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荒歷五一年,魂荒大陸的戰亂仍舊延續著。
大陸東部蓬萊海域,海面微波粼粼,在一輪彎月及漫天星辰的映襯下,海面上泛起陣陣暗紅,如果仔細嗅一下的話,那撲鼻的血腥氣息不覺讓人犯嘔。
與這腥流湧動的大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附近的一座小城,城內雖不是萬家燈火通明,但那時不時飄出的各色食物香氣以及夾雜著各種笑罵的嘈雜,使得這裡的氛圍,同這個時代有些格格不入。
城外那片幽深的叢林,一個手持鐵槍的男孩正在大聲呵斥著什麽。
“誰家的小姑娘!你爹娘沒和你說過不要一個人進入深棘林嗎?!”
一絲月光透過繁茂的大樹枝葉,掠出些許銀芒,鋪撒在這個男孩臉龐。
男孩約莫十來歲,那微眯的一雙眸子似乎很難反映出他語氣中的憤怒,他身上的衣裳已是血跡斑斑,而那一頭白黑相間的發絲,卻是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煞是好看。
一個同他年紀相仿的小女孩癱坐在地上,眼睛睜著老大看著眼前的男孩,黑色的眼珠咕咕地打轉,同樣顯得很生氣,但瑟瑟發抖的身軀讓她說不出一句話。
男孩見她不出聲,便走到不遠處開始哼哧哼哧地刨坑,很難想象那對小手上的老繭與血伽,是屬於這個年齡的。
過了一會,他又哼哧哼哧地拖著一具比他人還大的獸類屍體丟進坑裡。然後看著老樹旁的一團小肉球,走過去抱了起來。
那團肉球也就男孩兩個巴掌那麽大,皮毛白灰相間,頭型似狼似狐,泛著藍光的眼珠盯著這個男孩,一口咬向他的手臂。
隨著幾滴殷紅滑過手臂,小男孩輕輕拍了幾下肉球的小頭。
“啊嗚”
肉球似乎有點生氣,又似乎有點其他情緒,但還是松了口。
“喂!還不走?”
男孩回頭看著還癱坐在地的小女孩。
“你…你要養它?”
小女孩抹了下眼眶,見到對方手上抱著的那團小肉球有點晃神。
“我殺了它娘,它那麽小可沒法在這兒活下來。”
小女孩默然不語,亦步亦趨地跟著眼前的男孩走出這片叢林。
……
新荒歷五一七年,紫蘭城內東大街。
一名少年消消停停,踱著方步,野草般的亂發,黑白參差地分落在額前。破損的衣肩上扛著一柄精鐵長槍,槍頭則掛著一隻足有一人多大的灰刺野豬。
在其身旁,有一隻體型和他差不多大的二尾狐狼,雪白的毛髮夾雜著些許灰痕,本是非常漂亮的一頭小獸,卻搖頭晃腦,耷拉著舌頭一臉得瑟,顯得……很二。
這一人一獸在路上吸引了無數目光,同時伴隨著一些閑言碎語。
“見鬼了,這小子失蹤了好幾天,還以為死在林子了,沒想到還活著!”
“噓!輕點!他既然可以克死他爹娘,整不好就咒死你!”
“好歹是桓統領的公子,忍著點吧。”
……
少年早已習慣了這一切,但卻始終不理解為什麽,難道就因為自己出生後不久,父母就過世了?
在他看來,這個理由很荒唐。
或者是因為頭髮顏色與別人不一樣?但仲叔說娘親的頭髮就是宛若銀河的那般潔白。
如果是這個理由,還挺令人開心的。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杆,黑白發絲隨風飄動,好不驕傲。
“哇,天羽,又是大豐收啊!記得留兩隻豬後腿給我!”
少年遐想間路過了一家包子鋪,
鋪子老板姓陳,是城裡為數不多會主動和少年說話的人。 “哼!先把上次欠的那頭麋鹿錢給結了,老頭子還賒帳!”少年那對眯成縫的眸子瞥了一眼陳老板。
“唉,年輕人別什麽都計較得那麽清楚,給你給你!”
陳老板隨手丟過一個錢袋。
“嘿嘿嘿,晚些讓仲叔給你送來。”
少年一笑,那對眸子顯得更小了。
轉過街角,有棟顯得些許冷清的府邸,和正門上“桓府”兩個金黃大字倒顯得格格不入。
“仲叔,灰刺野豬一頭!”
“哈哈!天羽少爺厲害,交由我吧!”
迎面走來的中年人叫徐仲,是這座府邸的管家。
“嘿!陳老頭要兩隻後腿,這次可別便宜他了。”
桓天羽說罷,扔下野豬、長槍,快步走到後廳內,台上有兩座靈牌,靈牌上有兩個名字:桓天、星若羽。
少年默默點上一枝香
“爹……娘……”
桓府後院有間小破屋,隔著很遠就能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桓天羽此時赤著身子站在屋內的火爐前,滴滴汗珠,順著臉龐劃落至遍布傷口的軀體。
“鐺…鐺…鐺…”
他右手持著大錘打面,左手握著小錘鍛點,一起一落,槌音錚W。
爐內的火苗則在風箱的調解下跟著節拍跳躍,在勁風的節奏中升騰。
隨著爐火從暗紅色慢慢變得金黃,槌音也愈加急促,反反覆複上百錘,原先一塊碩大的精鐵塊已變得扁平。
“少爺,您不必親自乾這粗活,城內大大小小十幾家鐵匠鋪,都願意免費給紫衣衛提供兵器。”仲叔走到後院,望著那被爐火熏烤得有些發黑的身軀,略微有些心疼。
“無妨,他們的東西沒我的好。指不定哪天又要打仗,我這個沒用的桓府公子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桓天羽沒有回頭,說話時很平靜,但仲叔知道這些話的意思,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思緒萬千。
魂荒大陸,以武為尊,視魂無上。
桓天羽已然十七歲,仍然還是初悟,始終不能踏如凝魂境,生成自己的魂珠。這種情況在所有人看來,他隻能被歸為“普通人”之列。
但曾經何時,他也曾被譽為天之驕子。
十七年前,桓府內有一名嬰兒出生。據傳,那名嬰兒呱呱墜地之時,一顆魂珠縈繞著小小的軀體,同時降臨於世。
整個紫蘭城不由為之震動,讚其為天之驕子。然好景不長,確切地說實在是太短。
就在桓天羽出生後不到一個月,他的母親星若羽突然離奇去世,死因至今不明。
而星若羽去世未到七天,丹澤國來犯。當時的桓府主人桓天,作為紫蘭城最重要的依仗,帶領五千名紫衣衛出城迎戰五萬敵軍,竟硬生生將來犯者攆回。但他自己也在戰場深受重傷,未及凱旋便隨同他的妻子一同歸去。
隨著父母的離去,桓天羽那顆令世人羨煞的魂珠,也從那時起消失,再未出現。
世人總是愚昧又喜趨炎附勢。
光環沒了,父母雙亡,頭髮又與常人不同。幾件無法解釋的事情集中出現在一個人身上,人們暗地裡便開始稱呼這個少年為詛咒之子,認為是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少年很小就知道了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也察覺到了周圍那些人詭異的目光。
他開始一個人往城外的黑棘林跑,說是打獵,但從不帶弓,每次回來身上總會多上幾處傷痕。
在家的時候又往後院鑽,弄了個小破屋,屋外的架子上隔幾天就會多出一柄武器,然後會成批送到紫衣衛的軍營。
在他十五歲那年,桓府內屈指可數的幾個下人,看到一個少年拖著一具身長近兩丈的虎頭鱷屍體進入府內的一刻,心中無不為其感到驕傲。虎頭鱷這種低級魔獸,很多即使已踏入凝魂境的修魂者都不敢獨自應付。
“哪怕少爺現在開始踏入凝魂境,都將是同輩中無比耀眼的存在啊……天,不公平。”
徐仲看著少年腳邊那本書頁幾乎泛黃成枯葉的《魂篇初悟》,始終不忍心說出心中所想。
“對了少爺,城主大人早上派人過來通知,下午約您老地方談些事情。”
“老地方?嘿嘿。”桓天羽嘴角一抹壞笑。
“那老頭子有沒有說什麽事?”
“這倒沒有,不過明天長青院的代表就要到了,據說帝國的端木公主也會一起來……”
“端木@?”桓天羽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長青院,隻是“端木公主”四個字出現的時候,終於回了下頭,那一對眯縫的眸子也睜開了些。
長青院是東洲知名的大學府,坐落於紫蘭城以西百裡的青木帝國境內,而仲叔口中的端木公主,正是青木帝國的公主。
“是的,長青院此次派人前來,定是來為了商討推薦生一事!”徐仲眼見桓天羽對長青院沒什麽興趣,不免有些著急。
“這推薦名額,愛推薦誰便推薦誰,與我何乾?”
“少爺!”徐仲終是有些忍不住。“長青院內教習來自大陸各處,奇人異士不勝枚舉,你若順利進入院內,指不定你多年來的異狀就能恢復啊!”
“仲叔,凡事順其自然。我在這地兒待著挺是快活,老紫見我都好生客氣。過個兩年,等我加入紫衣衛,殺敗丹澤國,替父親報仇才是最重要的。”桓天羽語氣不徐不疾, 但任誰都能聽出他並不快活。
“嗨呀!”徐仲聞言頓時氣得跺腳,嘴角那撇小胡子都飄了起來,“少爺!你再這樣自然下去,媳婦兒都自然沒了!”
“此話怎講?”桓天羽眉頭微蹙,滿是不解。
“端木公主已然十八,帝國王室也是物色了多位駙馬人選,但據說都被她一一否決,你說這是為什麽?
再者,這次長青院派人來訪,帝國公主特意隨行,你說這是為什麽?
其他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們桓府上下誰不知道,當年就是少爺把那小丫頭給救回來的!
小公主最近這幾年,沒事找各種理由往我們紫蘭城跑,每次一來都纏著你。仲叔我可還沒到老眼昏花的年紀,小丫頭的心思還是太明了點!”
徐仲越說越開心,不由得笑出了聲。
“仲叔……”桓天羽剛要說些什麽,徐仲直接把他打斷。
“少爺,若是老爺還在,東洲有誰敢小看桓家!但今非昔比,連紫蘭城都得依附於青木帝國……不管是為了公主,抑或是為老爺報仇,您都不該再於這種小地方蹉跎下去了……”徐仲言辭之懇切溢於言表,令桓天羽很是動容。
“這凶婆子前兩年就已成為了魂術師,真要娶了她,我這少爺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說是吧,小東西?”
桓天羽轉頭望向角落的二尾狐狼,口中喃喃。
“嗷嗚?”
狐狼嘴裡叼著半截豬腿,藍色的眼珠伴隨著搖曳的雪白雙尾,咕嚕嚕轉個不停。
桓天羽知道,小東西搖尾巴,說明它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