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透過前幾天兩人之間所形成的線路,琴裡在取回靈力之際所引發的現象,現在再次發生了。模糊的記憶流進腦袋中,士道輕輕皺了一下眉頭。
——那一天,琴裡獨自一人在自家對面的小公園遊玩。
不,或許不該說是……在公園“遊玩”。因為琴裡只是一臉無趣地撇著嘴,坐在秋千上不斷搖晃而已。
今天是琴裡的九歲生日,但是爸爸與媽媽卻因為要工作而不在家。不僅如此,連最親愛的哥哥也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嗚……嗚……)
淚水奪眶而出,琴裡用衣袖擦拭眼睛。
琴裡經常動不動就哭泣,是個不折不扣的愛哭鬼。今天早上才被哥哥糾正過這個壞習慣。或許因為這件事情,哥哥已經討厭自己了也說不一定。不,應該是因為哥哥已經對自己感到厭倦,所以才會在今天出門……
這些想法在腦海中每打轉一次,眼淚便撲簌簌直流下來。琴裡拚命擦拭著眼角。
不可以這樣。如果不變得堅強一點,就會被哥哥討厭呀。
但是這個念頭卻造成了反效果。當琴裡想起這件事情時,眼淚依舊不斷地奪眶而出。
(嗚……嗚……)
然後,就在此時……
【——喂,你在哭什麽呢?】
從琴裡的頭頂上方,傳來這樣的聲音。
(咦……?)
她抬起頭來。眼前站著一位難以形容的人物。
明明知道對方就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卻無法清楚看見對方的身影。
盡管聽得見對方的話,卻聽不出對方聲音的音色。
琴裡只知道——“那個”正站在自己眼前。
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平時就被教導要小心陌生人找自己攀談,更何況對方是個來路不明的人,所以琴裡會抱持警戒心也是理所當然。
(我……我沒事。我……我要回家了。)
琴裡說完這句話之後,擦擦眼睛,離開秋千,往自家的方向走過去。不過……
【哼,你的爸爸、媽媽、哥哥都不在家呀。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耶!真是寂寞呀。】
聽見這句話,琴裡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為……為什麽……你會知道……)
琴裡出聲詢問,但是“那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平靜地繼續說道:
【——如果你變得比現在更強的話,你的哥哥應該就會認同你了吧。】
(……你的意思……是……)
【喂,你想不想變得更強呢?你想不想得到能讓哥哥不再為你操心的力量呢?】
(…………)
琴裡陷入短暫的沉默之後,感覺到“那個”似乎輕輕笑了出來。
接下來,“那個”對琴裡伸出手。
在對方的手心上,出現一個小小的紅色寶石。那是散發出隱隱約約光芒的奇特物品。
(好漂亮……)
聽見這句話,“那個”再次露出微笑,然後繼續說道:
【只要摸一下這個東西,你就可以變強了。如此一來,你就能變得比其他人更強。你的哥哥一定也會喜歡變強的你唷。】
琴裡咽下一口口水。
(哥哥……真的會……變得更加喜歡我嗎?)
【啊啊,那是當然的。】
“那個”如此說道。不斷誘惑、不斷誘惑……
琴裡緩緩伸出手碰觸那顆寶石——摸,到,了。
(……!)
就在紅色寶石融入手心的瞬間,琴裡發現自己全身發燙,簡直就像是被火燃燒似的。與此同時,琴裡的衣服從下半部開始燃燒起來——最後變化成款式奇特的和服裝扮。
(……!啊,啊啊……!)
高溫襲向全身,琴裡痛到表情扭曲。不過——情況還不只如此。
琴裡的四周開始產生鮮紅的火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琴裡大叫出聲之際,火焰開始往四周燃燒。
往公園、位於對面的自家住宅、隔壁公寓,以及隔壁店家蔓延而去。
幾乎要將琴裡所居住的街道全部吞噬——冷酷無情、火勢猛烈的火焰肆虐橫行。
然後,就在這個瞬間,一道閃光從空中射向地面,原本還待在琴裡面前的“那個”突然消失不見了。
不過,現在的琴裡並沒有余裕去留意那件事情。
像是被綁在柱子上,活生生被處以火刑般的強烈痛楚在全身亂竄。此時,原本蟠踞在琴裡周圍的火焰,突然像火焰發射器般往四面八方飛散出去。
(咦……這……這是——怎麽回事……)
侵襲全身的痛楚終於漸漸減緩,等到琴裡終於可以看清四周景色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景色卻已經完全改變了。
(啊……啊……啊……)
琴裡最喜歡的家、最喜歡的公園、最喜歡的街道,正在燃燒著。
很明顯的,那是自己親手所造成。纏繞在琴裡身上的火焰之帶,將視野內的物品全數燒毀。
(住……手……住手……!)
即使苦苦哀求,火勢仍然沒有衰減。不僅如此,火焰還無視琴裡的意思,漸漸擴大自身的體積。琴裡的表情扭曲,大顆淚珠從眼睛流下來。
(哥……哥……!哥哥………!)
(琴裡!)
——然後……
一陣熟悉的聲音傳進琴裡耳裡。
那是琴裡現在最想要聽見的聲音——最喜愛的哥哥的,聲音。
轉過頭去,在被火焰吞噬之後化為平地的地方,琴裡看見了士道的身影。
將手中的東西丟棄在原地,一邊呼喚琴裡的名字一邊往這裡跑過來。
(嗚,啊……啊……哥……哥哥……!哥哥、哥哥……!)
在用雙手擦拭哭得亂七八糟的臉龐的同時,呼喚士道的名字。
不過,就在士道打算接近琴裡身邊的瞬間,纏繞在琴裡身上的火焰突然急速膨脹。
(……!)
琴裡的身體僵直在原地。這樣——不行。再這樣下去的話—
(哥哥!不要過來——!)
(咦?)
士道發出錯愕的聲音。
不過,此時土道的身體已經被琴裡的火焰吹飛出去了。
(哥哥……!)
琴裡努力挪動疼痛的雙腳跑到士道身邊。
士道以仰躺的姿勢倒在地上,模樣看起來非常淒慘。從肩膀到腹部的位置,有個像是被削去一塊肉般的大片傷痕,傷口周圍則被燒得面目全非。即使是琴裡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士道的傷勢已經沒救了。
(哥哥……哥哥……!哥哥……!)
即使不斷呼喚,也得不到任何回應。最後,士道闔上原本隱約張開的眼瞼——
【——喂,你想救他嗎?】
就在這個瞬間,剛剛聽過的聲音再次從琴裡頭上傳進耳裡。
(……!)
迅速地抬起頭來,果然看見方才見過的“那個”正站立在自己面前。
(你……是——)
琴裡顫抖著身體抬頭仰望“那個”。
(你……你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麽?我……不要,這種力量……我不要!)
琴裡說完這句話之後,“那個”靜靜說道:
【是嗎。不過如此一來,他將會就此死去哦!這樣也無所謂嗎?】
(…………!)
咿!喉嚨像是痙攣般暫停呼吸,琴裡將視線轉回到士道身上。
(你有方法……可以救哥哥?)
【是的。】
接下來,“那個”靜靜地開始敘述那個“方法”。在這個場面中顯得格外愚蠢的,方法。不過琴裡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琴裡明白這名“那個”根本不值得信任。不過,琴裡也清楚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士道將會喪失性命的事實。
琴裡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實行“那個”告訴自己的那個“方法”。
緩緩將臉靠近士道——接著把自己的嘴唇,貼上士道的嘴唇。於是……
(——————!)
纏繞在琴裡身上的白色和服在瞬間發出淡淡光芒,漸漸消失於空氣之中。
與此同時,火焰開始纏繞士道的身體。
不過,那些火焰並沒有燒傷士道的身體。
火焰經過身體之後,淒慘的傷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哥……哥……!)
然後,過沒多久……
(啊——……)
士道慢慢睜開眼睛。
(哥……哥……哥哥、哥哥……!)
不理會自己處於半裸狀態的琴裡,緊緊抱住士道。
(……琴裡。你又……哭了……嗎……)
(因為……因為……)
琴理一邊說話,一邊抽噎。
於是,士道露出一個困擾的苦笑之後,緩緩起身。
(——啊啊,對了……)
士道拖著搖搖晃晃的身體,爬到方才的所在位置。
接下來,士道撿起自己跑到琴裡身邊之前所丟棄的包包,然後再次回到琴裡身邊。
士道打開包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包裝得非常漂亮的小紙袋。
(生日……快樂,琴裡。)
(咦——)
琴裡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因為琴裡早就已經忘了這件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琴裡一直認為士道根本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日。
看見琴裡的反應,士道再次露出苦笑,並且將禮物遞給琴裡。
琴裡呆呆地看了士道與紙袋一眼,打開紙袋——然後從裡面取出與琴裡的喜好相比,稍微成熟一點的黑色緞帶。
(緞帶——)
(沒錯。)士道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緞帶將琴裡的頭髮綁成雙馬尾。
由於不習慣幫別人綁頭髮,再加上士道才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所以琴裡的髮型被綁得亂七八糟。
不過,就在此時,琴裡才終於露出一個盡管虛弱,卻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看見這個笑容,士道也跟著微笑起來。
(嗯……我果然比較喜歡有笑容的琴裡呐。)
(真的嗎……?)
(沒錯——所以,你能跟哥哥做個約定嗎?一開始……只要在戴上緞帶的期間內就可以了。只要戴上緞帶,琴裡就會是個……堅強的小孩。)
(堅強的……小孩?)
琴裡撫摸著被綁成雙馬尾的頭髮,同時低聲呢喃。
士道用力點了點頭。琴裡用手擦拭眼睛,然後紅著鼻子露出一個比剛剛更加燦爛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既然……哥哥都這麽說了,那麽我會變成一個堅強的小孩。)
就連那名“那個”所給予的寶石,都無法讓琴裡變強。
不過——如果是士道贈送的緞帶,琴裡覺得,自己似乎就能變得更堅強。
(很好……真是個好孩子。那麽,我們趕快離開這裡——)
然後,就在士道牽起琴裡的手,打算站起來的時候……
【——傷都痊愈了嗎?真是太好了。】
“那個”第三次現身在琴裡面前。
(什……)
士道讓琴裡躲到自己身後。看見這一幕,“那個”輕輕笑了起來。
【放心吧。我不會傷害你們的——我反而該感謝你們為我留下了最好的成果。】
(你說……什麽?)
不過,“那個”並沒有回答琴裡的問題,只是緩緩地,朝著兩人的頭部伸出手。
(……!)
一股出自本能的恐懼感油然而生。即使拉住士道的身體想要立即逃離現場——但是身體卻像被牽製住般動彈不得。
“那個”的手緩緩靠近了。
【——不過,你們還不需要知道我的事情。暫時,忘了這件事吧。】
接下來,在“那個”的手觸摸到琴裡額頭的瞬間——世界,就此轉暗。
“剛剛——那是……”
用手扶住額頭,士道表情扭曲。
在和琴裡親吻的瞬間,與精靈力量一起流入腦中的“記憶”。
不——正確來說,剛剛所見的與前幾天的夢境並不相同。
那不是士道的記憶。而是從琴裡的角度所看見的,五年前的記憶。經由線路成為與士道共有的回憶。
“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被‘那個’——”
尚未回過神來的琴裡,呆呆地如此說道。就在這個瞬間,原本包覆著琴裡身體的羽衣與腰帶化為光粒消失於風中,琴裡白皙的肌膚因此裸露在外。就在同時,琴裡昏了過去。
“————”
靈裝是精靈力量的結晶體。所以一旦失去靈力,靈裝會瓦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封印十香與四糸乃力量的時候也發生了相同的狀況,所以士道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是,在這一瞬間,士道還是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靈裝在消失不見之際,散發出了淡淡的光芒。而被那些光芒包覆的琴裡的裸體,美麗得令人窒息。
不過,這個念頭立刻就被士道拋在腦後。
因為有枚瞄準琴裡的小型飛彈朝這裡直撲而來。
“嗚……!”
士道抱起琴裡的身體,急急忙忙地逃離原地。
“…………!”
瞬間,飛彈打中琴裡原本所在位置所引發的驚人衝擊力,朝士道襲擊而來。
宛如灼傷般的痛楚在背上蔓延開來,士道就這樣直接倒在地上。琴裡看起來似乎毫發無傷,但是士道的背部卻變成一片慘狀,讓人不忍直視。
“啊——”
“……!士道……!”
呼喚士道名字的人,是折紙。隔沒多久,折紙便降落在士道射旁。
“為什麽——嗚,雖然沒有醫療專用的顯現裝置,不過得想辦法做緊急處理……”
話才說到一半,折紙便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這也難怪。因為士道的身體被火焰圍繞,而且身上的傷口開始自動痊愈了。
“唔……啊……”
士道將手伸到背後,確認背部肌膚完好無缺之後,緩緩起身。
接下來,士道看向因為過度驚訝而表情扭曲的折紙。
“什……剛剛那是——”
“——沒錯。折紙。你剛剛說過了吧?自己的仇人是火焰精靈〈炎魔〉,而不是身為人類的五河琴裡。”
說話的同時,士道當場站起來。
“現在,你即使殺了琴裡也沒有任何意義了。琴裡是……我的妹妹……是人類……!你想殺的應該是〈炎魔〉吧?那麽——將目標放在我身上吧!現在,我才是〈炎魔〉!”
“什……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折紙相當驚慌失措地如此說道。
不過,折紙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因為精靈的力量突然轉移到士道身上了。
“不過——”
然後,士道繼續說話。剛剛才想起的記憶。隱藏其中的真實。
“在那之前,你能先聽聽我想說的話嗎?我終於,回想起五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起那個時候我正在做什麽,想起那個時候琴裡正在做什麽……!”
“……!五年前……〈炎魔〉——將我的雙親給——”
士道平靜地搖了搖頭。
“從獲得精靈力量,到後來力量被封印的這段期間,琴裡身邊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人在場!〈炎魔〉的力量確實是引發火災的原因。但是,讓街道起火燃燒這件事情,並非琴裡的本意……!更何況,琴裡根本沒有對任何人痛下殺手呀……!”
“你……說……什麽……”
聽完士道的話,折紙呆呆地如此說道。
“不……不可能!我明明看見精靈的身影——”
“沒錯……我相信你確實看見了。但是,那真的是琴裡嗎……?”
士道說完這句話之後,折紙用力皺起眉頭。
“……那……那麽,那個身影究竟是誰?那一天,殺死我雙親的人——”
“他確實在那裡唷……!就在那個地方!那個讓琴裡遭遇這種事情的精靈……!”
“什……”
沒錯——在士道的記憶中,現場還有另一位擁有非人姿態的人物存在。
聽完士道對於這名精靈的說明之後,折紙更顯訝異地緊咬嘴唇。
“你要我……相信你的這套說法?”
“……沒錯。”
士道點點頭。士道能說的事情都已經全部說完了。接下來——就只能等待折紙相信自已的說法了。
不過,折紙卻再次舉起原本垂在下方的光劍,筆直地瞄準士道兩人。
“……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怎麽可能相信這種事呢?關於你所提到的那個精靈的存在,不管怎麽想都比較像是你為了保護五河琴裡所編織出來的謊言呀……!”
但是, 就算是士道,也不能在此時退縮。於是士道再次跪到地上,低下頭:
“——拜托你。請你相信我。如果你怎樣也無法相信我的話,那麽就請你殺了已經化身為〈炎魔〉的我吧。這件事情跟琴裡沒有關系。那家夥現在只是個單純的人類而已……!”
“這種……事情——”
“折紙。你曾經對我說過——不希望有人再次經歷到與自己相同的痛苦回憶,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才會加入AST。”
“……那……那是……!”
士道抬起頭來,凝視折紙的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折紙臉上突然浮現痛苦的扭曲表情,光刃開始出現雜訊,原本背在背上的武器貨櫃與炮口也像是恢復重力般地墜落在地面上。
展開在她身邊的隨意領域似乎消失不見了。折紙再次痛苦地跪倒在地。
“嗚……活動……極限?怎麽會這樣?居然在這個時候——”
“折紙——”
不過,折紙卻打算從左腳的槍套拔出九公厘口徑的手槍。那並不是對精靈裝備。只是普通的槍。即使如此,卻也是足以讓現在的琴裡一槍斃命的武器。
“拜托你……!不要從我的身邊奪走琴裡。那家夥,救了我一命。如果沒有她,就不會有現在的我。拜托你……!就當作是我最後的請求!請你——相信我……!”
“…………”
過了幾秒,折紙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之後——虛弱地昏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