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微塵,騷動的樹枝。
還有一人一馬。
時羽忽然想起一個人,那是戲太歲。
戲太歲自小爹娘都沒見過,看著別人家過日子,那是一種奢侈,常常把自己的角色代入別人的生活,他想有個娘,村裡的人調侃他說生他的時候廢力,他娘親就是生他的時候死的,沒想到戲太歲把這話當真,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娘,無數次想了決自己的性命告誡父母。
他在山上用土泥做了個塚,又買了紙錢扎成的婦人,他管紙人當作是他娘親,後來把紙人埋了進去,他一直守在墳邊,足足待了兩個多月,直到再也沒有食物了,餓昏在山上,五祖寺的惠施方丈恰巧路過,這才幫他撿回了一條命。
想到此處,不免是一陣傷感。
明明正值午響,天色卻逐漸陰暗下來,備受一天煎烤的他此時已被從毛孔滲出的汗液浸濕了衣裳,他騎著馬躲進沒有被日光覆蓋的陰影處,用與自己年紀並不太般配的,枯瘦的手拭擦額頭上滾下來的汗珠。
他心中思忖著自己來到鎬京的目的,既然朝中如今派系明顯,也就為自己省下了許多麻煩,但是其中一些搖擺不定的人必須要先解決掉。
臨陣倒戈這種事情是時羽萬萬不能接受的,這也是為什麽他先拿江之州開刀的原因。盡管他江之州隻是個縣令,但是從旁敲擊,不免能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
現今既然拿了他下手,他就一定會去找司空虹幫忙,那麽如今自己就隻缺一個槍頭,至於找誰當槍頭……
他重重地呼了口大氣,又繼續趕路。
沒過多久,騎在馬上的時羽就來到了他的目的地。
山間的谷風正吹得插在眼前的旗子抖抖波動,一浪接一浪。
旗子的用料隻是塊破布,顏色略略發黃,就像這面旗的主人一樣,經受過許多風塵。
旗上寫著大大咧咧的一個‘酒’字,雖算不上筆走龍蛇,但也是蒼宏有力,讓人最直觀的感覺就是寫這字的人,絕對是位內家高手。
店旗正在日下泛著黃光,時羽找個位置坐了下來,遠遠看著這面發光的店旗,他也隻能看著這面旗,因為他知道根本不會有人來這家店喝酒,除了自己。
很快就有聲音隔空傳來:“此店乃酒店,酒店不賣酒!”
時羽微微一笑,對著天空呼道:“晚輩不求酒,隻來送酒。”
那聲音又道:“我已戒酒多年,閣下請回吧。”
時羽道:“前輩既不相見,又不吃酒,實在是讓晚輩難堪啊。”
時羽看著環繞在四周的禿山,過了幾響也沒聽見那人的回音。
天空終於全陰暗了下來,暴雨前的悶熱是暫告一段落,旗子也失去了應有的光彩,沒有絲毫的生機。
“既然前輩執意不見在下,那在下可就要拽著自己的秘密打道回府了。”
果然,他話音剛落,離酒攤十幾米高的山腰上一道人影像離弦的箭一般射了過來,筆直地站在時羽跟前。
氣氛變得詭異,世界上一些最危險,最可怕的事往往就是隱藏在這些平靜中。
時羽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
眼睛是刀,面龐是刀,手掌是刀。
他沒有刀,因為渾身上下都是刀。
他就是風羽衛的四辰主,老狗!
時羽的第一反應就是,眼前的人隻有戲太歲能和他較上勁。
風羽衛擁有十二生辰,三十六死忌,無一不是武林中的絕世好手,
各自遊走在衛國各地,明地裡是江湖上一個豪俠組織,暗地裡卻是朝廷多年來密會不宣的暗殺工具。 風羽衛向來行事詭異,秉著‘受人錢財替人割喉,管殺管埋包送終’的宗旨,在這世上就沒有他們不敢殺的人,也沒有它們殺不死的人。
正是由於對這種潛藏的恐懼,所以每逢初一十五,朝中大臣都往風羽衛在當地的據點運送大量的金銀,畢竟坐上了朝廷的這些高位,沒人想在夜晚行閨房之事時,自己的喉嚨被人來上一刀。
這酒攤就是風羽衛在衛都的黑箱,這老狗就是這黑箱的管帳人。
此時老狗冷冷地道:“吃一碗酒,然後留下你的遺言。”
時羽道:“前輩不吃酒,在下豈敢先吃?”
殺心越重,空氣越冷,原來老天爺早已經感受到了他的殺氣,才用烏雲遮蓋自己的眼睛。
老狗讓人膽寒的原因在於方才他還能好聲好氣地與你交談,但卻突然間有了殺你的念頭,讓你死,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死的。
似乎是感受到從老狗身上傳來的殺意,時羽此時卻是波瀾不驚,在那平靜的臉下就隻有病怏到發青的膚色,他笑道:“恕在下直言,時某敢用項上人頭作擔保,讓人聞風喪膽的老狗,並不會去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老狗仿佛聽到天下間最大的笑話,他道:“舌本一刀,引垂一刀,明堂一刀,從也一刀,抗也一刀,生照殺,死照殺,我老狗,無人不殺。”
時羽也跟著笑:“時某自問一來並無前輩的身手,二無朝中貴人般的財富,但時某卻知道兩件事。”
見老狗沒有回應,時羽便繼續按著自己的思路說道:“人在編故事的時候動作往往會不連貫,剛才前輩說要殺在下的時候目光可不是在時某的身上,這是第一件事。”
就在時羽說話的檔間,突然有兩騎飛奔至店前,二人皆身穿敝胸麻衣,頭戴風帽之人翻身落馬,用一隻手抱起躺在馬上的一具屍身將其扛在肩上,見他步伐穩健,屍體的重量對他而言毫不費力,可見其功夫之深,二人恭敬地朝老狗拜了拜,又看了看時羽,然後徑直往店後的幽靜小路走去。
老狗一愣,心中卻在思忖,眼前這書生竟然能看透自己,但江湖中人講究的就是傲氣,尤其是他老狗,於是他冷哼道:“姑且不殺你就別以為是自己聰明,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時羽拍了拍衣服上沾有的灰塵,訕笑道:“謝前輩提醒。至於第二件事嘛,正是在下來拜訪前輩的目的,前輩是個痛快人,那時某如此便開門見山。”
他頓了頓,又道:“不知前輩是否曾有位閨女?”
當他問完這句話的時候,二人周身的氣氛瞬間就冷到了極點,隨之而來的是老狗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
無情的人看到的東西往往隻有白色。雪,就是白色的。遇到溫暖的陽光,當然會溶化,然而,一塊千年寒冰卻不會溶化,不但不溶化,反而會使陽光變冷,變得黯然失色。
這是身為人父的悲哀,從驚愕,到心痛,直至被憤怒埋沒了雙眼,老狗自那以後便失去了女兒,也失去了自己。如果說老狗時至今日還有什麽遺憾的話,就是要找出當年殺害自己女兒的凶手。
雖不知眼前這書生的來歷,但他能挑起自己女兒這話題,心中便已經認定他肯定知曉些什麽,想到此處拳心不免一緊。
老狗正要發問,一把冷劍突然從他身後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