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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來》第507章 如神o高坐
何露臉色鐵青。

 以老嫗范巍然為首的寶峒仙境練氣士,以及各方附庸修士,臉色都有些複雜。

 照理說這是看到了難得的熱鬧,還是個天大的熱鬧,可就怕看完了熱鬧,自己也成

 了熱鬧。

 至於黃鉞城葉酣那邊的練氣士,則一個個看上去義憤填膺,不過敢出聲的,一個都

 沒有。

 兩撥修士心中恨極了蒼筠湖,什麽狗屁龍宮山水大陣,刀切豆腐劍削泥嗎?!

 湖君殷侯一言不發,站在原地,視線低垂,只是看著地面。

 這就很有嚼頭了,富貴人家給人砸爛了一堵黃泥牆,還要吆喝幾聲,自家龍宮大陣

 給人破開,損失的可是大把神仙錢,這位湖君也沒個屁要放?不都說蒼筠湖是銀屏

 國的頭把交椅嗎?一國之內,山上的五嶽神祇,山下的將相公卿,都對蒼筠湖敬重

 有加,連湖君殷侯大搖大擺身穿一件僭越的帝王龍袍,都從來無人計較。

 所以境界越低脾氣越燥的,不是沒有人想要挺身而出,對那身陷重重包圍之中年輕

 劍仙訓斥一二,這些原本想要當出頭鳥的小修士,還是希冀著能夠與何小仙師和黃

 鉞城那邊攢一份不花錢的香火情,只是不等發聲,就都給各自身邊老成持重的修

 士,或師門前輩或道上好友,紛紛以心湖漣漪告之。歸根結底,好心出言提醒之

 人,也怕被身邊莽夫連累。一位劍仙的劍術,既然連天劫都能扛下,那麽隨隨便便

 劍光一閃,不小心誤殺了幾人又不奇怪。

 范巍然嘴角再無冷笑,瞧著有些神色木訥。

 黃鉞城城主葉酣轉過頭,望向那位一劍連破兩大陣的白衣劍仙,問道:“劍仙一定

 要不死不休,魚死網破才肯罷休?”

 那白衣劍仙只是隨手將手中劍鞘往地上一擲,插入地面,取出了別在腰上的折扇,

 既不看葉酣,也不看何露,他以折扇輕輕敲打手心,滿臉笑意,視線遊曳,從右手

 邊一位盤腿而坐的白發老翁開始,從上座往靠近龍宮大殿門口的下座,一個個往下

 打量,“聽說有某位夢梁峰的仙師,想法新奇,竟然請了一位江湖宗師在糞桶裡吃

 屎,是誰,站起來讓我仰慕一二,若是懶得起身,舉個手就可以。”

 寶峒仙境那邊,有一對年輕的負劍男女,面面相覷。

 眼前這位劍仙,不是當初清晨時分的隨駕城外邊,在路邊攤上吃餅就粥的鬥笠青衫

 客嗎?衣飾換了,神態變了,可那面容絕對沒錯!

 那位女子苦笑不已,師弟這張烏鴉嘴,城門口那邊,那肩頭蹲猴兒的老人,正是奪

 走那件仙家重寶的罪魁禍首,如今這位年輕遊俠,更是搖身一變,成了位橫空出世

 的劍仙!

 陳平安視線最後停留在位置居中的一撥練氣士身上。

 一個位置相對最靠近宮殿大門的漢子,縮了縮脖子。

 問了問題,無需回答。答案自己就揭曉了。山上修士,多是如此自求清淨,不願沾

 染他人是非的。

 當初城隍廟門口,詢問誰是陰陽司主官,城隍廟同僚的那個不約而同的小動作,那

 是相當的不拖泥帶水。

 現在如出一轍。

 陳平安抬起一手,一團原本拳頭大小的魂魄黑霧,已經被罡氣消磨得只剩棗核大

 小,以一根手指輕輕旋轉,絲絲縷縷的罡氣將其纏繞,如磨盤碾壓,陳平安笑問

 道:“這位我忘了問名字的野修,說你們夢梁峰的譜牒仙師,才是真正的幕後主

 使,我知道你們未必有這個腦子和膽子,所以是那葉大城主,還是何小仙師?”

 夢梁峰四位練氣士氣得咬牙切齒,不過坐姿仍是穩如磐石。

 陳平安笑道:“不想說就不說。我只是好奇一件事,謀而後動的黃鉞城葉酣也好,

 智謀百出的何露也罷,交待你們辦這件事,有沒有幫你掏銀子?如果沒有的話,黃

 鉞城就不太厚道了。”

 何露緩緩站起身,神色恢復正常,朗聲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也別嚷嚷什麽‘何露

 先來’了,隨駕城一切恩怨,就到我何露這裡為止,我何露死了,自然是劍仙技高

 一籌,我何露無怨無悔,劍仙覺得如何?”

 葉酣微微一笑。

 不這樣賭,今天的蒼筠湖湖君宴席眾人,就是一盤散沙,離心離德,紙面上大概等

 於一個仙人的三方勢力,就會自行消散為一群烏合之眾。

 范巍然有些訝異,抬起視線,這是寶峒仙境老祖,第一次高看這黃鉞城少年一眼。

 以前隻覺得何露是個不輸自家晏丫頭的修道胚子,腦子靈光,會做人,不曾想生死

 一線,還能如此鎮靜,殊為不易。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說的就是這少年吧。

 這種資質心性俱佳的修士,只要不半路夭折,大道可期!葉酣好大的福氣,竟然能

 夠有此臂助。

 老嫗心中暗暗思量。

 難不成此次蒼筠湖龍宮宴席,渡過難關後,自己便乾脆答應了晏丫頭與他的那樁天

 作之合?反正何露是個外姓人,注定無法繼承葉酣的黃鉞城,說不得還能靠著晏丫

 頭將她拐入寶峒仙境。此消彼長,既能將葉酣氣個半死,也能幫著自己門派百尺竿

 頭更進一步。一旦這對人人豔羨的金童玉女,成為神仙道侶後,雙雙躋身金丹境,

 青黃不接的黃鉞城只靠一個葉酣苦苦支撐。相信只要條件合適,到時候十數國山

 頭,大半都有可能是寶峒仙境的地盤,相信以這位少年的眼光和胸襟,這筆帳,算

 得清楚。

 “葉酣,只要此人言語稍有不妥,就要引起眾怒,咱們莫要白白錯過何露辛苦掙來

 的機會。”

 所以范巍然立即以心聲告訴葉酣,“今天你我雙方,摒棄前嫌,精誠合作!都別再

 藏掖了,形勢危急,由不得我們各懷心思。”

 葉酣亦是果斷答應下來。

 “我還以為你要說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不過由此可見,隨駕城的諸多謀劃,真正

 操刀者,的確是你何露了。”

 陳平安笑道:“既然何小仙師如此有擔當,我敬你是一條漢子。行啊,就到你何露

 為止,取不走劍,我今天在這蒼筠湖龍宮,就隻取你頭顱。”

 何露愣住。

 別說其他人,隻說范巍然都感到了一絲輕松。

 那劍仙的答覆,真是讓人措手不及,可如果當真今天廝殺,點到為止,即便再多殺

 幾個,可只要不涉及寶峒仙境太多,范巍然何樂不為?先前與葉酣和黃鉞城的秘密

 約定,就此作廢便是。

 葉酣神色微變。

 陳平安以折扇指向那把斜插在地上的劍仙,“何小仙師,莫要客氣,隻管取劍。你

 死之後,多少修士,念你恩情。也算死得其所了。”

 何露再次繃不住臉色,視線微微轉移,望向坐在一旁的師父葉酣。

 大殿偏門的珠簾那邊,走出一位貌美女子,惱火道:“你這廝!端的蠻橫,為何要

 如此仗勢凌人,是一位人人怕你的劍仙又如何,修道之人,哪有你這麽趕盡殺絕的……”

 隨著珠簾被掀起又落下,嘩啦啦作響,清脆如珠玉滾盤聲。

 湖君殷侯怒氣衝天,頭也不轉,一袖使勁揮去,“滾回去!”

 一袖子將那位龍女拍得撞碎珠簾,砰然一聲,應該是狠狠撞在了偏屋那邊的牆壁

 上,聽聲音,沒那第二聲,意味著那曼妙嬌軀根本沒落地,應該是陷進牆裡邊了。

 蒼筠湖湖君這一手,可不算輕巧,分量很足。

 陳平安望向那位身穿姹紫法袍的湖君,笑了笑,環仰頭顧四周,“好地方。”

 湖君殷侯作揖而拜,“劍仙大駕光臨寒舍,小小宅邸,蓬蓽生輝。”

 陳平安以手中折扇點了兩下,笑道:“芍溪渠主水神廟,一次,蒼筠湖上你我雙方

 熱手,小打一場,又一次,以龍宮聚攏各方豪傑,與隨駕城的我遙遙切磋道法,再

 一次。老話都說事不過三,加上這位仗義執言講道理的龍女,已經是第四次了,怎

 麽辦?”

 湖君殷侯沒有直腰起身,只是稍稍抬頭,沉聲道:“劍仙說怎麽辦,蒼筠湖龍宮就

 照辦!”

 那位白衣劍仙不置可否,善解人意道:“湖君不急,等何小仙師出手拔劍再說,萬

 一給他拔出了劍,豈不是你又要傻眼。現在早早撂下這些寒了盟友心的言語,會連

 累你們龍宮事後分帳,少賺許多神仙錢了。”

 湖君殷侯眼神哀憐,苦笑道:“劍仙風趣。”

 陳平安以折扇指向坐在何露身邊的白發老翁,“該你出場補救危局了,再不言語定

 人心,力挽狂瀾,可就晚了。”

 葉酣輕輕歎了口氣。

 那個剛剛得了城主秘密言語傳授的老人,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後只能是銳氣喪失大半,硬著頭皮站起身,“那就讓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

 西,鬥膽與劍仙聒噪幾句?”

 但是龍宮大殿之上,只聽那位劍仙輕聲言語了“可惜”二字,似乎神色有些意猶未盡?

 劍仙之行事言語,果然不可理喻。

 晏清轉過頭,因為身邊那個模樣嬌憨的翠丫頭在偷偷扯她的袖子。

 晏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這個在師門從來言語無忌的丫頭別出聲。

 少女會心一笑,輕輕點頭,以心湖漣漪與晏清交流,“晏師姑,他在小小的修心

 呢,好古怪的,便是我都只看出個模糊,就像是……樵夫砍柴先磨刀吧,但是依稀瞧

 著他好像嫌棄咱們人少哩,磨石不夠大,影影倬倬有個城池輪廓,他約莫在想隨駕

 城茫茫多的百姓了……反正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這家夥真狡猾啦,之前在蒼筠湖

 上,故意拿幾條傻不拉幾的蠢蛇兒淬煉體魄,這會兒又來。唉,晏師姑,你是曉得

 的,我以往最仰慕二祖經常念叨的那種劍仙啦,現在不敢仰慕了,嚇死個人。”

 晏清隻覺得匪夷所思,愈發心神憔悴。

 這是她自修道以來,從來沒有過的紊亂心境。

 師門用來潛性藏真的仙家心法無用,自家功夫的靜心凝神也無用。

 那位白衣劍仙突然喃喃自語,似乎有些無奈,“好吧,你說可以了,那就當是可以吧。”

 此人皮囊模樣,其實遠遠不如何露,可是扛不住人家是一位殺力無窮的劍仙。

 這會兒龍宮大殿上落座眾人,都有些風聲鶴唳,疑神疑鬼,總覺得眼前這位白衣仙

 人,一言一行都帶著道法深意,這位年輕劍仙……不愧是劍仙。

 陳平安轉頭對那個已經醞釀好措辭的白發老翁,“閉嘴是最好。”

 一抹幽綠色劍光驟然現身,老翁神色劇變,一腳跺地,雙袖一搖,整個人化作一隻

 巴掌大小的折紙飛鳶,開始四處逃遁。

 那一口飛劍如影隨形。

 雪白紙鳶的逃跑路線也頗多講究,一次試圖掠出大殿門口,被飛劍在翅膀上刺出一

 個窟窿後,便開始在宴席案幾上遊曳,以那些東倒西歪的練氣士,以及幾案上的杯

 碗酒盞作為阻滯飛劍的障礙,如一隻靈巧鳥雀繞枝飛花叢,不停穿針引線,險之又

 險,更嚇得那些練氣士一個個臉色慘白,又不敢當著黃鉞城和葉酣的面破口大罵,

 無比憋屈,心中憤恨這老不死的東西怎的就不死。

 陳平安望向何露,“最後一次提醒你取劍。”

 何露閉口不言,只是握住竹笛的手,青筋暴起。

 葉酣緩緩起身,和顏悅色,問道:“劍仙雖說安然無恙,我們也未曾真正鑄成大

 錯,犯下死罪。可到底在這段時日,的的確確,是被我們叨擾了劍仙的清修,那麽

 能否讓我們黃鉞城牽頭,就由我葉酣親自出面,幫著劍仙彌補一二?”

 那位年輕劍仙笑著點頭,“自然可以。隨駕城城隍爺有句話說得好,天底下就沒有

 不能好好商量的事情。”

 伸手一抓,將那把劍駕馭手中,隨手一劍橫抹,“說吧,開個價。”

 那劍仙的舉動太過出人意料,出劍更是風馳電掣一般,等到他手腕一抖,隨手將劍

 丟入劍鞘,眾人都沒有明白這一手,意義何在。

 那位在十數國山上,一向以溫文爾雅、雅量過人著稱於世的黃鉞城城主,突然暴怒

 道:“豎子安敢當面殺人!”

 所有人齊刷刷抬起頭,最終視線停留在那個伸手捂住脖子的俊美少年身上。

 手中那支仙家竹笛已經墜地,如珠玉碎裂聲,叮咚不已。

 何露身形踉蹌後退數步,已經有鮮血滲出指縫間,這位少年謫仙人已經滿臉淚水,

 一手死死捂住脖頸,一手伸向葉酣,嗚咽顫聲道:“父親救我,救我……”

 范巍然心中悚然,繼而覺得自己被狠狠打了一記耳光,火辣辣疼。

 她差點沒氣得白發豎立,直接彈飛那盞仙人賜下的金冠!

 好一個何露,好一個葉酣,好一對算計了十數國修士的藏拙父子!

 若是自己和寶峒仙境真有那促成晏清、何露結為道侶的念頭,就憑他們父子二人的

 城府手腕,豈不是要肉包子打狗?晏丫頭只是潛心修道、不問俗世的單純丫頭,哪

 裡比得上這葉酣、何露這雙原來是父子身份的老小狐狸,退一萬步說,晏丫頭不幫

 著道侶何露對付寶峒仙境,做不來欺師滅祖的勾當,可到時候道心終究是毀了大

 半,便是真的尊師重道,想要幫助師門對付黃鉞城,晏清都要有心無力!

 范巍然痛飲了杯中酒,放聲大笑道:“痛快痛快,何露這壞種真是死得好!葉酣你

 痛失愛子,竟然還不含恨出手,與劍仙一較高下?!殺子之仇,都能忍?換成是

 我,今天在這蒼筠湖龍宮,死便死了。”

 陳平安微笑道:“你也會死的,別著急投胎。”

 范巍然的暢快笑聲,戛然而止。

 何露見那葉酣剛要伸手,卻又縮手,心中悲慟且絕望,視線朦朧,死死盯住那個不

 願為自己出手的父親,少年眼中滿是仇恨,然後緩緩轉頭,指縫鮮血愈多,他望向

 那個滿臉驚恐的晏清,眼神轉為哀求,“晏清,救我。”

 晏清吐出一口濁氣,抓住那把短劍,站起身後,轉頭望向那位白衣劍仙,“此次出

 劍,隻為自己。”

 白衣劍仙雙手負後,微笑點頭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這一座汙穢龍宮,總算

 蹦出個像樣的修道之人。”

 晏清持短劍而立,灑然一笑,當她心境複歸澄澈,神華流轉,靈氣流淌全身,頭頂

 金冠熠熠,愈發襯托得這位傾國傾城的女子飄然欲仙。

 只是瞧著是真好看,可龍宮大殿內的所有練氣士仍是覺得莫名其妙。

 那何露踉蹌後退,最後背靠牆壁,頹然倒地,枯坐原地。

 最終一顆頭顱滑落墜地。

 那點遠遠不如先前雷聲大震的聲響,讓所有修士都覺得心口挨了一記重錘,有些喘

 不過氣來。

 黃鉞城何露,就這麽死了。

 一個有希望與葉酣、范巍然並肩立於山巔的修道天才,就這麽屍首分離了?

 再看那風姿卓然的仙子晏清,更是滿座訝異。

 同樣是十數國山上最出類拔萃的天之驕子。

 何露是那麽心肝玲瓏的一個人,不過是少了些運道,才死在這異國他鄉的蒼筠湖龍

 宮,可這仙子晏清明明有機會撇清自己,腦子怎的如此進水拎不清?

 那麽這對差點成為神仙眷侶的金童玉女,當初是如何走到一塊去的?

 還是說情根深種,見著了情郎身死道消,晏清便一怒之下,憤而出劍?

 只是向一位貨真價實的劍仙出劍,真不是咱們瞧不起你晏清,自取其辱罷了。

 就在晏清持劍蓄勢、年輕劍仙與之對視的關鍵時刻。

 異象橫生!

 葉酣那邊的居中座位附近,一座擺滿珍饈佳釀的案幾砰然炸開,兩邊練氣士直接橫

 飛出去,撞到了一大片。

 一道渾身散發金光的壯實身軀,毫無征兆地破開案幾之後,一步踏地,整座龍宮都

 隨之一顫,然後一拳遞出,將那白衣劍仙直接打飛出去,大殿牆壁都被當場撞透,

 不但如此,破牆之聲,接連響起。

 這一拳。

 真是一個夢梁峰下五境練氣士能夠遞出的?

 范巍然和葉酣迅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震驚和恐慌。

 此人隱藏如此之深,絕非雙方棋子!

 說不定就是與那養猴老者和銀屏國狐魅皇后的真正同夥!

 這一拳偷襲,只要事先沒有防備,便是他們兩位金丹都絕對撐不下來,必然當場重傷。

 那貌不驚人的漢子,在這匯聚了畢生拳意的巔峰一拳,酣暢淋漓遞出後,竟是直接

 震碎了自己的整條胳膊,頹然下垂,但是漢子豪氣橫生,視宮殿滿座修士如雞犬,

 快意大笑道:“這一拳殺手鐧,本該是要找機會遞給那夏真老賊的,不曾想被一個

 喜歡裝蒜的愣頭青想搶了先。”

 漢子透過一堵堵如同被開了門的牆壁,望向灰塵四起的遠處,“都說你這位劍仙不

 講理,擁有一副金身境體魄,現在如何,還金身不金身了?我這一拳,便是真正的

 金身境武夫挨上了,也要五髒粉碎六腑稀爛,當場斃命!”

 漢子吐出一口血水,瞥了眼地上的那把在鞘長劍,“狗屁劍仙,什麽玩意兒!忍你

 半天了,一劍下去宰了個觀海境的雞崽子,真當自己無敵了?”

 湖君殷侯嘴角翹起,然後幅度越來越大,最後整張臉龐都蕩漾起笑意。

 范巍然也笑了起來。

 唯獨葉酣雖然也如釋重負,只是當他瞥了眼牆壁那邊的無頭屍體,心情鬱鬱,依然

 半點笑不出來。

 還好,這個隱藏身份的幼子,終究是一位道法有成的觀海境修士,已經自行收攏了

 魂魄在幾座關鍵氣府內。

 只是這麽好的一副先天身軀,擁有那位仙人所謂的金枝玉葉之資質,以後上哪兒找

 去?將來還怎麽躋身金丹境?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勝過自己,帶著一座黃鉞城

 走到山巔更高處?

 夢粱峰其余三位練氣士,一個個咽口水。

 這個平日裡幾棍子打不出個屁的廢物師弟,怎的就突然變成了一位拳出如炸雷的頂

 尖宗師?

 晏清呆呆站在原地。

 大殿之上,即便曉得這位傳說中的金身境大宗師,是敵非友,可仍是開始出現轟然

 喝彩聲,一個個拍桌子叫好,還有人直接拿起酒壺仰頭痛飲,朝那純粹武夫豎起大

 拇指,更有人開始稱讚夢粱國不但文運鼎盛,原來還如此武運昌隆,真該他們夢粱

 國成為一方霸主,早就該吞並周邊國家,說不得都可以成為一座大王朝了。

 晏清站在喧鬧不已、滿座喜慶的大殿之中,心中空落落的。

 范巍然笑得身體後仰,這老嫗也學那粗鄙修士,仰頭朝晏清伸出拇指,“晏丫頭,

 你立了一樁奇功!好妮子,回了寶峒仙境,定要將祖師堂那件重器賞賜給你,我倒

 要看看誰敢不服氣!”

 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

 是那個眨眼睛的翠丫頭。只不過這一刻,她別說小動作,就是心湖漣漪都不敢開啟了。

 嬌憨少女開始正襟危坐,當起了木頭人。

 然後才是那個在夢粱國一步一步偷偷攀爬到金身境的武夫漢子。

 當這漢子臉色凝重起來之後,葉酣和范巍然也意識到事情不太妙。

 原本想要與這位壯士結識一番的湖君殷侯,也一點一點收起了臉上笑意,趕緊屏氣

 凝神。

 有一位白衣劍仙走出“一扇扇大門”,最終出現在大殿之上。

 范巍然那邊位置居中的練氣士,早已連滾帶爬,火急火燎給劍仙與那金身境宗師讓

 出一條道路來。

 只見那位劍仙拍了拍肩頭,抖了抖雪白袖子,笑眯眯道:“先前在渡船上,有人說

 你們這裡的金丹境練氣士都是紙糊的。”那人緩緩走向夢粱國武夫,哪裡有半點“五

 髒六腑粉碎稀爛”的跡象?

 他一邊走一邊笑道:“現在我看你這金身境武夫,也好不到哪裡去,爛泥捏成的

 吧,還是沒曬乾的那種,所以才打斷了自己的一條胳膊?疼不疼?”

 那漢子沉聲道:“你其實是一位遠遊境武夫!是也不是?!根本不是什麽劍仙,對

 也不對?出拳之前,給我一個明明白白的說法!”

 那人一手貼住腹部,一手扶額,滿臉無奈道:“這位大兄弟,別這樣,真的,你今

 天在龍宮講了這麽多笑話,我在那隨駕城僥幸沒被天劫壓死,結果在這裡快要被你

 活活笑死了。”

 湖君殷侯哀歎一聲,坐在了台階上,雙手抱住腦袋,得嘞,老子算是認命了。打吧

 打吧,你們愛怎麽折騰就這麽折騰,拆爛了龍宮我殷侯只要皺一下眉頭,我以後就

 跟那劍仙一個姓。

 一些個年輕修士,想笑又不敢笑。

 白衣劍仙轉過頭望向范巍然和湖君殷侯,“我是金身境武夫的體魄,是你們散布出

 去的消息?你們知不知道,給你們這麽誤打誤撞的,讓我好些算計都落了空?”

 漢子深呼吸一口氣,笑了笑,竟是半點沒有退縮,右腳後撤一步,抬起僅剩那只能

 用的手臂,擺出一個拳意渾然圓滿的架勢,“管你是與我同境的武夫,還是那飛來

 飛去的劍仙,那我就再領教領教。”

 陳平安瞥了眼其余三位夢梁峰修士,收回視線,笑道:“看來你們夢粱國藏龍臥虎

 啊,有點意思,謝了。”

 漢子一步向前,一身拳意如洪水流瀉,整座宮殿隨之搖晃,幾乎所有案幾都是高高

 躍起,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又是一場狹路相逢的死戰之際,漢子竟是一個後仰,快若

 奔雷,倒撞向自己身後那邊還沒“開門”的牆壁,砰然碎裂之後,仿佛是那縮千裡山

 河為方寸的仙人神通,瞬間就沒了蹤跡。

 不愧是那兩百年未曾見的金身境武夫,身法確實神出鬼沒,讓人防不勝防。

 只是大殿之上,那位白衣劍仙也沒了身影。

 然後新開辟出來的牆門那邊,那位傳說中的金身境武夫,就那麽倒退著一步步“走

 了”回來。

 只是有一隻大袖和手掌從漢子心口處露出。

 不但瞬間擋住了這位武學大宗師的去路,而且生死立判,那位劍仙直接以一隻左

 手,洞穿了對方的胸口和後背!

 白衣劍仙抬起右手,按住那人的頭顱,輕輕一推。

 輕飄飄倒飛出去,剛好摔在大殿中央。

 白衣劍仙一抖袖子,他身邊地上頓時濺出一串猩紅鮮血。

 而大殿上空,那隻折紙飛鳶還在瘋狂逃竄,躲避屁股後邊的那抹幽綠劍光。

 陳平安微笑道:“還沒玩夠?”

 那一口幽綠瑩瑩的飛劍驟然加速,紙鳶化作齏粉,血肉模糊的白發老翁重重摔在大

 殿地上。

 飛劍悠悠然掠回主人身邊,如小鳥依人,緩緩流轉,極其溫順。

 陳平安瞥了眼那個身穿翠綠衣裙的少女,後者咧嘴一笑。

 陳平安也笑了笑,說道:“黃鉞城何露,寶峒仙境晏清,蒼筠湖湖君殷侯,這三

 個,就沒有任何一個告訴你們,最好將戰場直接放在那座隨駕城中,說不定我是最

 束手束腳的,而你們是最穩妥的,殺我不好說,最少你們跑路的機會更大?”

 湖君殷侯松開手,抬起頭,“劍仙,我是提過這麽一嘴,何露也同意了,他還想出

 了不少的連環扣,例如以種種術法,裹挾百姓蜂擁而上,直衝鬼宅之類的,只是到

 頭來,雙方都覺得太靠近隨駕城,很容易驚動你這位可以飛劍取人頭顱千步外的大

 劍仙,誰都不願意先去送死,黃鉞城和寶峒仙境的修士性命又金貴,他們不帶頭,

 其余的附庸山頭,也不全是傻子,有錢掙沒命花的勾當,誰樂意做,吵來吵去,就

 隻好作罷了。劍仙,我該說的,不該說,都說了,接下來,隨便殺,我這龍宮,千

 年基業,不要也罷。今天過後,只要劍仙開恩,我僥幸不死,蒼筠湖一定好好修補

 隨駕城的山水氣運,就當是贖罪了。”

 晏清聽到那句話的開頭之後,就臉色雪白,渾身顫抖起來。

 道心不穩,氣府靈氣便不穩,握劍之手,更是不穩。

 陳平安雙指並攏,輕輕一揮。

 黃鉞城城主竟是故意一動不動,葉酣任由那把長劍穿透胸膛,將自己釘在牆壁上。

 而距離范巍然眉心只有一尺之地,懸停有劍尖微顫的一口幽綠飛劍。

 老嫗同樣紋絲不動。

 “就數你們最聰明了,一個比一個會審時度勢,這一點,我是真佩服你們,絕無半

 點冷嘲熱諷的意思。”

 陳平安歎了口氣,雙手負後,緩緩走向前方,然後瞥見一隻酒壺,隨手一招,一手

 握住酒壺,一手持杯,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笑意濃鬱,“這要是又有幾個何露

 在場,或是隨駕城百姓瞧見了,可就不得罵我這劍仙得理不饒人,民怨沸騰,眾口

 鑠金,憑什麽濫殺,見過幾面而已的人,又沒真打生打死,沒少條胳膊斷條腿吐那

 幾桶血的,有什麽道理去斷人善惡、定人生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大開殺戒,這

 般沒有半點菩薩心腸的,想必與被殺之人,就是一丘之貉……”

 這一番話,聽得所有練氣士遍體生寒。

 聽這位大劍仙的言下之意?

 還沒完?

 陳平安望向那坐在首位上的老嫗,“你運氣好點,沒有何露這樣的好兒子,所以我

 們好商量。”

 然後轉頭瞥了眼葉酣,“葉城主可就難說了。”

 那翠綠衣裙的少女睫毛動了動。

 依舊學那老和尚坐定,一動不動,身不動心不動,啥也不動,就是靠著那門仿佛是

 祖師爺賞飯吃的古怪神通,偷瞅一眼。

 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似乎一瞬間就沒了劍仙風采,神色疲憊,滿是倦容,眼神黯

 淡,一如牆上那把貫穿葉酣身軀的長劍,金光不顯,他環顧四周,又倒了一杯酒

 後,將酒壺隨手丟回原處,再將酒杯之酒輕輕倒在身前,如同給人上墳敬酒,自言

 自語道:“可是那些天劫過後,給那城隍廟虔誠燒香、跪地磕頭一遍又一遍的隨駕

 城百姓,只是隨遇而安罷了,他們是真正的弱者,對於許多真相,可能他們絕大多

 數,尤其是那撥選擇沉默之人,一輩子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所以他們拜城隍

 爺,拜錯了,拜火神祠,卻是不能更對了,我對他們,與你們某些修士的潔身自

 好,清淨修為,漠視人間,厭惡紅塵,是一樣的,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沒什麽好說

 對錯的,腳下大道千百條,誰走不是走。你說呢,隨駕城火神爺?到最後,你好像

 在祠廟屋頂上,也沒罵我一句?反而還自己撞向雲海天劫,金身碎裂兩截?我當時

 是真無法開口,不然一定要罵你幾句,將你一拳打得滾回祠廟待著去,小小天劫而

 已,我會死?差點死了而已,我好歹也算是個修道之人,半死,怕什麽。在這之

 前,我算計了多少,你我見得晚,來不及與你說罷了。當然,早見了,我也不會

 說,人心尚且鬼蜮,誰敢信誰。”

 言語之中。

 范巍然眉心處響起噗通一聲。

 腦袋如遭重擊,向後仰去。

 反而是葉酣依舊無恙,只是瞧著被釘在牆壁上。

 但是那老嫗肯定沒真正的身死道消,因為老嫗的面容身軀瞬間枯萎,但是龍宮之內

 出現了一陣不同尋常的氣機漣漪,一閃而逝。

 年輕劍仙似乎有些無奈,捏碎了手中酒杯。沒辦法,那張玉清光明符早就毀了,不

 然這種能夠陰神渙散如霧、同時隱匿一顆本命金丹的仙家手段,再詭譎難測,只要

 那張崇玄署雲霄宮符籙一出,瞬間籠罩方圓數裡之地,這個寶峒仙境老祖師多半仍

 是跑不掉。至於自己大戰過後,已經無法畫符,何況他精通的那幾種《丹書真跡》符

 籙,也沒有能夠針對這種情況的。

 所以說山上修士,歷來是勝易殺難,尤其是躋身了金丹境的練氣士,誰沒有幾種保

 命手段。

 這一點,純粹武夫就要乾脆利落多了,捉對廝殺,往往輸就是死。

 不過沒關系,老嫗頭頂那盞金冠猶在。

 可能是帶不走,也可能是裹挾此物逃離,就會顯露明顯痕跡,老嫗太過忌憚自己的

 飛劍。

 陳平安拿出折扇,以雙指撚動,緩緩開合,微笑道:“怎麽,我說什麽就信什麽?

 那我說我是一位六境武夫,根本不是什麽劍修,你們信不信?”

 陳平安望向其中一位夢梁峰修士,“你來說說看?”

 那人直接跪下,扯開嗓子大喊道:“劍仙說啥,小的都信!”

 陳平安轉過頭去,望向那對年紀輕輕的負劍男女,道:“好巧,又見面了,隨駕城

 之行,兩位仙師可有收獲?”

 那年輕男子一屁股坐地。

 年輕女子輕聲道:“回稟劍仙,未有收獲。”

 陳平安笑問道:“那肩頭蹲猴兒的老人,混戰當中,就沒惦念你們?”

 年輕女修苦澀道:“一見是他,我們便直接遠遠逃了。”

 陳平安點頭道:“是該如此。以後讓你這師弟脾氣好一點,再有下山歷練,行走江

 湖,多看少說。”

 破天荒被這位性情難測的年輕劍仙客套寒暄,年輕女修沒有半點喜悅,隻覺得萬事

 皆休,不用想,她與師弟都要吃掛落了。何露,一位夢粱國的金身境武夫,范巍

 然,那位黃鉞城老供奉鳶仙,城主葉酣,死的死,傷的傷,與這劍仙搭上話聊過天

 的,哪個有好下場?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微微皺眉,然後瞬間舒展,對那兩人笑道:“相逢是緣,你們

 先走。”

 那個癱軟在地的師弟爬起身,飛奔向大殿門口。

 他師姐勸阻不及,覺得馬上就是一顆頭顱被飛劍割下的血腥場景,不曾想師弟不但

 跑遠了,還著急喊道:“師姐快點!”

 年輕女修看到那笑意眼神似春風和煦、又如古井深淵的白衣劍仙,猶豫了一下,行

 禮道:“謝過劍仙法外開恩!”

 她戰戰兢兢,運轉靈氣,緩緩掠出這座遍地狼藉的龍宮大殿。

 陳平安徑直向前,走上台階,湖君殷侯就坐在那裡。

 至於那把飛劍就始終縈繞在白衣劍仙四周。

 劍仙你隨意,我反正今兒打死不動一下手指頭和歪念頭。

 陳平安卻沒有坐在那張如同帝王龍椅的位置上,只是伸出手指敲了敲,像是在……驗貨?

 陳平安轉過身,用手扶住龍椅把手,面對大殿眾人,“我這人眼拙,分不清人好人

 壞,我就當你們好壞對半分,今夜宴席上,死一半,活一半。你們要麽是至交好

 友,要麽是恨不得打出腦漿子的死敵,反正總歸都熟悉各自的家底家世,來說說

 看,誰做了哪些惡事,盡量挑大的說,越驚世駭俗越好,別人有的,你們沒有,可

 不就是成了好人,那就有機會能活。”

 大殿之上寂靜無言。

 那位白衣劍仙又笑道:“補充一句,山上打來打去,算計什麽的,不作數。今夜咱

 們隻說山下事。”

 突然有一個稚嫩清脆的嗓音輕輕響起,“劍仙,現在還是白天呢,不該說‘今夜’。”

 陳平安望向那個說話之人,正是那個翠綠衣裙的少女,看座位安排,是寶峒仙境一

 位比較器重的子弟。

 陳平安笑道:“謝謝提醒,我看這龍宮大殿燈火輝煌的,誤以為是夜晚了。”

 葉酣突然說道:“劍仙的這把佩劍,原來不是什麽法寶,原來如此,不過這樣才對。”

 陳平安擺擺手,“知道你們這些金丹神仙的手段,層出不窮,趕緊滾吧。”

 葉酣哈哈大笑,竟是直接向前走出,任由那把長劍整個穿過身軀,停留在牆壁上。

 葉酣歎息道:“不曾想我們黃鉞城竟然淪落至此,最有希望繼承家業的兒子死了,

 首席供奉死了,我葉酣也傷了大道根本,此生再無希望往上跨出那一步,這位劍

 仙,要我葉酣如何做,才能不追殺到黃鉞城,對我們斬草除根?”

 陳平安微笑道:“很簡單,不用在這裡跟我擺迷魂陣,你既然擊不碎你的金丹,你

 就趕緊去找你的那座靠山。先前天劫過後,他是有在隨駕城上空露過面的,沒猜錯

 的話,你跟他怎麽都有些關系。那人境界很高,害我不輕,他一來,咱們剛好新帳

 舊帳一起算。不過他如果能夠喊來那位成功奪寶之人的幕後人,一起對付我這麽個

 晚輩,就算你葉酣的面子大,我只能腳底抹油跑路了,咱們這位湖君麾下有個渠

 主,她廟中有塊匾額極好,綠水長流。”

 葉酣無奈道:“既然劍仙都道破了天機,是不是就只能不死不休,不會讓我帶走何

 露的魂魄?”

 陳平安笑道:“我倒是想要說讓你帶走何小仙師的三魂七魄,好讓你遠遁之法露出

 蛛絲馬跡,就算先前我這麽說,你葉酣敢這麽做?我看你不會。”

 葉酣點頭道:“確實不會,那就如劍仙所言,綠水長流!”

 這位黃鉞城城主直接捏碎腰間那枚玉牌。

 身形憑空消失。

 陳平安轉頭望向屋頂,似乎視線已經去往了蒼筠湖湖面遠處。

 這枚玉牌,縮地成寸的效果,竟是比一張金色材質的方寸符還要誇張。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

 頭疼欲裂。

 牆上那把長劍,金光一閃,刺入何露那具無首身軀的一處關鍵竅穴。

 然後有一陣黑煙湧出何露身軀,瞬間化作十縷,試圖各奔東西,卻被那白衣劍仙一

 揮袖,全部砸在牆上,化作灰燼簌簌而落。

 當他抬起頭,已經神色緩和,“你們可以開始擺事實講道理了,要珍惜,我相信你

 們在以前的修道生涯中,沒有幾次靠著講理就可以幫助自己活命的。”

 這位白衣劍仙凌空一抓,劍鞘掠回自己,長劍在半空中歸鞘。

 他坐在龍龍椅上,橫劍在膝。

 晏清面朝那位坐在高處的白衣劍仙,沉聲道:“這樣的你,真是可怕!”

 陳平安微笑道:“別說你們,我連自己都怕。”

 翠綠衣裙少女趕緊一把抓住晏清的手腕,滿臉焦急,她眼眶中有些淚花,以心聲

 道:“晏師姑,真的別再說了,他先前就已經有兩次要殺你了,真真切切。加上這

 次,就是他說的事不過三了!這位劍仙說話,雲遮霧繞誰也聽不明白猜不透,但是

 他的大致心意,騙不了我,晏師姑,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師門上下,就屬你和二祖

 對我真心實意,我不希望你也死了。”

 陳平安手肘抵在龍椅把手上,身體歪斜,慵懶而坐,“再不說,我就隨便砍殺一通了。”

 於是開始有人揭穿另外一位練氣士的底細。

 是敵對門派的一位洞府境修士。

 門派底蘊不深,修士境界不高,做的壞事卻不算少。

 是那開口之人,精心挑選過的。

 生死一線,再不動點腦子,難道還要去了傳說中的冥府閻王殿再喊冤?

 蒼筠湖龍宮依舊燈火輝煌,難分白晝。

 但是湖上景象,已是月牙彎彎柳梢頭,靜謐安詳。

 隨駕城那邊也已早早熄燈、摘下燈籠,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都不敢在夜間增加光

 亮,徒惹是非。

 碧波分開,走出一位白衣背劍的年輕劍仙,身旁是那位吃了一顆定心丸的蒼筠湖湖君。

 至於龍宮之內,吵吵嚷嚷了那麽久,最後死了大半,而不是事先說好的一半。

 僥幸活下來的所有人,沒一個覺得這位劍仙老爺脾氣差,自己都活下來了,還不知足?

 陳平安手中多出一隻晶瑩剔透的瓷瓶,裡邊有碧綠流水微漾,這一隻瓶子水運精

 華,稀罕值錢不說,而且對於自己無異於一場及時雨。

 陳平安微笑道:“湖君你說你的運氣到底算好,還是壞?”

 已經沒了那件姹紫法袍的湖君微笑道:“根本不想這些,以後我蒼筠湖湖君,定會

 好好護住這一方水土,太長遠的,不敢信口開河,就老老實實按照劍仙的吩咐,護

 著這蒼筠湖地界水域,一百年的風調雨順,沒有半點天災,至於人禍,依舊是遵循

 劍仙的叮囑,隨它去了。”

 “信口開河?這在你們水神當中,可是一個好說法。”

 陳平安笑了笑,又說道:“還有那件事,別忘了。”

 湖君殷侯低頭抱拳道:“定當銘記在心,劍仙隻管放心,若是不成,劍仙他年遊歷

 歸來,路過這蒼筠湖,再一劍砍死我便是。”

 那位白衣劍仙,就此禦劍遠去。

 不但沒了龍袍、還沒了那張龍椅的蒼筠湖湖君,久久沒有直腰起身,等到約摸著那

 位年輕劍仙遠去百余裡後,這才長呼出一口氣。

 不曾想到只要活了下來,就會覺得莫大幸福。

 大道無常,莫過於此。

 先前那劍仙在自家龍宮大殿上,怎麽感覺是當了個賞罰分明的城隍爺?

 奇了怪哉。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真正劍仙吧。

 兩位女修避水而出,來到湖面上,湖君殷侯這會兒再見到那張絕美容顏,隻覺得看

 一眼都燙眼睛,都是這幫寶峒仙境的修士惹來的滔天禍事!

 湖君殷侯冷哼一聲,遁水而走。

 翠綠衣裙的小丫頭埋怨道:“那劍仙好貪財,得了范老祖的那盞仙家金冠之後,連

 晏師姑頭上的,都不放過!這就罷了,還好意思詢問有無小暑錢谷雨錢,果然我不

 仰慕劍仙是對的,這種雁過拔毛的劍仙,半點都不劍仙風采!”

 原來晏清已經頭頂再無金冠。

 她牽著少女的手,望向遠方,神色恍惚,然後微笑道:“對啊,翠丫頭仰慕這種人

 作甚。”

 少女一把抱住晏清的胳膊,輕輕搖晃,嬌憨問道:“晏師姑,為什麽我們不與師門

 一起返回寶峒仙境啊,外邊的世道,好危險的。”

 晏清突然笑道:“翠丫頭,我們先不回師門,去走江湖吧?”

 少女想了想,笑容綻放,光彩照人,“好唉,我早就想偷偷喝酒啦!”

 在蒼筠湖龍宮修士鳥獸散去的時候。

 白衣仙人禦劍入城,卻不是直接去往那棟鬼宅。

 而是收劍在背後,落在了一條陰暗小巷,彎腰撿起了一顆小暑錢,他一手持錢,一

 手以折扇拍在自己額頭,哭喪著臉,似乎無地自容,喃喃道:“這種髒手錢也撿?

 在湖底龍宮,都發了那麽一筆大財,不至於吧。算了算了,也對,不撿白不撿,放

 心吧,這麽多年都沒好好當個修道之人,我掙錢,我修行,我練拳,誰做的差了,

 誰是兒子孫子。打殺元嬰登天難,與自己較勁,我輸過?好吧,輸過,還挺慘。可

 歸根結底,還不是我厲害?”

 這番話恐怕只有薑尚真,或是崇玄署楊凝性在這裡,才聽得明白。

 大袖翻搖,白衣劍仙就這麽一路悠哉悠哉,走回了鬼宅。

 偶有經過門戶的門神孕育有一點靈光,俱是瞬間退散躲藏起來。

 腳尖一點,翻過牆頭,落在院子。

 陳平安落地後,瞬間眯起眼。

 杜俞嚇了一大跳,如白日見鬼一般,趕忙攤開一手,露出手心那枚不知道可以買多

 少副神人承露甲的兵家甲丸,雖然牙齒打架,但依舊一鼓作氣竹筒倒豆子訴苦道:

 “前輩,一個先自稱周肥、又說自己叫薑尚真的家夥,說是前輩的好兄弟,搶走了

 那個孩子,我給他施展了定身術,全身動彈不得,拚個玉石俱焚都做不到,他還

 說,那個小孤兒有那修行資質,他帶回了寶瓶洲,要前輩不用擔心,隻管放心遊歷

 北方。”

 陳平安點點頭,摘了劍仙隨手一揮,連劍帶鞘一並釘入一根廊柱當中,然後坐在竹

 椅上,別好養劍葫,飛劍十五歡快掠入其中,陳平安向後躺去,緩緩道:“知道

 了。這枚金烏甲丸,你就留著吧,該是你的,不用跟那個家夥客氣,反正他有錢,

 錢多他燙手。”

 杜俞歡天喜地,憋了半天,還是沒能繃住笑臉,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坐在小板凳上,

 細細打量那顆價值連城的兵家甲丸了。

 陳平安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不會在這裡久留,你到時候隨我一同出城,然後

 就各走各的。但是事先與你說好,以後你的生死福禍,我只能說不是必死,我已經

 跟蒼筠湖湖君放出話去,這次北遊之後,將來還會南返,對你而言,也算一張護身

 符,卻仍然算不得是救命符,此次隨駕城的謀劃,如果我沒有猜錯,幕後不是一位

 大修士,而是兩位,好在其中一人,極有可能與夢粱國有關,他已經得手,殺我……

 理由是有的,卻未必太過執著,當然,更好的情況,就是他們不出手針對我,我又

 不死在北邊,那張護身符就一直管用,我終究不是你的祖宗爹娘,接下來你杜俞就

 自求多福吧。所以你如果哪天被人打死,一定最少也是元嬰出手了,我到時候盡量

 幫你報仇便是。”

 有些話。

 陳平安還是沒講。

 比如薑尚真做事情,從不拖泥帶水。

 說不定除了見杜俞一面之外,又有他薑尚真不屑與外人言語的事情。

 這個正宗譜牒仙師出身的家夥,是陳平安覺得行事比野修還要野路子的譜牒仙師。

 而書簡湖宮柳島劉老成,青峽島劉志茂這些野修的難纏,陳平安一清二楚,何況薑

 尚真還……有錢。

 陳平安都不敢確定這家夥碰上崔東山,到底是誰的法寶更多。

 估摸著兩個人各自端了小板凳嗑瓜子,然後也不動手,就是一人一件法寶,你砸過

 來,我丟過去,雙方能不能嘮嗑一晚上?

 所以說還是要多掙錢啊。

 加上那個莫名其妙就等於“掉進錢窩裡”的孩子,都算是他陳平安欠下的人情,不算

 小了。

 這讓陳平安有些無奈。

 杜俞仔細思量一番之後,小心翼翼將那金烏甲丸收入袖中,他娘的真是沉,眉開眼

 笑道:“前輩,真不是我杜俞自誇,跟在前輩身邊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這會兒我

 膽子恁大!”

 陳平安望向杜俞。

 杜俞嘿嘿一笑,“我可拉倒吧!”

 算是自己先把話說了,不勞前輩大駕。

 陳平安打開折扇,輕輕搖晃,笑容燦爛道:“呦,遇見了薑尚真之後,杜俞兄弟功

 力見長啊。”

 杜俞賊兮兮笑道:“不敢不敢,薑前輩是前輩的同輩好友,我這晚輩中的晚輩,拍

 馬難及。”

 陳平安閉上眼睛,微笑道:“又開始惡心人啦。”

 杜俞撓撓頭。

 天亮後,前輩交代了他去做一件怪事,去隨駕城店鋪買了春聯、彩繪門神和春、福字。

 杜俞惴惴不安,倒不是怕一出門就給人潑糞,而是怕給范老祖、葉城主之類的山巔

 神仙,撿軟柿子拿捏,抓住機會一巴掌拍死自己就跑。

 昨晚前輩那趟蒼筠湖之行,結果如何,前輩自己不說,杜俞就沒敢多問。

 杜俞戰戰兢兢去買了哪些這輩子都沒碰過的物件,不但付帳給了錢,還多給了些碎

 銀子賞錢。

 他娘的老子現在要每天慈眉善目,與人為善!

 萬一嚇到了哪個街上孩子,杜俞都想要主動認個錯了。

 順風順水全須全尾地回到了鬼宅,杜俞站在門外,背著包裹,抹了把汗水,江湖凶

 險,處處殺機,果然還是離著前輩近一點才安心。

 這會兒杜俞在路上見誰都是隱藏極深的高手。

 然後前輩便接過包裹,無需杜俞幫忙,他一個人開始張貼門神對聯,和那些春字福字。

 當前輩貼完最後一個春字的時候,仰起頭,怔怔無言。

 杜俞沒來由想起前輩曾經說過“春風一度”,還說這是世間頂好的說法,不該糟踐。

 兩人離了鬼宅。

 前輩去了趟火神祠廢墟,所到之處,老百姓一哄而散,畏若豺狼虎豹。

 前輩在主殿遺址那邊,蹲在地上,撚出三炷香,上香插地之後,微笑道:“可不能

 遂你的願,一閉眼就拉倒了,還是要讓你回來陪我一起糟心的。下次見面,罵完我

 之後,別忘了請我喝酒。”

 杜俞不知道前輩為何如此說,這位死得不能再死的火神祠廟神靈老爺,難道還能活

 過來不成?就算祠廟得以重建,當地官府重塑了泥塑像,又沒給銀屏國朝廷消除山

 水譜牒,可這得需要多少香火,多少隨駕城老百姓虔誠的祈願,才可以重塑金身?

 兩人一同離開隨駕城後。

 走了一些時日的山水路程,然後有一天,那位原本早已不再鬥笠青衫的前輩,又取

 出了鬥笠和行山杖,背了那隻笨重的大竹箱,但是依舊身穿一襲雪白長袍。

 陳平安遞給杜俞兩頁紙,“一張名為陽氣挑燈符,一張名為破障符。以後再行走江

 湖,行善為惡都是你杜俞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遇上一些可做可不做的多余事,例

 如當個古道熱腸的江湖俠客之類的,或是做一回斬妖除魔為民除害的練氣士,你才

 可以使用這兩種符籙。不然你就別貪心,學了畫符之法,也當它們是兩張廢紙,做

 得到嗎?想好了, 再決定接不接。如果接下,看完後記得銷毀。如果不接,隻管離

 去,不打緊。”

 杜俞毫不猶豫就接下那兩張紙,“前輩放心,就像前輩說的,生死福禍都是自找

 的,我今天拿了這兩張紙,將來學成了前輩傳授的仙家符籙,只要不是那種必死的

 局面,又有那份心氣,我杜俞一定會做上一做!”

 那人笑了笑,拍了拍杜俞肩膀,“挺好的。”

 杜俞竟是有些熱淚盈眶。

 看著那位前輩漸漸遠去的身影。

 杜俞突然問道:“前輩既然是劍仙,為何不禦劍遠遊?”

 那人只是扶了扶鬥笠,擺擺手,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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