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銀赫向仆人打聽了哥哥銀海經常光顧的妓院之後,就獨自騎著馬,走向了那個隱藏在貧民區的風月場所。
酷熱與乾旱仍在持續,樹木的葉子都開始卷曲,而田野中的莊稼,也開始在烈日的暴曬下逐漸枯死。
熱風裹挾著楊柳的飛絮,如同在這個悶熱的夏天,降下了一場白色的大雪。
銀赫騎馬穿行在惡臭肮髒的簡陋巷道裡,經過那些被乾旱折磨的奄奄一息的貧民面前。
兩側的房屋基本都是用茅草或者苫布搭建起來的,有的甚至連窗戶都沒有。有幾間房子的門前,種著幾株已經枯萎爛成黑色的鮮花,而大多數被烈日曬得發白的門板上,都張貼著馬其頓國王的畫像。
乾旱和貧窮剝去了所有的偽裝,將這個逐漸崩塌帝國醜陋肮髒的一面,完全暴露在銀赫的面前。
“領主大人!”一個趴在乾涸的水池旁,衣衫襤褸的老人,向著銀赫問候行禮。
“領主大人!”另一個尚且年幼的孩童,效仿著那個老乞丐,對自己封地的統治者臣服下跪。
“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
……
銀赫看著四周逐漸聚集起來的貧民,他們大多衣不遮體,暴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被曬得褪去了一層皮。
銀赫迅速翻身下馬,“都起來吧!”他歎了一口氣,命令那些蜷縮苟活在這片廢棄之地的居民起身。
面對那些祈盼渴求的眼神,銀赫本想發表一場鼓勵激昂的振奮演講。但他轉念一想,還是打消了這個主意。
“有什麽我能為你們做的?”銀赫深知,這不應該是從統治者口中講出的話語,但他仍然希望,為這群掙扎求生的貧民,履行自己作為領主的使命。
“領主大人,”一個手裡拎著擠牛奶水桶的男人,率先開了口,他的嘴唇乾的全是裂痕,說話時甚至都不敢把嘴張大,“水井全都幹了,就連我的奶牛,都已經脫水死了好幾頭。”男人搖搖頭說道。
“田裡的莊稼也全都要枯萎了,領主大人。”站在銀赫面前的農婦,有些懼怕的觀察著貴族的反應,用手在圍裙上不安地擦拭著,“再這樣下去,恐怕連人喝的水都要沒有了。”
銀赫本想去妓院找回自己的哥哥,然後宣布他成為新的領主,可沒想到經過這片貧民區的時候,被這些農夫和牧羊人困在了巷子裡。
他耐心的傾聽著那些貧民的抱怨,偶爾會打斷他們的話語,詢問一些問題。
“我會寫信給攝政王布朗大人,或許……”銀赫略微沉吟一下,才接著說道,“或許消息會被送到馬其頓國王的耳朵裡!”
“領主大人,借著諸神的名義,你饒了我吧!”最先發現銀赫的老人,拄著拐杖對銀赫說道,“雖然我們的荒原離帝國中心路途遙遠,可誰不知道,咱們的國王大人早已危在旦夕了啊。而大人您口中的攝政王,他位高權重,只怕未必會有精力來分心處理這裡的乾旱啊。”
圍在銀赫周圍的農夫們,馬上發出一陣附和的議論聲響。
“我以拜恩家族的名義向你們起誓,”銀赫的這句話,馬上平息了人群的議論聲,他們全都將目光聚集在自己的領主身上。
對這些貧民來說,領主即是這片荒地上行走的神祇。
“我以拜恩家族的名義向你們起誓,我會即刻前往帝都裡爾,向攝政王或者肯接見我的任何大人,稟告這裡發生的一切。”銀赫對自己的臣民保證道。
圍在四周的人們,紛紛重新跪倒在地,感謝自己的領主。銀赫這才遣散了他們,騎著馬離開了那片破落沉寂的貧民區。
當銀赫一走進那個掛滿了紅色垂簾,昏暗潮熱的妓院裡。馬上就有幾個濃妝豔抹的女人,爭搶著過來挽住他的胳膊。
她們全都不遺余力地推銷著自己,並且竭力挺起自己的胸脯,扭動自己的腰肢,以此來顯示自己的可人與甜美。
銀赫好不容易才從那些女人的圍攻裡脫身,差點被她們身上的香水味道嗆得暈過去。
當他闖進房間的時候,銀海正和一個滿身贅肉的女人,在吱呀作響的床上折騰著。一發現站在門口的銀赫,女人尖叫一聲,用衣服捂住自己的下體,就奪門而出。
“你來做什麽?”銀海從床上站起來,光著身體走到銀赫的面前,直視著自己的弟弟說道,“你是來瞧上一瞧,自己的老哥在妓院裡顛鸞倒鳳的英姿麽!”說完,他冷笑了起來。
“我會宣布你成為黑色荒原的新任領主,當然,我們要征得攝政王布朗的同意。”銀赫看著面前愈加陌生的哥哥,開口說道。
“我的繼承權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我本來就是拜恩的長子,這片封地,理應屬於我!”銀海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咆哮著吼道。
“那現在我就順從你的心意,將本來就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銀赫並沒有生氣,平靜地回答了自己的哥哥。
“你少在這裡假惺惺地慷慨大方,”銀海粗魯的叫喊,引來了隔壁男人的叫罵聲,可他依然不依不饒地說道,“現在你眼見著乾旱已經快把這裡變成人間地獄,你又忽然撒手不管,讓我套上領主的枷鎖,充當你的替死鬼了?如果你真的有意如此,我要成為風城那片富足之地的領主。”
“好,我答應你,但正如我說的,我們需要前往帝都裡爾,請求攝政王布朗的允許。”銀赫猶豫了一下,就應允了哥哥銀海的要求。
“好弟弟,我就知道你不會毫不顧忌我們的手足之情,我就知道你會這麽做,我就知道。”連衣服都沒穿的銀海,興奮地將銀赫抱起來,轉著圈子。
而在那之後,銀海又恢復了昔日的生氣。他不再向亡者和**訴說心中的苦悶,也不再指望著酒精與賭博麻痹他的痛苦。
他會耐心的糾正那些稱他為“大人”的仆從,“要稱我為領主大人,或者是公爵大人。”他如是說道,並且臉上帶著不經意間流露的春風得意神色。
銀赫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不禁為即將成為風城領主的老哥感到隱隱擔憂。他決定不再耽擱,盡快前往帝都裡爾。
盡管他有冊封封臣的權利,但他如果在布朗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將風城的領主易主,恐怕攝政王得知這一切,必定會將此視為對他的蔑視。
將金礦的一切事物都安排完畢後,銀赫就與自己的哥哥銀海,一同離開了黑色荒原的家鄉,踏上了前往帝國都城裡爾的旅途。
本來妹妹莉莉也爭吵著要和他們同去,但銀赫早就聽父親拜恩講過,帝都裡爾魚龍混雜,貴族遍地。而那些樹大根深的大貴族,多半是不好招惹的角色。
為了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銀赫不顧妹妹的胡攪蠻纏,還是命令女仆將她關在了屋子裡。
“我看這輛破馬車,等到秋天來臨,也未必能把我們拉到帝都裡爾。”銀海惱怒地掀開馬車的遮簾,對著銀赫抱怨道。
“比起被那些海盜擄走,待在陰暗潮濕的船艙裡,必定會好上不少。”銀赫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的說道。
“你什麽時候變得和銀勝那般油嘴滑舌了?”銀海禿頂的腦袋上淌滿了汗水,他不耐煩的用毛巾擦拭了一把,“我只是一時大意,才落入了那些卑鄙無恥的強盜手中。要不是那個刺客謀殺了盧勒的領主, 我他媽的就被賣到撒爾瑪去做奴隸了!”
“老哥,我們到了帝都裡爾。你千萬要聽從我的建議,不要惹火燒身。”銀赫叮囑道。
“你可別忘了,我是你的兄長。什麽時候輪到你,對我指指點點了。”銀海咕隆咕隆喝下一大瓶的水,用訓斥的語氣回應道。
“要是你坐上了風城領主的位置,你發布的第一道命令會是什麽?”銀赫也熱得頭暈腦脹,為了打發漫長無聊的路途閑暇時光,就問自己的哥哥。
“我會召集自己的軍隊,砍翻伏提蒙所有的士兵。然後逼他交出登丹的統治權,最後我要宰了他那些惡心的蜘蛛,找到它們的巢穴,一把火燒了它。”銀海一氣呵成的說道,然後反過來問銀赫,“你為何如此軟弱,非要聽從布朗的讒言,等伏提蒙那個老家夥老死,才收回登丹的領土。以我的見解,我們無需懼怕什麽。況且我看那個老家夥,命長的很。”銀海義憤填膺的說道。
銀赫盯著外面被乾旱炙烤的大地,心裡面一直在盤算著如何跟攝政王布朗開口。而哥哥銀海的話,他連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經過數日在馬車上顛簸高溫的折磨,他們終於抵達了帝都裡爾的邊境。只需再往前走一小段距離,他們就會進入帝國的心臟,那個權貴皇族聚集之地。
銀赫從未來過帝都裡爾,在他的印象裡,他只聽父親曾經提及過裡爾的貴族鬥獸場,還有國王居住的鋼鐵大殿,以及遍布大街小巷製作兵器的作坊。
馬匹似乎此時也感覺到接近了旅途的終點,加快腳步朝著都城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