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屬於你,也不屬於陸地。她是亡靈船長的女兒,大海的子民。”燼看著海盜船漸行漸遠的船帆,用寬慰的語氣對銀赫說道。
“是啊!”銀赫輕聲地說道,接著轉身跟燼一起望向了盧勒正在加高的城牆。
那上面擠滿了來回奔走的士兵,烽火點燃,號角業已吹響。那艘恐怖無比的亡靈船,曾經讓這座城市遭受了滅頂之災。而當它再次從大海深處升起來,同時身後還跟隨著旗幟飛揚的無數隻海盜船。可想而知,那些士兵一定認為黑暗卷土重來了。
“那座城市裡的士兵一定等著我們入城,然後立即把你大卸八塊,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銀赫發現城牆上已經有弓箭手出沒,於是趕忙對刺客說道。
“把我的仇人全都聚集起來,大概可以推翻馬其頓國王的統治了。”刺客自嘲地說道,轉身跟銀赫一起向著遠方走去,“那個謀殺了攝政王布朗的卑劣小人,只需留下一株毒花,世人就都認定我親手爆掉了布朗那老家夥的腦袋。”
“那馬其頓國王呢?”銀赫說出這個名字,觀察刺客並沒有過激的反應,接著問道,“在風城的時候,你曾經承認某人讓你給國王下毒。可現在,你又為何替馬其頓國王取回延長生命的不老之泉呢?”
“我只是那些大人物手裡的棋子,”刺客笑笑回答,“金幣是驅使我移動的唯一動力,而你應該知道,所有人都不希望別人窺探自己隱藏於心底的秘密。”說完,燼白色的面具面向了銀赫。
“身在權利的棋盤中,最痛苦的莫過於已經成為棄子,卻依然留在棋局中無法抽身吧?”銀赫慨歎地說道。
“所以去他媽的風城、登丹領主!”刺客忽然咒罵了一聲,嚇了銀赫一跳,“我原以為自己的頭上戴著一頂虛無的領主冠冕,就可以借此保住自己的腦袋。可現在來看,越是看起來風頭無量的大人物,所處的境地就越是危險呐!”
燼的話使銀赫感到大為驚訝,但他口中無法從權利的遊戲中脫身的人,並非身旁的白面死神,而是他自己——黑公爵拜恩的次子。
“你賺了那麽多的金幣,可我似乎從未見過你使用它們,難道你是想攢夠了金幣換一把全新的弩槍麽?”為了緩和緊張局促的氣氛,銀赫開玩笑地說道。
“是為了擺脫貧窮!”刺客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當年我在風城與登丹邊境一個村子裡耕地的時候,我絲毫都沒有覺察到貧窮正像是某種疾病,一代一代地在我的家族裡面承襲。直到後來凱斯降生,我不得不為了整日抱怨的老婆,還有哭個沒完的孩子整日整夜的勞作。後來,戰爭爆發了。”
他們走到一個綠草如茵的牧場外面,靠著低矮的圍欄坐了下來。淺緩的山坡上長滿了蓊鬱的樹木,白雲悠閑地在他們的頭頂飄過。
“我本以為自己可以加入軍隊,但我既不是什麽騎士,又不懂得行軍打仗之類的東西。”刺客緊皺著眉頭,回憶著往事,“戰火燒毀了我的農田,牛羊也都被那些危險的男巫殺死了。我的女人開始責怪我的無能,於是她將怒火發泄到了凱斯的身上。當我抱著滿身傷痕的兒子,前往繁華的風城去治病時。我親眼目睹了城市的繁華與貴族的奢侈,那些坐在馬車上的大老爺,全都滿臉鄙視輕蔑地瞧著我。而我的老婆,就在我的身後大聲地詛咒我,詛咒我趕緊下到地獄的最深處。為了不讓我的家庭破碎,我只能讓淚水滴落在凱斯的臉上。”
“生活真的挺難的,
每個人的都是。”經歷過所有的洗禮,銀赫已經褪去了男孩的稚氣,雖然他的閱歷尚淺,但他卻親眼看見了生活艱辛醜陋的一面。 “所有人都曾勸慰我,包括我年邁的父母,順便說一句,他們兩個人死在了登丹領主羅格的手裡,因為賦稅的爭執。”刺客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說道,“而我的那些老友,也都試圖說服我,他們說生活總是如此,唯有抗爭之後的征服,才會讓你體味到生命的輝煌與活著的意義。”說到這裡,刺客苦笑了起來,“後來發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巫師之禍,還有那個傭兵——貝爾勒的親生父親。”
“那個傭兵是貝爾勒的親生父親?”銀赫詫異地問道,而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他到現在也沒有遇見貝爾勒的兒子柯德還有那個貴族小少爺弗朗哥。
“可你瞧瞧,罪人的兒子,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帝國新任的攝政王!”刺客平靜地說道,“所以說啊,我還是別惦念著什麽虛無縹緲的領主職位咯!”說完,他盯著銀赫補充道,“我勸你也一樣,離裡爾和那些心狠手辣的權貴們遠一點。”
銀赫只是笑了笑,卻沒有給出自己的回答,“你為什麽會將這一切告訴我呢?我的意思是,”銀赫想了想說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打探你的秘密麽?”
“或許只是因為你和我一樣,都失去了太多彌足珍貴的東西。”刺客低沉地回答,“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該和誰訴說。我的兒子凱斯,根本懶得聽他視為屠夫老爹的牢騷。而我的顧客們,則更是沒有耐心聆聽一個工具的喋喋不休。至於被我刺殺的目標麽?”刺客大笑著說道,“如果我用槍口頂著他們的腦袋,同時哭泣著訴說自己心酸的過往,那場景讓我光是想想就覺得詭異!”
銀赫試圖想象著刺客描繪的場景,不由得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們在那個牧場的外面暢談了很久,刺客手舞足蹈地,跟銀赫講述著他曾經還是一個農夫時所發生的故事。
“你真的相信那個約書亞,他是諸神在這個世界的代言人麽?”最後,銀赫神色嚴肅地問刺客。
“你也會和我一樣相信他,總有一天,銀赫。”刺客神秘地笑道,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掉褲子上粘的草籽,“我們現在就返回裡爾吧,然後去沃思羅的葡萄酒館,邊品嘗葡萄酒,邊和你講講那些陳年舊事!”
他們從那座牧場裡偷著牽出了兩匹健碩的馬匹,騎著馬直奔帝都裡爾而去。
銀赫本想先返回家鄉的封地,去看望自己的妹妹莉莉。但他轉念一想,如果他返回返回家鄉之後,再前往裡爾獻上不老泉水,而國王馬其頓因為飲用了泉水而發生什麽禍端,那他豈不是百口莫辯。至少現在他跟隨燼一起抵達帝都,他還有這個神秘莫測的證人。
他們二人行經碎星城,晝夜兼程趕往帝都裡爾。銀赫不知道帝都有沒有發生什麽新的動蕩,他甚至都不確定,馬其頓國王能不能挨到他們將不老之泉雙手奉上。
天色昏冥的時分,他們二人騎馬來到了碎星城郊外一處荒蕪的曠野中。腳下只有了無生機的荒草,以及凌亂堆積的碎石。
刺客翻身下馬,銀赫緊隨其後。晚風吹得草葉嘩啦作響,他們踩過及膝深的野草,來到了一片廢墟之中。那裡只有倒塌的牆壁,已經腐爛的木架,以及滿地都是的破碎瓦礫。刺客一直帶著銀赫,沿著廢棄的房屋往前走。
地勢開始變得起伏不平, 粗大的斷裂石柱,早已被時間風化,橫亙在他們的腳下。隨著他們朝向廢墟深處深入,銀赫的心跳動的越來越快。畢竟走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嗜血如命的職業殺手。
最後,燼終於停下來,背對著銀赫,站在一根盤滿青藤的石柱前方。刺客把手摸向了腰際,他放置弩槍的位置。銀赫的心隨之緊繃起來,也慢慢地將手指向著懷裡滑動。
“我把這些年所賺的所有金幣都埋在了這根石柱下面,”刺客從腰裡拽出了一把鑰匙,拋給了身後的銀赫,“等我們把不老泉水交給國王之後,我的使命就已經完成了。然後我會對貝爾勒動手,”刺客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如果我成功乾掉了那個傭兵,我會找你拿回這把鑰匙。如果我再次栽在了傭兵的手裡,你就把這把鑰匙交給凱斯。”
“你就不怕,我將這裡的金幣據為己有麽?”銀赫打量著刺客的鑰匙,笑著問道。
“黑色荒原開采的金礦,足夠讓你用黃金搭出來的床睡覺了。”刺客回答,“但那些明晃晃地金幣,可能會在某一天,流出貨真價實的鮮血來,你要記住我的話。”
銀赫明白刺客的提醒,沉默地點了點頭。他們在那片廢墟裡稍作休憩,然後再次上馬,去帝都裡爾交付自己的使命。
等到他們終於回到裡爾壯麗宏偉的城門前,刺客勒馬停在了原地。他注視著這座繁華卻肮髒的城市許久,最後歎了一口氣,跟銀赫一同騎馬進入了都城裡爾。
他們二人直奔鋼鐵大殿,打算將不老泉水直接交給傑昆王子,亦或是腐爛的親王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