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伸出瑩白的玉手,在高宏進的畫作上點了點:“高先生,我想這幅畫,你沒有花費太多心思去畫對嗎?我看過你以前的作品,你的水平應該不止這些才對。你和梁小姐,以及小笠原的區別,不在於繪畫的時間長短,也不在於水平的高低,要說水平的話,你們相差仿佛。”
她頓了頓:“所以你們的區別,只在於她們是全心全力,而你不是!”
高宏進臉色越發陰沉,張嘴就欲駁斥,林曦擺了擺手,滿是好奇的看著他:“先聽我說完,高先生,所以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你明明還有余力,為什麽不做到最好呢?”
小笠原繪麻和梁雪音也一齊望著高宏進,他冷著臉沉默一下,但非但不怒,反而忽然笑了起來:“做到最好?嘿嘿……林曦同學,你真的是對動畫一點也不懂啊!”
高宏進的語氣充溢著輕視和居高臨下:“你知道做到最好要浪費多長時間麽?這個也就算了,一幅畫而已……”他敲了敲放著三人畫作的桌面,“但是動畫呢?你知道動畫有多少張畫麽?我告訴你,成千上萬!一張張都畫到最好要浪費多少時間你知不知道?”
他嘲弄道:“這還只是作畫,你知道整部動畫有多少環節麽?作畫只不過是其中一環而已,整部動畫環環相扣,製作起來的周期有多緊張你知道麽?不,你不知道!”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充滿憐憫:“時間這麽緊張,這個時候你還為了質量不顧效率,那不是負責任的做法,而是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拖累自己是小事,拖累了整個團隊怎麽算?你到底懂不懂!”
“再說了,作畫質量高有什麽用,今年七月上映的大魚海棠作畫夠好吧,但一百部大魚海棠的收益也抵不過一部喜羊羊……算了算了,我跟你一外行人說這些幹嘛,真是可笑……你問問她們兩個好了,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梁雪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同意高先生你說的做到最好要花很長時間的看法,但除非上面有明確要求,否則我不會主動為了效率降低質量,而且,”她看了高宏進一眼,語氣明顯堅定起來,“大魚海棠沒有獲得良好的收益有很多原因,跟作畫質量高不高沒有關系。國動需要的,也不只是喜羊羊,還需要更多的大魚海棠,只要堅持下去,我不相信大魚海棠永遠比不過喜羊羊!”
“我也是!”小笠原繪麻握住小拳頭,堅決不移的跟著說道。
“哈哈,真是可笑!看來你們也不懂!”也不知她們的發言哪裡戳中了高宏進的痛處,他顯然有點惱羞成怒,但仍舊滿是不屑道:“大魚海棠想超過喜羊羊,再等一百年吧,反正我是看不見了,祝你們長命百歲!哼!”
這回連梁雪音也不能無動於衷了,她瞪著高宏進道:“你這人!還有沒有一點夢想了?”
高宏進哈哈大笑,像聽見了什麽極其可笑的笑話,高聲道:“夢想是什麽,能吃嗎?能吃飽肚子嗎?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居然還這麽天真,這麽幼稚,笑死我了!”
“你!”梁雪音狠狠瞪著他,兩手緊抓著拳頭,胸口一起一伏,臉色潮紅,顯然氣得不輕,小笠原繪麻同仇敵愾,兩眼圓睜,也是氣呼呼的。
林曦深深看了高宏進一眼,這麽一會她看出來了,這是一個在社會和生活的大磨盤中,身上的棱角,以及心中的理想,通通被磨滅殆盡,又大概還有點余燼殘留的男人,否則全部破滅的話,只會麻木不仁,而不是對著仍有夢想的人百般嘲笑,
只因為被刺痛了。 她的心中不無憐憫,因為她的前身在沒有遇到系統之前,離這一步大約也沒有多遠距離了。微微歎息了一聲,說道:“好了,高先生你不是想知道我會不會畫畫嗎?你們也想知道對吧?”
轉頭對小笠原她們微微一笑,梁雪音懶得再理會高宏進,聞言頷了頷首,小笠原繪麻倒是遲疑了一下,才不好意思的點頭了。
“這點是我的疏忽,本來於情於理,一開始就應該讓你們知道的,所以很抱歉,我現在就補回來。”
林曦又說了一句,笑了一下,把胸前的長發捋到脖子後面,便在一旁坐了下去。梁雪音和小笠原看她這般從容自如,心裡油然升起一些期待來。
聽見她的道歉,高宏進心裡倒是順了一些,但還是斜眼看著,一副不相信和看好戲的表情,在他看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而已,也許她會作畫,但畫出來又能好得到哪裡去?反正他對此不抱任何期待。
微微凝神回想一下,三人進門時候的情景躍然而出,清晰得如在眼前,林曦輕吸一口氣,驀地下筆。
她運筆飛快,只聽鉛筆劃過白紙的聲音刷刷刷連成一片,綿綿不絕,猶如一曲富有節奏,動聽悅耳的曲子,手腕運轉的速度更是驚人,幾乎化成了一串幻影,小笠原她們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她筆下線條湧出來的速度了。
兩人從未見過作畫速度快得如此喪心病狂的人,不由得詫異難言,但隨著畫上人物的顯現,這種詫異逐漸變成了震撼。
惟有高宏進沒看林曦筆下出來的具體,僅僅留意到她驚人的速度,本來在別人專心作畫的時候,旁人不應該出聲干擾,但他隻當林曦是畫著玩,態度一點也不認真,心中一縷怒火忽而油然而生,實在忍不住“嗤”的一聲,怫然道:“你當作畫是什麽?打遊戲還是小孩子塗鴉?能不能認真一點?”
林曦沒理他,梁雪音、小笠原繪麻也沒理他,高宏進鼻孔裡冷哼了一下,但當視線不經意間落到畫紙上,馬上就定住挪不開了,臉上的表情慢慢就精彩起來。
也只是五分鍾左右,林曦就停住了筆,籲了一口氣,首先看了看高宏進,忽略他的表情,淡淡一笑道:“高先生,如何,我有資格當你們的面試官嗎?”
她畫出來的人物,單獨看起來已經能冠之以出神入化、巧奪天工之類的讚譽而當之無愧,然而只有此時,四張畫都擺在一起,幾廂比較之下,才能真真切切的看出來,她的畫到底厲害到了什麽地步,完全可以說,每一根線條都似乎擁有了靈性和生命,用一個詞來形容就足夠了,源於現實又超越現實——那就是藝術。
靈魂畫師特質的牛逼之處在於,只要不是眼盲心瞎,即使絲毫不懂藝術,也都能讓觀賞的人輕易感受到這一點,高宏進何嘗看不出來,他臉色陰晴難定,沉默不語。
但沉默就代表著默認,當然林曦想說的不只是這個,她肅言道:“高先生,我看過你的簡歷,你入行十余年,是我們的前輩,我對你沒有任何不敬。這些話也許不該由我來跟你說,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在你的作品中,早年還有著逐漸進步的痕跡,從中我也能看到靈性和激情,但是隨著年份的增長,卻止步不前甚至還有些倒退呢?甚至她們兩個,入行的年份比你少,在繪畫一途上的天分也不見得比你強,但為什麽作畫的水準卻和你差不多呢?”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夢想這個詞也許很中二,但依然不是可以任意嘲笑的東西,因為動畫所體現的,不正是夢想本身嗎?不僅是小孩子的夢想,也是大人們的夢想。”
“如果沒有夢想,高先生,你為什麽能在動畫行業堅持這麽久呢,如果只是為了生活,做其它事情也可以的啊,比如說從動畫轉到遊戲,作畫是差不多的,但明顯賺的錢更多,所以啊高先生,如果不是仍舊心存期待,我不理解你堅持到現在的理由是什麽……”
“夠了!你懂什麽!”高宏進的臉色十分難堪,林曦的話裡有些東西是以往他所自矜的,比如資歷和經驗,但此時卻從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角度,實實在在戳到了他不想承認的痛處,還有生活什麽的,一個小女孩又懂得多少了,還夢想?可笑!幼稚!
無論是作為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還是自詡為國內第一流的畫師,或者說正是由於以上這兩點,所以被一個年紀小了差不多一輪的黃毛小丫頭數落說教,就算不是當面他也不能忍,更何況現在面對的是整整三個。
高宏進一張老臉實在掛不住了,一丁點也不想再聽下去,此時他才後悔,為什麽沒有選擇一開始就走人。
老實講,在見到由一個小女孩當面試官的一瞬間,他很是想馬上掉頭就走,因為在他看來,一個小女孩懂什麽了?即使這個小女孩是林曦又如何,他是來面試,又不是來追星的。
而晨曦動畫居然會隨意到派一個小女孩來當面試官,考核的還是作畫監督這種專業性這麽強,又這麽重要的職位,這種做法毫無疑問,既不負責任,也是對面試的人、對他的不尊重。
這種公司簡直是吃了棗藥丸,也遲早關門大吉!
高宏進並不是心無城府的人,但對這一點實在是無法理解也難以接受,只是出於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才沒有立刻就走。
也是因為這一點,所以他畫完之後,當林曦點頭又搖頭,他才會忍無可忍發出責問。
當然現在看來,林曦是畫技超凡不假,但這並不能成為當眾對他的人生指指點點的理由。
高宏進臉色發青,霍然站起來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停了一停,冷冷說了一句:“你們就抱著夢想溺死吧!”
然後頭也不回走掉了。
林曦歎了一口氣,她就知道,不管怎樣的言語,對一個不願意醒來的人都起不了任何作用,但出於觸動,還是忍不住說了。說了也就說了,之後如何她管不著也不想管。
回過頭對從剛才起, 便一直默默聽著的小笠原繪麻,還有梁雪音說道:“我是想把高先生留下來的,只是……”她搖了搖頭,沒再就此說下去,盈盈一笑道:“你們跟他不一樣,我喜歡你們的態度,也喜歡你們的作品,在此我謹代表晨曦動畫,邀請你們的加入,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嗨,我願意,有曦醬這麽厲害的人在,就算不是當作畫監督,讓我回去畫原畫我也願意!曦醬,請多多指教!”小笠原繪麻馬上一個九十度的鞠躬,她本來是柔婉的性格,此時卻說得又急又快,語氣也十分堅決。
這種霓虹人特有的隆重禮節,親眼所見之下,也把身旁的梁雪音嚇了一跳,也連忙跟著道:“謝謝你的邀請,我也加入。”
她心下嘀咕了一聲,這霓虹小姑娘倒是聰明得緊,有作畫水平這般逆天的人在眼前,大概每一個想提高技術的人都不會輕易錯過吧。
而高某人卻可惜了,不過他沒想著留下來,也難說沒有這一點的緣故,梁雪音怎麽想,都覺得高宏進不是那種甘心屈於人下的人。
她這番嘀咕只是對了一半,面對林曦這種等級的人物,還有另外一種人,是會被打擊到絕望甚至放棄的,林曦該慶幸她們不是這一種,心中難掩喜悅,微笑道:“歡迎加入晨曦動畫。呐,繪麻醬,這個就送給你了……”
她從桌上拿起自己的那張畫,正巧上面她選擇畫的也是小笠原繪麻,在一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遞過去道:“你在簡歷附帶的作品中,有我在上面的那一幅我很喜歡哦,所以這個就當做回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