陪伴。士道拯救了我——但是,狂三卻是孤獨一人。她所經歷過的沒有任何人對她伸出援手的時間,甚至比我還要久。」
十香用力收緊手臂,力道大到幾乎要使人發疼的地步。
「如果沒有士道,如果讓我維持兩個月前的狀態,不斷、不斷地處於殺意與敵意之中的話——我或許會變得跟狂三一樣也說不一定。」
「怎……怎麽可——」
話才說到一半,士道便停止說話了。
雖然現在相當難以想像,但是兩個月以前,初遇士道的十香其實非常頹廢。對於永無止盡的戰爭感到厭倦、憔悴、疲憊,心靈瀕臨即將崩潰的危機。
非當事人的士道,當然沒有權力輕而易舉地界定那份絕望。
「如果狂三真的是——無可救藥的邪惡精靈,我會守護士道的。」
「咦……?」
「所以……士道。拜托你。請你再次正視狂三的問題。請你阻止狂三繼續殺人。請你拯救她即將枯萎的心靈……」
「…………!」
聽完這番話,士道吞了一口口水。
—啊啊,終於……理解了。
士道非常討厭狂三殺人。
也絕對不容許真那殺死狂三。
為了終結這種輪回,所以士道決定阻止狂三。
但是,士道卻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
「……謝謝你,十香。」
「姆……嗯?為……為什麽?不需要向我道謝——」
「……不,都是托你的福。」
沒錯。士道必須親吻狂三並且封印她的力量,但是士道目前所考慮到的卻只有被狂三殺死的人們,以及真那的事情。
因為目擊到過於駭人的景色,所以士道完全忘記了「拯救狂三」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狂三確實是殺死許多人類的精靈。她犯下無論做出什麽補償都無法被原諒的罪。
但是……
封印十香力量的時候,士道是真心希望能拯救十香。
希望自己可以幫助這位遭受人類無理追殺的少女。
封印四糸乃力量的時候, 士道是真心希望能拯救四糸乃。
士道不相信這位即使遭受攻擊卻還是為敵人著想的少女無法獲得救贖。
所以,士道才能采取行動。
的確,士道擁有超乎常人的回復能力,以及封印精靈力量的能力。
但是士道畢竟只是名體格、臂力、頭腦都與正常人無異的男高中生。能夠讓他歷經千辛萬苦也要達成目的的動力,正是那份專心一志的意念。
拯救狂三。
救出那名被屠殺的鎖鏈與輪回所囚禁的少女。
還有真那。
絕對不讓那名自稱是士道妹妹的少女再次殺死狂三。而且,絕對不讓她的心靈繼續磨損下去。
是妄想也好,是空想也罷。
因為如果不秉持這樣的信念,士道根本無法伸出援手。
「——十香,我沒事了。」
「唔……已經……不再寂寞了嗎?」
「是的。」
「已經……不再害怕了嗎?」
「……這個嘛,還是會覺得有點可怕啦。」
士道露出苦笑,搔了搔臉頰。
「不過,沒問題的。」
「嗯……是嗎。」
十香說完這句話之後,放開環住士道身體的手。
士道迅速地站起身來,輕輕伸了一個懶腰。同時,肚子響起「咕嚕」一聲……這麽說來,自從在路邊吐光午餐的食物之後,士道就沒再吃過東西了。
「……做點東西來吃吧。十香,你要吃吧?」
「嗯!」
十香精神奕奕地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