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裂的沙地上,禿鷲伸直了脖子,仔細的挑揀著白骨上本就不多的腐肉。
貪婪的享受著晚餐,禿鷲依舊保持著警惕,銳利的眸子停留在不遠處行走的一隊傭兵身上。
“fu-ck!”
穿著粗糙軍裝的白人吐了口吐沫,狠狠地比了個中指。
“John,安靜些,你難道要驅逐所有的動物不成?”
行走在白人身邊的黃發大個子說道,他的聲音很細弱,作戰服裡比其他人還多包了一層輕甲,腰部以上直至脖子都裹的一絲不苟。
白人悻悻的哼了聲,也沒打算和大個子爭什麽。
他們一共十六個人,現在是從屬這一方軍*閥的戰力。因為前一任將軍死了,所以二把手自然就升官了。
可惜,和他們無關,他們的工錢一分沒漲。
該死的老鬼,有夠吝嗇的家夥。
白人的目光越過五六位同伴,直指隊伍稍前一點的老人。
和雇傭兵們不同,老人大概有五十以上的年紀,國字臉,一副很幹練的樣子,步子很沉穩,衣服也整理的一絲不苟。
隻是那雙眼睛,給人很陰霾的感覺。
好似是察覺到白人的目光,老人微微側過了頭,巡視著自己的部署。
良久,沒有什麽收獲的他便又收回了視線。
John當然不是傻子,早早的恢復了往常的樣子,隻是心裡怎麽想就不知道了。
“到這裡就可以了,我自己進去。“
抵達一個由五六個帳篷接起的居住地,老人揚起手道。
“是,boss!“
老人皺起眉頭,朝等在身後的大個子道,
“塔塔,記住了。從今天開始,要叫我'將軍'!“
“是,將軍!“
“嗯。“
掀開布簾,鑽入帳篷中的老人漸漸有了笑容。
多少年過去,終於走到了這步。老人揉捏著太陽穴,感到一絲疲憊。
當年在街頭砍殺的時候,怎麽會想到有今天的一切。
少年時的他可沒有什麽天分,既不機靈也不夠狠,力氣比普通人大一些而已。
默默無聞的給當時的老大做事,做了三四年也沒得到多少關注。老大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卻隻能做別人的墊腳石。
直到某一天,新上任的老大被人火並掉了,他才靠多年的資歷聚攏了一幫小弟,慢慢做大了起來。
或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才清楚如何取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搶,用手搶,用刀搶。
當做了老大以後他才發現,黑道和白道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你隻有比別人出色,才能得到最好的東西。當然,走黑道的可以乾掉競爭者,白道則要受到不少束縛。
隻是,享受的多,危險也越大。
混這條路的,今天喝洋酒,明天被砍死也是正常。
要不是有那幾個孩子在,恐怕他也早成了屍體。
“嘿,我想這些幹什麽?”
他自嘲一笑,可惜那幾個影子卻始終揮散不去。
當年撿來的幾個孩子,本來隻是想解解悶,留個人養老。沒想到拖了他們的福,才能從ZF武裝的攻擊中逃了出來,還帶走了一部分錢來到這個三不管的地帶,慢慢又做大了起來。
如果他們還在的話,該有多好。
“可惜了......”
他喃喃道,穿過前廳,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裡面有著一個大沙發,
一個茶幾,一張大床,一整套影音設備。 這裡是自己的私人領地,是誰也不能進入的禁區。
但是今天,好像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個男人懶洋洋的靠著沙發,四肢大張著霸佔了沙發一大塊的空間。
“呦,老爹,回來了?”
尚顯青澀的臉上,若不是有一道橫貫的刀疤,倒還算的上是清秀了。
“阿龍?”
驚訝這種情緒已經很少出現在他的身上了,但今天是個例外。
“你還活著?”
“嗯,我運氣好,沒被他們乾掉,不過受了些傷,養了一會兒才回來的”
“一會兒?”
老人的詫異很快轉為喜悅,溫和的笑了笑,
“你這孩子一去可就是兩年,倒是讓我擔心的很。”
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雪茄,朝孩子扔了過去,將軍問道,
“他們呢,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
熟練的接過雪茄,和以前一樣輕輕點燃深深吸上一口,阿龍淡淡道,
“我說過了,隻有我運氣好。“
“……”
將軍的臉上充滿了猙獰與痛苦,自己的孩子被獵殺,恐怕便是生父也隻能和他一般沉痛。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將軍先開口道,
“當年的事情我已經差不多弄清楚了,你先休息幾天,我過段時間把資料給你,人員隨你調配,務必幫孩子們把仇報了。”
沉浸在煙霧中,好似失去神智般的阿龍良久良久後,才回答道,
“不用了。”
不用了?
將軍愕然,本想接著問些什麽卻聽阿龍說道,
“那些事情過去就算了,老爹,我已經不想在乾這行了。以後我跟著你混吧,當你的警衛兵。這條命就靠你養了,你可不要嫌棄我啊。”
明白孩子是不大願意提起這件事,將軍笑了笑,
“好,好,我正好缺一個警衛兵,那些個傭兵可比你差遠了。”
撣了撣煙頭,阿龍的眼中閃過一絲自信,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老爹,我剛回來,你幫我整塊地方睡,我先在沙發上坐會兒。”
“行,那你好好歇歇。”
將軍走上前拍了拍阿龍的肩,又和他聊了一會兒,直至阿龍有些倦意後才準備離開。
隻是,在門口停頓了刹那,他遲疑了一會兒。
轉過身,握住了剛才從沙發下取出的槍,朝阿龍的頭指去。
刹那,火花飛揚。
肌肉被洞穿,那個人跪在了地上。看著手中沒有響聲的槍,目光中滿是驚訝。
即使沒有回頭,卻依舊清晰擊中目標的阿龍,折回手臂將手中的槍放回茶幾上。
“為什麽?”
“……”
“為什麽,要出賣我們呢?”阿龍喃喃道,
“我沒出賣你們”將軍冷哼一聲道,”單子是那個黑鬼介紹的,雇主你也知道,是那個美國婊*子!“
阿龍從沙發上站起,慢慢走到了將軍身前,扔出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一個中年黑人整張臉都浸在一個大水池中。
第二張,一個面容扭曲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脖子,四肢,腹部滿是傷口。
“你說的是他們嗎?”
阿龍淡淡道,
“不夠的話還可以接著說,我來對照看看有沒有殺錯人。”
將軍看著照片上,那兩個人淒慘的死狀,心越來越涼。
“沒有嗎?”阿龍輕聲道,”那就我來說吧。“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兩年前,你找上了......”
一張又一張照片,一個又一個亡者。參與者,直接的,間接的;親屬家人,知情的,不知情的,凋零的生命湊成了一幅幅死亡的畫卷,擺滿了昂貴的地毯。
“合共八百三十七人。”阿龍用手掐滅雪茄,“兩年時間,我也殺的有些累了。
所以報仇什麽的,真是不用了。
那種東西,我怎麽能假手於人?“
“你都殺乾淨了?”將軍問道,心存著一線希望。
“沒有。”
阿龍蹲下身,靜靜的凝視著對方,
“應該還差一個。”
那一絲的希望慢慢沉淪為絕望,求生的意志也漸漸黯淡下來,將軍低下了頭。
“我從以前就知道老爹你喜歡錢,不,是我們都知道。早些年也沒少聽過,要把我們賣出去抵債這種話。”
阿龍往前靠了靠,從手臂上扯下一塊衣料,為將軍包扎起來,
“隻是我們都以為那隻是玩笑,或者我們有自信幫你賺更多的錢。十萬?一百萬?一千萬?無所謂的,隻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用槍,還有戰爭,我們就能幫你賺錢。
所以我們從來不擔心,你會為了錢出賣我們。
但現在,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用力在對方的傷口上打了個結,感受著對方那老邁身體上傳來的顫抖,阿龍的眼神透著幾許悲哀,
“告訴我…..這次賣了我們,你換了多少錢?”
“……“
“你說啊!!!!!”
將軍慢慢抬起頭,臉上顯現一分釋然,
“我要說不是為了錢,你信不信?”
“說來聽聽。”,阿龍伸出左手,將茶幾整個扯了過來,坐在上面,“今天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聽。”
將軍慘笑一聲,徐徐道,
“你說得對,你們很能掙錢。我當初撿你們回來,大概隻是年輕,一時狠不下心看你們餓死。在華夏的時候,有無數次我產生過把你們扔掉,或者乾掉的想法。但那終究是一時氣的。在更多的時候,我對你們很滿意。”
將軍那刻滿風霜與狠辣的臉上,罕有的浮現一絲溫和,
“你們很乖,隻要打上三個荷包蛋,就能分著吃,一晚上也不哭鬧。
我賭輸了,你們會幫我掙錢還債,會偷會搶。
我被打了,你們會幫我報仇,給你們找的師傅,槍械,武術的技巧很快你們就能從他們身上學走,就連老六那個小鬼也能搞搞電腦,不至於廢人一個。
你說的沒錯,我現在的地位,有一半是你們打下來的。
記得嗎,我以前告訴過你們,少看些電影。那些啊,是不會有感情的,不然早被人乾掉了。
可是啊,當我自己做大了以後,我發現我是把你們當自己孩子看的。
年紀越大,我想的也越來越多。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我的兒子沒死,是不是能有你們這樣孝順?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忽然走了,你們是不是會為我送終?
應該是會的吧,我要是真在那個時候死了,其實也算過的挺不錯了。”
將軍喃喃著,在懷裡摸索起來,可惜一無所獲。
再抬起頭來時,眼前已經多了一根雪茄。
這種速度,難怪我的彈夾被下了都沒發現。將軍自嘲一笑,咬住雪茄任由阿龍點上,接著道,
“可惜啊,可惜啊…….我終究不是你們的生父。“
“什麽意思?“阿龍問道,眉頭漸漸皺起。
“四年前,好像是春節的時候,老大找到了他的生父。嗯,身家不錯,是個軍官,樣子比我正派多了,我養了二十年的孩子,他用幾句話加上一個合法身份就換走了。嘿嘿,真TM厲害。”
將軍吐了口吐沫,一臉痞氣。
“我等了好久,我在等老大找我。可惜,老大自始自終都沒和我說這件事。不僅僅是這樣,他開始聯絡其他的孩子,說的什麽應該不用我來告訴你了。”
說著,將軍看了阿龍一眼,
“我不知道這件事。”
“嗯,我知道他沒找你”將軍緩緩道,“我養你們二十年了,我是你們的老爹。你們那點心思,騙不了我。
嘿嘿,從那一天我就知道了,什麽狗屁親情,都TM是假的。
誰不願意過好日子?
誰TM願意在這裡殺人賣X品?!
我要是不安排那次任務,老大也會帶你們走的,接應的人員都準備好了,嘿~小鬼頭,想的真周全。”
“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阿龍的拳頭慢慢握緊,卻還是盡量保持聲音的平穩。
“告訴你?”將軍啞然一笑,“告訴你,你就能帶他們回來?”
阿龍默然,兄弟七個,除了他是孤家寡人,其他六個不是有家室就是準備過安穩日子了。
有一個合法身份,在那個曾經的祖國有一個合法身份,能夠讓自己還未出世的孩子或者自己的女人過上平靜的生活,對於長年舔血的他們確實誘惑過大。
沒錯,即使說了,決裂也是必然的。
“阿龍,你是傻子啊。”將軍淡淡道,“我知道隻有你會跟我走,但你一定會告訴他們的。隻是,你想過後果沒有?
我了解他們,他們不了解我嗎?
他們,也會下手的啊。
你啊,真是個傻孩子。
以前是,現在也是。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黑*道這條路,不往前走,或者慢一點,就會被別人斃掉。”
在間隙上好子彈的手槍再次舉起,將軍將之頂在了阿龍的額頭,
“就像這樣――砰的一聲。”
冰冷的子彈,帶走生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