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來找我學習角鬥技巧的麽,還是我們二人乾脆像兩個老頭那樣,坐在這裡回憶上一整天的人生?”等到莫奈又喝下一碗湯,他站起了身子說道,“跟我來吧。”
銀赫滿心歡喜的跟了上去,期盼著一睹大師的風采。
莫奈帶著銀赫一直朝向金屬河流的源頭走去,來到了一個狹長的盤梯下方,才停下腳步。
“爬上去!”莫奈乾巴巴地瞧著高不見頂的鐵梯,對銀赫吼道。
銀赫做夢也想不到,獵巫人莫奈會讓他像個猴子一樣向上攀爬,作為訓練格鬥技巧的開始。望著下方奔湧炫目的河流,銀赫不禁小腿開始顫抖。
那道豎立在暗河上方的旋梯似乎無窮無盡,而且上面布滿了鐵鏽和青苔。銀赫手指死死地扣緊鐵棍,才敢邁出下一步。
等到他終於爬到長梯的盡頭,莫奈命令他推開頭頂的地板。銀赫用腳勾住鐵梯,雙手輕輕地移開了頭頂的遮擋物。
橙色的光線從缺口裡傾瀉而出,照亮了通向暗渠的狹長階梯。莫奈在身後催促著銀赫,繼續往上爬。
當銀赫從地板移開的空當裡費力的鑽了出來,開始打量起他所處的這個房間來。
準確來說,這並不是什麽房間,而是用來儲放各式盔甲和武器的兵器庫。
牆上的火盆燃燒著明亮的燈火,牆壁是由青色的磚石砌成。銀赫一瞧見牆上掛著的那面巨蟒旗幟,他就明白了自己身處何地。
抹油的木架上擺放著琳琅滿目的刀劍與盾牌,各式各樣的匕首與弓弩,插在從牆上凸起的猛獸雕像體內。整齊豎立在木架上的盔甲圍滿了平整開闊的地面,漆黑無臉的頭盔中,仿佛有無數雙死者的眼睛在每個方向緊盯著銀赫。
“你他媽的死到哪去了,倒是拉我一把啊!”莫奈的聲音從銀赫的腳下傳來,他這才回過神來,趕忙把獵巫者從下面拉了上來。
“那些該死的他媽的金屬害慘了我。”莫奈擼開袖子,露出裡面溶血腫塊的胳膊,“死亡輪到誰的頭上,誰都要嚇得尿了褲子,國王也不例外啊。”
“這裡是攝政王布朗的兵器庫?”銀赫難以想象,自己雙腳正站在血手安東生前佔有的兵器庫裡。
“反正那對倒霉的父子已經快要爛成一堆骨渣了,我借用一下又有何妨?”莫奈滿不在乎地說道,“挑選出你最趁手的武器和盾牌,讓我來看看你的能耐。”
銀赫挑了一把鋒利的長劍,然後又從武器陳列架上取下一面四周帶有尖刺的盾牌,走到了莫奈的面前。
“還是穿好盔甲吧!”莫奈望著銀赫生疏的握劍姿勢,歎了口氣說道。
待銀赫穿戴好盔甲,他隻覺得每走出一步,身體都跟著盔甲來回搖晃。而放下面罩的頭盔,也讓他感覺自己的頭都跟著暈沉起來。
莫奈將手裡的匕首插進牆壁上的獵鷹眼中,然後隨手取下一把普通的生鏽鐵劍。
“像個男人一樣戰鬥,來吧!”沒有穿戴盔甲,甚至連盾牌都沒拿的莫奈,不屑地對著銀赫說道。
銀赫用盡全身的力量,向著獵巫者猛衝過去。莫奈用劍輕輕一撥銀赫的劍身,後者徑直被沉重的盔甲拖動著,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回響,灰塵鑽的銀赫鼻孔嘴巴裡都是。他的骨頭被盔甲撞得像是要散了架,腰也跟著劇烈的疼痛起來。
“你到底是來祈求我的憐憫的,還是來拯救你哥哥的?”莫奈舞動著手中的武器,
鄙夷地盯著撲倒在地的銀赫。 銀赫隻得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再次向著莫奈發動了猛攻。可任憑他竭盡全力,他甚至連獵巫人的身體都碰不到。
莫奈優雅而熟練的使用著手裡的長劍,最後乾脆閉上了雙眼,依然能輕而易舉的取勝。
“技巧不在於置人於死地,小子,在於相信手裡的兵器。”莫奈再次揮劍,直接將銀赫擋在身前的鐵盾從中間劃開。
刺耳的金屬剮蹭聲響過後,銀赫還攥著那半面盾牌的皮革把手。
“你這是在耍我。”銀赫搖搖頭,垂下了手中已經滿是缺口的長劍,“我永遠都沒有機會贏過你。”
“的確,”莫奈冷漠的回應道,“但對付那三個軟蛋,還是有希望的。”說完,莫奈示意銀赫繼續戰鬥。
經過一天的訓練,銀赫終於掌握了一些戰鬥的皮毛。而他身上的甲胄與頭盔,也逐漸變得沒有那般沉重。他開始能夠接近莫奈的身體,甚至有幾次湊巧能和大師過上幾招。
“我學的還是蠻快的吧,師傅?”當銀赫筋疲力竭,汗水已經將他的頭髮完全濕透之後,獵巫人才準許他坐下來休息。
“要看看我的匕首麽?”莫奈從鷹眼中將破碎之刃取出,緊緊地攥在手裡,然後笑著說道,“答應我,不要害怕!”
“嘭!”
伴隨著巨大的耳鳴聲,銀赫眼見著那把匕首碎裂成無數的齏粉,然後在他瞪大的雙眼面前,再次聚合收攏,變得完好如初。
“破碎之刃,”莫奈將手裡的匕首遞給銀赫,“被它切割過後的皮膚裡,會留下成千上萬的崩碎刀片,沒人能從它的手中活下來。”
銀赫小心地撫摸著獵巫人的匕首,瞬間感覺自己的確是小覷了這場較量的難度。
“你要特別小心那個叫柯德的小子,”莫奈將銀赫手中的匕首收回來,然後小心的放好,接著說道,“他的父親一定會將自己的無盡之刃交給他使用,”莫奈的臉上居然有了一抹懼意,“那把可以分裂出無數把利刃的武器,但你只需記住,真正能夠傷害你的,只有那一把真正的短劍而已,其余的只是武器本身製造的幻覺。”
銀赫沉默地點頭,從地上站起身來,繼續在獵巫者莫奈的教導下學習格鬥的技巧。
“你要記得,小子,能傷害你的不僅是恐懼與刀劍,還有憤怒與仇恨,”莫奈再一次用長劍將銀赫擊倒,“而能守護你的,也不僅是盾牌與技巧,還有冷靜與克制。”他示意銀赫自己爬起來,“他們會千方百計激怒你,等待你露出破綻,然後一擊斃命。”
銀赫忍住身體的劇烈疼痛,再次舉盾持劍上前,幾招之內就被莫奈擊敗。獵巫人宛若一座牢不可破的城池,任他不斷地嘗試衝鋒,依然氣定神閑。
直到銀赫渾身傷痕累累,盔甲上到處都是莫奈的劍點到即止的劃痕,獵巫人才開口返回他蜷縮的小屋。
“這對我而言真的是太難了,大師。”銀赫一邊喝著莫奈燉的蘑菇湯,一邊沮喪的跟獵巫人抱怨道。
“成年人的生活裡不會再有容易二字,”莫奈貪孌地吸著湯裡冒出的香氣,“就拿我來說,那些該死的帝國統治者,把我不遠萬裡運到了南國阿維隆,讓我獵殺那些巫師和人類的混種。等戰爭結束後,馬上又把我當成垃圾一樣拋棄,他們流放了我,”莫奈把湯杓在鍋裡攪的叮當作響,憤怒的說道,“他們埋葬了我,以活著的方式!”
“或許待在這裡也沒什麽不好的。”銀赫打量著獵巫人牆皮剝落的蜷縮之地,喃喃的說道。
“一開始我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莫奈打個噴嚏,鼻涕噴的鍋裡到處都是,他又盛出一碗湯,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可時間久了,我總覺得這個世界已經不屬於我。人總是應該熱愛點什麽,要麽熱愛金錢、女人、權利這些玩意兒, 或者熱愛繪畫、音樂亦或雕刻這些藝術之類的東西,就算和那個臭名昭著的刺客一樣,對殺戮感到狂熱也算是有了活著的目標。可我在這裡待久了,身體裡堆積滿了有毒的金屬,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事物感興趣,這種感覺比死了還要難受千百倍。”
“你知道白面刺客燼?”銀赫驚訝萬分的問道。
“哼!誰不知道那個為了錢什麽都肯做的瘋子,”莫奈冷哼一聲說道,“當年他和那個綽號叫夢魘的小子,一起行刺教皇的時候,我就在大殿裡眼睜睜的看著。”
“那天發生了什麽?”銀赫回憶起了薩拉丁只和自己說過那次刺殺的概略,於是就趕忙問道。
“那天我就擠在鋼鐵大殿裡那些王公貴族的人群之中,”莫奈臉上爬上了一抹回憶的神色,他對著碗裡飄散出來的熱氣夢囈般的講述道,“然後大廳裡面的光線瞬間衰弱下去,我當時還他媽的以為自己瞎了,”獵巫人自嘲地笑了笑,“等到陽光再次灑進大廳,我只在奔湧逃竄的人群中,看見了倒在血泊中的教皇,他的腦袋爛到讓我想吐。然後我看見了那個行刺教皇的刺客,不慌不忙地走到錫德溫的屍體前,撿走了他的冠冕。”
獵巫人搖了搖頭,仿佛還在被當時的恐懼所折磨著,“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返回陸地之上,那麽必然死神早就已經找上門來了。”
“國王為什麽會相信那些煉製不老藥的術士呢?”銀赫不想再繼續這個讓他們彼此都感覺沉重的話題,轉而問道。
“因為他怕死唄!”莫奈簡略而果斷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