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側的枯黃雜草,隨著他們向著北方的深入,變得越來越稀少。
影魔一直催促胯下的戰馬,奔跑在深褐色的山坡之間。他既不停下來休息,也不肯吃飯喝水。就連要撒尿,銀赫都要用力地拍一下他的後背。巴勃羅才會不情願的勒住馬匹,讓銀赫快去快回。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片鐵樹、橡木雜生的茂密森林。那些樹木粗壯蓊鬱,樹冠遮蔽了金黃色的落日余暉。
“大人,我實在是太餓了!”銀赫終於忍不住了,有氣無力的跟影魔說道。
“哦!我忘記了,你是需要進食的!”影魔甕聲甕氣的說道,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冰冷的烤洋蔥,回身遞了過來。
銀赫差點被他的話噎死,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影魔手裡的洋蔥。
那顆洋蔥脆裂卻無味,但銀赫的肚子實在是太餓了,幾口就把洋蔥啃食殆盡,肚子卻不爭氣的怪叫起來。
“我們今晚就在森林裡扎營吧!”影魔不安的看了一眼前方夕陽斜沉、樹影斑駁的森林,用低沉的語氣說道。
銀赫心裡面樂開了花,可卻還是裝作一副可以繼續前行的模樣。
“聽從您的安排,影魔大人!”銀赫假裝鄭重的回答道,影魔則僵硬的笑了起來。
他們二人悠然自得地騎著馬,走進了暮色昏沉的森林裡。
森林裡的空氣混濁而冰冷,帶著一股濃烈的樹根腐爛味道。銀赫來回躲閃著頭頂的蜘蛛網,用手拍打在他臉旁聒噪飛舞的蚊蟲。地上長滿了紅色的蘑菇,而那些蘑菇,就生長在滿身尖刺的怪樹根須的庇佑之下。
森林裡面暗影重重,冷風吹過,猶如萬千鬼影浮動。
“怎麽,你怕了嗎?”影魔壓低聲音問道。
“我沒有!”銀赫氣呼呼的回答,可是他顫抖的雙腿,卻無法瞞過前面這個歷經滄桑的魁梧男子。
樹林的深處,就像是夜晚一樣昏冥,夕陽的余暉在這裡變成了金色光斑,點綴於暗褐色的樹叢中間。
就在馬蹄踐踏過一灘巨大的動物糞便時,銀赫聽見樹林前方傳來了溪水潺潺流動的回響。他們兩人一直來到冰封的河流附近,影魔才翻身下馬。然後他回過頭,溫柔的把銀赫從馬背上扶了下來。
影魔讓銀赫緊跟在自己身後,從附近撿了一大堆乾燥的枯木。然後點起了篝火,他們兩個則肩並肩坐在火堆的旁邊。
火焰猛烈舔舐著乾燥的木頭,劈啪的剝裂聲響中,火堆散發出溫暖的光線和足夠的熱量。
銀赫呆呆地瞧著閃動的火焰發呆,昨天的這個時候他還在家裡,現在卻和一個全身腐爛、可以分身的大叔,坐在森林裡面烤火。這一切都讓他感覺恍若隔世,昏昏沉沉的如同夢魘。
“影魔大人……”
“你不必叫我影魔大人,叫我巴勃羅就好!”影魔喝了幾口壺中的烈酒,打斷銀赫的話說道。
“巴勃羅,巴勃羅大人,”為了避免冒犯他,銀赫還是在後面加了一個“大人”,“你早就認識我的父親?”
“早在巫師之禍的動蕩年代,”影魔把壺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銅壺扔進了烈火之中,殘余的酒猛地燃燒起來,火苗竄起老高,“那個時候他追隨著國王征戰,而我,則是南國大君菲拉德的麾下士兵。”他似乎是有些喝醉了,眯著猩紅色的眼睛,看著火堆裡冒出的白煙繼續述說。
“國王的軍隊一直攻城略地,直接抵達了巫師塔。
那時候我還和你一樣,”巴勃羅用手輕輕地指了指銀赫,“隻是一個懷揣恐懼的年輕人,當我站在城池之上,看著下方帝國聯軍從曠野裡點起的烈火,差點嚇得尿了褲子,”他自嘲的說道,“菲拉德勾結了巫師和山妖,但要命的是,馬其頓的身邊有四個親王追隨著他。雖然菲拉德已經身為籠中困獸,可他還是決定垂死掙扎。他挑選了自己最勇敢的士兵,讓他們接受巫師的侵蝕。” 銀赫被他的話驚呆了,雙眼裡面閃動著渴望的神色,緊緊地盯著身旁這個正往火堆裡添柴的男人。
“後來呢?”等到影魔坐回原處,銀赫才小心翼翼的問道。
“後來?後來迫切名揚天下的我,就甘願做了巫師手裡的傀儡,所以咯!”他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我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銀赫剛想繼續問下去,影魔忽然豎起了食指,示意他不要做聲。
銀赫側耳傾聽,耳畔卻隻有夜風吹過森林的鬼響,還有木頭剝落燃燒的聲音。
一陣尖銳刺耳的口哨聲,打破了四周的寂靜,伴隨著男人低沉狂熱的吼叫,從樹林裡面冒了出來。火把瞬間照亮了森林,圍成一個圓圈向他們收縮過來。
“乾他媽的,是兩個窮鬼!”打頭的男人滿臉胡茬,赤裸著上身,沒有瞎掉的一隻眼球飛快的滾動著。還沒等站穩,就衝著銀赫他們二人啐了一口,晦氣的罵道。
另一個頭上戴著黑色鐵盔的壯漢,推開那個缺了一隻眼球的男人,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巴德,你的另一隻眼睛也活該瞎掉,”他用手裡的匕首搔了搔剃的精短的頭髮,長滿血泡的大嘴一張說道,“這可不是什麽窮鬼,對吧?我的朋友?”他不懷好意的衝著銀赫和影魔笑了笑。
“如果我有你這種朋友,我寧願吞掉地上那些蘑菇被毒死!”影魔冷酷的說道。
舉著火把的強盜發出一陣哄笑聲,把手裡的火把甩的嘩啦作響。
“蘭德,這家夥找死!”那個叫巴德的強盜,惡狠狠的對著自己的老大說道,同時用手指著巴勃羅。
“你們兩個闖入了我的領地,那就按照我的規則來解決我們之間的紛爭吧!”強盜頭子舉起了手裡的匕首,陰沉的雙眼緊盯著敵人,“留下你們所有值錢的東西,還有兩顆狗頭!”
四周的強盜隨之發出興奮地嘶吼,紛紛舉起了手裡的武器。
篝火燒的更旺了,那群強盜像是黑暗中的噩夢,朝著銀赫撲了過來。
影魔的分身在火光中拉扯、分裂,帶出一道急促的光芒,之後錯落地站在銀赫的身側,把他緊緊地圍在了中間。
強盜的吼聲驟然消失,四周只剩下了死一般的沉寂。最為尷尬的就是那個叫巴德的強盜,因為他最為激進,早已衝到了影魔的暗影之下。現在他既不敢對巴勃羅動手,亦不敢扭頭就跑。
“你是個戲班的戲法師?”蘭德撓了撓頭,有些發愣的問影魔。
黑色的陰影急速流竄,仿若被烈風席卷的陰雲,快速的移動在森林之中。等到巴勃羅再次變為本尊,所有強盜手裡的火把都消失了。
巴德看著火堆裡燒的正旺的火把,一下子跪倒在了影魔的陰影中。而其他的強盜也紛紛效仿,扔掉武器向巴勃羅投降。
“現在就要按照我的規則來了,”巴勃羅淺笑著對蘭德說道,“跟著我去淪城,或者我把你們扔進火裡取暖!”他用手指了指火堆說道。
“那還用說麽,大人,我無條件的臣服於您!”蘭德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跪倒在地上說道。
“那好,你們現在就動身,前往登丹的港口,我們在那裡碰頭,”影魔對著跪倒的眾人說道,“要是你們膽敢逃走,就算你們藏到提姆塞,我也要從沙子裡把你們挖出來!”
強盜們聽了連連點頭答應,丟盔棄甲的狼狽四散逃竄。眨眼之間,森林裡只剩下了滿地丟棄的武器。
“你要不要選上一把趁手的帶上防身?”影魔問道。
銀赫遲疑了一下,從地上撿起武器又丟下,最後,他挑了那把強盜首領丟掉的匕首。
“我們要繼續趕路了,孩子!”影魔說著,就解開了戰馬的韁繩,然後躍上了馬背,“安東他們應該正心急如焚的等著我的號角呐!”
銀赫上馬之後,影魔帶著他跨過冰封的河水,繼續朝著北方的夜色行走。
等他們終於踏出森林,天色已經放亮。鑲著金邊的雲朵正變得暗淡,而那輪赤紅明亮的旭日,已經開始從地平線緩慢爬升。
影魔一直騎馬趕路,一直來到一座熱鬧繁華的城鎮,影魔才放慢腳步,讓馬匹自由地穿梭在人群之間。
銀赫從沒有來過這麽遠的地方,他有些好奇的打量著街道兩側,粉刷成白色的漂亮房屋。還有那些臉上帶著笑意,從他身側經過的行人。
“我們要去找誰啊?”銀赫隱約之間,感覺到了影魔此行的目的,有些好奇的問道。
“去找一個能夠製造黑暗和恐慌的人,”影魔神秘的說道,“世人都稱他“夢魘!”,而至於他自己嘛,更樂意別人稱他為“逆光者!””
銀赫一時間有些聽得糊塗了,“製造黑暗和恐慌的人!”他有些納悶的想到,“還有比影魔本尊更能帶來黑暗與恐慌的人嗎?”
他們二人穿過擺滿香料、布匹的市場,經過叫賣著野兔、狐狸的商鋪,然後又繞過一條滿是鐵鋪的狹窄巷子,終於來到了那間酒館的門口。
銀赫抬頭看了一眼,“紅龍旅店!”四個大字赫然立於他們二人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