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冷如刀割。

　　胯下的馬匹也像是嗅到了危險的氣味，不安地扭動著噴吐白息的頭顱。

　　馬蹄踏過淺黃色的枯萎荒草地，發出輕柔的殘雪咯吱回響。

　　銀赫剛要年滿十八，身材壯碩的他手勒韁繩，繃直身子，端坐於那匹瘦骨嶙峋的馬背上。

　　他有著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剪短的堅硬頭髮，凌亂一如深邃眼眶上方的眉毛。

　　他咧著嘴笑了笑，笑容銳利如刀，白色的氣息順著清冷的晨色蒸騰而上。

　　馬匹穿過那片光禿衰敗的果樹，走進了“蘋果總督”瓊斯的領地。

　　銀赫沒有理會那些如同死者殘軀，直指陰雲籠罩蒼穹的樹木，驅趕著馬匹，直接奔著瓊斯儲藏蘋果的地窖趕過去。

　　他還沒到地窖，就聞到了潮濕冰冷的甜膩氣味。待他把馬拴好，走進燈火搖曳的地下，那股果肉腐爛的氣味，像是夏天的熱風，迎面卷來。

　　銀赫忍不住咳嗽幾聲，加快腳步朝著地窖深處走去。他的身影被閃動的油燈拽拉的老長，暗影隨著他的移動而緊隨遊弋。

　　“你來了，大人！”蘋果總督瓊斯――這片果園的擁有者，他體壯如牛，聲音卻柔軟光滑的像個剛來初潮的少女。見到銀赫走進地窖，他慌忙地從擺滿果實的木架旁，一路小跑趕過來。

　　“你不必如此客氣的，黑色荒原隻不過是一片荒地。而我，也不是什麽大人物！”銀赫咧嘴大笑，聲音在空曠幽深的地窖裡回蕩。

　　“大人，你是來取蘋果的?”瓊斯拘謹而恭敬地問道，謹言慎行，一直都是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奉行一生的信條。

　　“嗯！”銀赫回道，“明天是煙火節，也是我接受教廷洗禮的神聖之日。”

　　“他要來了?盧西奧?”瓊斯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能讓這個飽經風霜的老者感到顫栗的人物，應該並不算多。

　　銀赫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死神牧師――盧西奧，這個聲名狼藉的名字，對整個大陸來說就是死神的另一種稱呼。而他的箴言“死神輕語，亡者喧囂。”，甚至比國王的律法更能攝人心魄。

　　“大人，你要多加當心啊！盧西奧為人冷酷無情，而且陰險狡詐。更要命的是，他的背後還有教廷替他撐腰。若是……”瓊斯說到這裡忽然停下，歎氣搖頭，轉身取了一籃子的蘋果，回身遞給個子高他一頭的少年。

　　在老人萬千的叮囑警告之下，銀赫退出了地窖。

　　瘦馬緩慢地馱著他，朝向濃霧與天空交接的地平線緩步前行。

　　銀赫的心裡亂如絲線，翻騰不止。

　　剝皮人盧西奧的手段殘忍，而且依仗的勢力錯綜複雜，絕不是這個被煤炭和蘋果填滿的窮鄉僻壤，能夠得罪的起的。

　　銀赫低頭看了一眼，盛在藍色花朵裝飾果籃裡的蘋果，像是姑娘的面頰，紅的嬌豔欲滴。

　　他悉心地重新擺放了果實的位置，讓果籃看起來更加的搭配美觀。看著那些紅的似火的蘋果，銀赫的心裡面算是稍微鎮定了一些。

　　這片荒原上窮苦的居民，視蘋果為聖物。如果有人被發現浪費蘋果，會被處以鞭刑。而黑色荒原乾旱無比的氣候，也讓這裡的蘋果格外甘甜。就連裡爾的王公貴族，也對這裡盛產的果實垂涎不已。不僅如此，每個荒原上的亡者，都會在口中塞入一片蘋果，以此來祈求諸神的寬恕悲憫。

　　走到一個紅色的沙丘前方，銀赫勒馬止步。他隻覺得自己的胸膛裡滿是烈火，

燒的他的喉嚨痛得要命。盡管告訴自己不要害怕，但身子卻不聽話的逐漸僵硬。　　陰雲在天際滾動翻卷，黝黑的大地與陰沉的天幕逐漸被大霧填滿。

　　當一縷足以刺盲眾生的金色陽光，挑破濃重陰雲扎進大地深處，一匹黑色的純種戰馬，嘶吼著揚蹄，從天際走了出來。

　　少年略帶青澀的臉孔寫滿驚訝，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身披紅衣，腳踏金靴的男子從雲端降臨。

　　他面帶淺笑，灰眸卻冷酷無情。消瘦下陷的面頰，仿若常年遭受忍饑挨餓之苦。身上的紅色長袍如同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爹那個廢物呢?怎麽不滾出來迎接我?”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公……”銀赫想盡量表現得大方得體，張開嘴卻發現自己變成了結巴。他努力地吸著冰冷的空氣，好讓自己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公爵大人的腿不太方便，所以派我來迎接您！”他終於說了出來，同時從果籃裡拿出一枚蘋果遞給盧西奧。

　　牧師不慌不忙地接過果實，不屑地歪頭打量著。那顆蘋果在他帶著白手套的指尖飛快旋轉，最後，盧西奧彎下腰，把蘋果塞進了那匹黑色駿馬的口中。

　　馬嘴咬開蘋果的聲音很清脆，汁水四溢。盧西奧的表情輕蔑而淡漠，冷冷地打量著面前的毛頭小子。

　　“現在你也許認定我是一個勢力小人，”他悠然開口，又取了一顆蘋果塞進馬口，“沒辦法，在我身後陰影裡站立的，不僅僅是教皇大人本尊，還有你們跪拜的諸神！”

　　語畢，他用馬刺扎進黑馬的腹部。烈馬疾馳而去，只剩下身後一陣翻飛的泥土。

　　淚水順著銀赫的臉頰無聲滑落，他感覺自己受到了無盡的屈辱，卻隻是因為盧西奧的幾句冷言冷語。

　　寒風快速地風幹了他的眼淚，銀赫擦了擦冰冷的臉孔，調轉馬頭朝著自家的城堡騎行。

　　等他趕到家裡，把他的馬交給馬夫，“大嘴”――墨菲，之後快速走進了城堡。

　　他穿過牆皮剝落開裂的過道，徑直來到了城堡的大廳。

　　“呦！你來的還蠻快的嘛！我還怕你跑丟了，剛要出去找你呢！”盧西奧的話裡滿是諷刺的意味，他輕抿了一口尚好的果酒說道。

　　“大人，銀赫他涉世尚淺，沒見過什麽世面，還望你能在以後的日子，多幫我照顧他！”

　　開口的是銀赫的父親，“黑公爵”拜恩。他花白的頭髮下面，生著一張松垮疲憊的面孔。眼袋包裹著那雙死寂無神的眼孔，鼻頭上面長滿了白疙瘩。他有意的把自己的跛腿往回收，想要掩飾戰爭贈與自己的災禍。

　　“讓你的女人跪在我的兩腿之間，沒準我會考慮一下你的提議。”盧西奧大笑著，乾癟慘白的胳膊從紅袍中暴露出來。

　　他把枯槁的胳膊放在桌子上，一條白色的毒蛇，吞吐著蛇信從他的胳膊環繞而行，穿行於裝滿食物的餐盤之間，發出粘稠而嘶啞的聲音。

　　牧師的手指輕彎，蛇皮被剝落後，裡面紅色的嫩肉暴露出來。它似乎毫不痛苦，繼續沿著桌面攀爬。直到整張白皮被生生的從它的骨肉間撕裂，落在拜恩恐懼的目光之下。

　　“明天我把聖水澆灌在你頭上的時候，你最好不要像這條蛇一樣！”盧西奧狠毒的目光，停留在銀赫的身上。

　　銀赫扭頭就跑，不敢回頭去看身後放縱大笑的牧師。

　　他一直跑到城堡高聳的塔樓上，冷風的嘶吼變得猛烈無比，他才敢停下來。

　　一個奇怪的疑問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為什麽帝國規定，領主的子嗣在成年之時，一定要接受教廷的洗禮?”

　　那個牧師盧西奧，像是長夜之中無法醒來的噩夢，深殖在他的腦海裡冷笑不止。想起明天的洗禮，銀赫不禁感到渾身開始顫抖。

　　風的吼聲像是垂死的野獸， 響徹了整個荒蕪貧瘠的大地。而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靜待聖水落下的那一刻――也許就是他被牧師剝皮的那一刻。

　　馬蹄聲踐碎大霧彌漫荒野之上的寂靜，一個端坐馬背的俊美少年，穿過白色的霧靄出現在銀赫的腳下。

　　“嘿！老哥，你在那上面發什麽呆呢?”說著他翻身下馬，沿著風化發白的階梯拾階而上，來到了銀赫的身旁。

　　“你怎麽回來了，銀勝?”銀赫饒有興致地，問那個筆直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看這個小子滿臉享受的神色，肯定又是剛從哪個風月之地匆忙趕了回來。

　　“我聽說大名鼎鼎的死神牧師大駕光臨，我想一睹他的風華啊！”黑公爵拜恩家的老么，是一個滿頭金發，輪廓硬朗的十六歲男孩。他的皮膚白的像霜，下巴上的胡茬卻濃密而堅硬，“再說了，明天可是老哥你接受洗禮的大日子，我又怎麽能錯過呢?”他半帶戲謔的說道。

　　“教皇的野心就像這片荒原一樣大！”銀赫望著前方巨蟒般翻滾的霧氣，不安地說道。

　　“而他的權力就像他的老二那麽短，得了吧，老哥。教皇大人，正貓在鳥不拉屎的撒爾瑪呢！你又何必擔心他的爪牙，什麽狗屁牧師盧西奧呢?”弟弟嬉皮笑臉的說道，想要讓一籌莫展的銀赫盡量的輕松起來。

　　他們兄弟二人肩膀緊靠，一直趴在塔樓青磚築成的圍牆上閑談。

　　銀赫感覺到自己緊張壓抑的內心，開始逐漸地平靜下來，畢竟，他不是什麽惡魔或者異端，的確沒有必要去害怕那個虛張聲勢的教廷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