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悠長而昏暗,仿佛沒有盡頭一般。
只有微弱的火光,偶爾在拐角處跳躍,似是一團團鬼火,迷茫地徘徊著,將那兩側的浮雕,映照得更加詭異迷離。而更多的時候,則是那油盡燈枯的燈座,隨意地擺放在拐角的角落,任由自己曾經的領地,被黑暗所侵蝕。
不過事實上,黑暗早已無法阻擋風間揚羽的步伐。
略微猩紅的視野,意外地清晰而明麗。
那是一種奇異的力量,在風間揚羽觸到血液的那一刻,忽然覺醒的力量。
內心,有奇異的不安,在緩緩蠕動,但此時此刻,風間揚羽更加在意,顯然不是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力量,而是那襲張揚於前方的紅發。
就像是一個調皮的妖精,又像是一抹飄忽的鬼影,迅速地朝著甬道深處掠去。
不知緣由,不明目的。
奔跑,奔跑。
沒有言語,也無需言語。
風間揚羽現在唯一能做的,或許便是緊跟著她的腳步。
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般的陷阱,也只能毫不猶豫地跨入。
然而,最後等待著他的,卻不是什麽陷阱。
而是,一座城。
嚴嚴實實的,城。
莊嚴,肅穆,巍峨,磅礴,卻又色彩斑斕。
它靜靜地沉睡於黑暗,完全沒有發現風間揚羽的到來。
而風間揚羽,也不願吵醒它的美夢,只是呆呆地看著它,一點點崛起。
有彩色的沙,從那雙葇荑中滑落,滑落到,那原本就已經足夠斑斕的巨大沙城之上。
從金色,到橙色,從橙色,到淺藍,從淺藍,再到赤紅……一點一點,看似紛紛揚揚,隨遇而安,卻又精確無比,毫厘不差。
斑斕的沙,點綴了斑斕的點,而斑斕的點,造就了斑斕的城。
這座巨大的沙城,就在這看似緩慢的節奏中,一點點擴大。
明明,應該是很緩的節奏,明明,應該是微不可察的變化。
但那細沙,的的確確就這樣堆徹了起來,堆徹成一座方圓數裡的,巨大沙城。
而完成這一浩大工程的,則是……爾邇。
那個,明明一直奔跑在自己前方的女子,那個明明剛才還和對話的女子。
此時此刻,她卻一個人,緩緩地勾勒著這座屬於自己的沙城,仿佛從一開始,她就已經在這裡一般,從未離開。
“你來啦……”
緩緩的轉過頭,赤色的眸,在同樣赤色的視野中,顯得略微有些深邃。
但風間揚羽在意的,卻不是這些。
“你……真的是爾邇?”
已經開始,懷疑。
不僅僅是懷疑對方,更懷疑,現實。
但胳膊上強烈的痛楚,卻讓風間揚羽清晰地意識到,這不是夢境。
“否則的話,你覺得,我會是誰呢?”
微微輕笑著,回答提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沒有回頭,爾邇自顧自地說著。
“這座城,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畫了。畫了那麽多年,終於,快完成了。”
凌空微步,慢慢地從城的邊緣,朝著城的中心走去,那斑斕的沙,也就這樣,隨著那道倩影延伸。
仿佛是一列過於優雅的足跡,點綴在,記憶深處的斑斕之中。
然後,終於停止。
“想來試試麽?這最後的一筆。”
一瞬間的回眸,爾邇高高地站在沙城之巔,赤色的眸中,是邀請的目光。
“呃……”
雖然,有太多的疑問,雖然,有太多的話語。
但這種時候,果然不應該,那麽不解風情吧……
風間揚羽,緩緩地點了點頭。
薄翼輕振間,慢悠悠地朝著沙城的頂部飛去,小心翼翼的姿態,似乎生怕一用力,便會將這座巨大的藝術品給毀掉。
手,被輕輕拉過。
有晶瑩的沙,從那纖細的指尖滑落。
徑直,落入風間揚羽的掌心。
那是斑斕的沙,將所有的色彩,都混合在了一起。
“好了,開始吧。”
“……,速度什麽的……,位置什麽的……”
“不用那麽在意,按你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畫就好了。去畫你心中的圖案,去點綴,你心中的色彩。”
……,就算這麽說……
風間揚羽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為難的表情。
但指尖,還是努力地拈起了一撮細沙。
“放松點。許多事情,你抓得越緊,握住的,便越少哦。”
明明是玩笑般的話語,明明,是微笑的表情,但風間揚羽的心,卻猛地顫了一下。
原本因為緊張而顫抖的指尖,瞬間平穩起來。
斑斕的沙,仿佛黏住一般,停留在他的指尖。
然後,緩緩地,從空中散落。
如一道小小的沙瀑,在這無光的世界中,微微閃耀。
一粒,接著一粒。
傾落到,那座巨大的沙城之上。
似一個個不歸的遊子,在筋疲力盡之後,終於回到,那片故土。
可是,那故土,卻忽而坍塌。
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那最後一粒沙,悄然落到那沙城之上。
那莊嚴的,宏偉的,斑斕的沙之城,也就這樣,轟然崩塌。
沒有詢問,也沒有等待,就這樣自顧自地,從一件世所罕見的藝術品,化作一堆腐朽。
各色的沙,拚命地逃竄著,發出“沙沙”的怒吼,似訴空,又似咒罵。
最後,終於在不甘中,逐漸融為一體。
“啊!對……對不起!我……我……”
驚慌的少年,連“我不是故意的”這樣的話語都已經說不出來,只是一臉呆滯地望著自己的腳下,一時間,面如土色。
“不用道歉,也不必遺憾。”
耳邊,傳來平靜的話語,風間揚羽更加難受。
猛地仰起頭,望見的,卻是一張淡如浮雲般的臉龐。
雖然,同樣是面無表情,但那種淡然,卻是與那原本的冰冷截然不同的存在。如果說,前者是排斥,那麽後者,無疑就是包容。
“因為,這就是這座沙之城——壇城,最後的歸所。”
“最後的……歸所?不,壇城?!”
風間揚羽,忽地想起了什麽。
“是的,壇城。漫長的等待,漫長的積累,一瞬間的繁華綻放,然後,又在一瞬間零落成泥。壇城建成的那一刻,也就是它毀滅的那一刻。”
雖然,是聽說過,佛教的密宗關於“壇城”的修行,但當風間揚羽親眼見到那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繁華,在刹那間崩塌,內心的震撼,依舊難以用言語表達。
就像是,那外面的……王都?那烈焰中,化作廢墟的繁華?
風間揚羽忽然明白了什麽,轉頭間,直直地朝著爾邇望去。
“不,不僅僅是王城,世間的很多東西,都是如此。野心,審判,復仇,歷史,都城……還有我們爾家,都是如此。”
仿佛是知曉了風間揚羽的所思所想,身邊的女子,卻忽地螓首低垂,直直地俯視著自己的腳下。
風間揚羽,迅速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原本勻速扇動著的薄翼猛地一滯,身子一歪,就差點摔落下去。
勉強穩住身子,風間揚羽卻是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他的腳下,那壇城原本所在的地方,此時此刻,早已沒有半顆沙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恍如煉獄般的場景。
黯淡的血漬,森白的骸骨,早已被風乾的不知名髒器……而更多的,則是與那甬道和走廊中,如出一轍的,浮雕……不,此時此刻,那方陣般密密麻麻地排列於地面的,或許稱之為雕塑,更為恰當吧……
“你知道麽……壇城,傳說是神所居住的地方。而我,卻用它來埋葬我的族人。在沒有神的時代,能夠拯救人類的,終究只是人類自己。而那個曾經代替神,拯救了人類的家族,則正是我們,爾家!”
這樣說著,四周的牆,忽地開始轟轟烈烈地倒塌。
似那臨戰前的厲兵秣馬,低調,急促,讓人忍不住鬥志昂揚。
仿佛即將在面前展開的,就是那波瀾壯闊的戰場,而排布於戰場上的,則是那浩浩蕩蕩的雄武之師。
那一刻,風間揚羽看到了,那坍塌的牆壁之後,緩緩地呈現出來的,恍如巨大方陣般,儼然排列於空曠廣場上的,創鬥者。
以及那一道,如君王般高高矗立著的偉岸身影。
“那是……創戰者?!”
風間揚羽,忽然記起來了,那不久前的詭異經歷。
“是的,那唯一可以讓人以凡胎之軀,晉入神域的存在。也是唯一一個,超越了詛咒之甲的存在。”
淡淡地說著,那絕美的側顏上,忽地揚起一絲奇異的弧度。
而那赤紅的眸子,則越發鮮紅。
甚至連黑暗,都無法遮擋其璀璨的光芒。
“女武神驅動,啟動!”
一聲清喝, 仿佛是一位女王,面對著自己的千軍萬馬,爾邇,就這樣,一步步朝著創戰者走去。
早已破碎的長袍,悄然從她的肩頭滑落,露出那纏縛在凝脂肌膚之上的,潔白綁帶。
有淡淡的幽光,從綁帶間透出,轉瞬間,化作一枚枚,鱗片般的蝶影。
一枚,貼著一枚,連綿著,纏繞著,化做一條,巨大的蝶鱗之蛇。
仿佛一道來自遠古的詛咒,死死地纏縛在,那纖細的軀體之上。
而與之相對的,那一直沉寂著的創戰者,也忽地如蘇醒一般,爆發出一陣,璀璨的光華。
那一刻,所有的創鬥者,都緩緩地動了起來,就像是有無數生命,在沉寂了千萬年之後,盎然蘇醒。
“轟!”
一步。
“轟!”
兩步。
“轟!”
三步。
……
沉重的步伐,整齊劃一,帶著地動山搖的震撼,緩緩地,朝著風間揚羽邁來。
也朝著,那赤發紅眸的女子。
而那女子,則忽地昂起頭,轉過身來。
不是朝著風間揚羽,而是朝著,風間揚羽腳下的,那成千上百的,亡靈般的,雕塑。
“審判之時已至,此為命運降臨之時!爾家的兒郎們,蘇醒吧!如果世界沒有神,那麽,我們,便是諸神!”
“吼!”
地動山搖的咆哮,自風間揚羽腳下傳來。
風間揚羽猛地一驚,低頭間,忽驟然呆滯。
那一刻,風間揚羽終於看到了,這個延續自遠古的家族,真正的姿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