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領連滾帶爬跑進密林,又被身後石子打中,發出一連串吃痛聲。杜遷不禁疑惑,頭領速度身法都是上乘,出手之快更是防不勝防,為什麽只是逃跑,不和自己正面較量。 他藝高人膽大,管不得許多,掏出亮銀槍,閃身衝進密林去追,就看見頭領跌跌撞撞,一扭腰又不見了。杜遷連忙趕上,掃開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頭領一瘸一拐的身影就在前面。
大喜之下,連忙去趕,追了幾步,突然察覺不對,首領腿上受了傷,速度不如自己,明明就差一步之遙,但無論如何也追不上。暗道糟糕,杜遷停下一看,身後密林也不見了蹤跡。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孤孤單單,扭曲通上山崗,四周靜得嚇人,偶爾吹過一陣風也刮得人遍體生寒。
法力散開,杜遷四周空空蕩蕩一覽無余,但是睜開眼卻看到一座山崗豎立在前方。杜遷大驚,待仔細感應下才發現眼前景色都是虛幻。不過,等杜遷覺察時已經晚了,前面頭領已經不見,身後退路也沒了。眼前這條小道盤旋著消失在山中,杜遷雖知道是陷阱但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去。
“又是陣法,不知不覺就進來了,上次在樊樓也是一樣…看來貧道的路還有很長啊!”單論與人爭鬥,任誰來了杜遷也不怕,但是陣法一道,他卻遠不如別人,歸根結底還是見識不夠。本以為道法精進,此行理應有驚無險,結果剛到濟州就失了百鬼夜行圖,現在又進了一個不知名陣法。一連兩次失利,不由感慨天下之大,能人輩出,道之一途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杜遷迎著小道快步直上,一路上出現種種幻境都沒阻攔他半分,不過片刻,就已經來到小路盡頭。抬眼看去,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蓋在山間,高牆大院年久失修,只能從門口殘破的石雕瑞獸看得出曾今是家富戶。杜遷推開虛掩大門,也不管有沒有人,直接大步走進。屋內地板塌陷,到處是蛛網灰塵,因為屋頂破瓦,以致牆角還有積水。宅子年久月深,被人荒棄,杜遷也沒察覺到附近有生人。
“這是什麽陣法?”
就在杜遷摸不著頭腦時,屋裡景色緩緩變化。煥然一新,灰塵漸去,失色的家具像是剛刷了紅漆,就連院內長滿雜草的花圃也綻放出姹紫嫣紅。時光倒流,原本快要坍塌的大宅重複了往日輝煌,雖沒有氣勢磅礴,但在普通百姓來看也是富麗堂皇。死寂沉沉的宅院慢慢熱鬧起來,忙碌的丫環仆人從屋內湧出,端茶遞水,四處打掃,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理睬杜遷,仿佛他並不存在。
杜遷試了兩下,那些仆人根本對他看不見摸不著,好像他就是個幽靈一般。但是心頭有了眉目的杜遷知道,眼下自己正處在一座幻陣之中,眼前都是虛幻。幻陣雖攻擊比不上其他陣法,但是卻更加危險。修行者若是心性不足,進了幻陣,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萬劫不複。心知是幻陣,杜遷立刻警惕起來,許多修行者寧願在刀山火海裡走一遭,也不肯進幻陣一步,其中危險可想而知。
杜遷閱歷不足,眼下這個陣法也沒聽過。周圍雖有仆人忙碌,但是他們說話卻是一點都聽不到,置身其中,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場無聲電影。畫面一連幾次變換,都是仆人忙碌景象,直到有一天,一個進京趕考路過此地的書生打破了沉寂。
那書生眉目如畫,器宇軒昂,身上雖只有一件洗白的青衫,但也遮不住一身傲氣。宅院老爺見他氣度不凡,專程設宴款待他,書生談吐不俗,更兼才高八鬥,
幾句話就將老爺折服。借著酒性,書生意氣風發,一連作詩十余首,驚得宅子裡四處相傳。老爺也是大為歡喜,叫人寫下書生詩句,裝裱之後掛在書房,說是日後狀元郎所做,價值連城。 宅院裡的小姐聽了書生詩句,不禁好奇,特地躲在屏風後偷看。只見她螓首蛾眉,鳳眼尖挑,膏脂如玉。白色裡襯外是淡紫襦裙,窈曳生姿,美人初成。
小姐年約二八,正是情竇初開之時,聽了書生詩句,再見他儀表堂堂,眉目間暗生情愫。正巧書生回頭,一眼就看見了側身站在屏風之後的小姐,如此天姿國色,書生不由癡心,順嘴就做了一句情詩。
小姐面皮薄,聽了書生毫不掩飾的愛慕,臉上泛起陣陣紅雲,羞怒之下狠狠瞪了書生幾眼。看到書生沉迷難以自拔的火熱眼神,又羞又惱,在老爺的大笑聲中帶著丫鬟落荒而逃。
第二日,書生推脫感了風寒,想多住幾日養病。老爺過來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意,他賞識書生才氣,知道他日後定是人中翹楚,也不多言,任他去了。
有了老爺默許,書生每日都要去小姐哪裡暗訴情絲,小姐也是敢愛敢恨之人。兩人花前月下,傾訴衷腸,直到老爺告訴他們科考時間已到,才打破了兩人美夢。當夜,癡情的小姐暗托終生,留了書生在閨房,恩愛纏綿之後,書生撫著小姐發絲,留下定情信物進京趕考,說等到博取功名就來取她。
老爺也托人送書生進京,小姐就這麽坐在石凳上,數著花開花落,等他的如意郎君來實現諾言。不久之後,老爺身染重病,撒手人寰,隻留下偌大家業和苦苦等待的小姐。沒了老爺這個頂梁柱,家財漸漸被仆人瓜分,隻留下小姐在花園內暗傷落淚。日夜期盼,形容枯槁,雖有三千青絲都是情,但也耐不住時光流逝。一年一次,數道第十次也沒見到她的郎君歸來,此時的她青絲不複,絕色不再,只有兩行清淚日夜陪伴。
終於有一天,丫鬟帶來了書生的消息,原來那書生當年高中,被天子看中,招為駙馬。書生愛慕權貴,靠著駙馬身份平步青雲,現在已經是朝中大員。這個消息無異於晴天霹靂,將小姐打入了十八層地獄。雙眸欲泣,但是淚水早已乾涸,剩下的只有血水。
一座哭墳埋在宅院後,丫鬟葬了小姐之後,帶著剩下的家財離開,只有荒廢的宅院,在哭泣的狂風暴雨下漸漸老去……
看到此處,杜遷大罵書生真不是個玩意兒。佔了人家清白,騙了感情就這麽拍拍屁股走了。要是讓他遇到那個書生,定要大卸八塊,埋在宅院裡,讓他永世陪在孤墳邊。
心念一生,眼前景色再次變換。這次杜遷不再是看戲的,他……成了那個書生。一樣的進京趕考,一樣的相訴情絲,閨房之內,久久癡纏。杜遷忘了自己身處陣中,忘了自己是個修士,他現在只是個一心博取前程的書生。離別之後,杜遷來到京師,一舉高中,成了皇帝身邊的紅人,面對金錢和權利的誘惑,那段花前月下漸漸遺忘。他托人送了封信回去,告訴小姐自己被皇帝看上,成了駙馬,雖還念她,但身不由己,不能和她雙宿雙棲,讓她忘了自己。卻不知那封信半路丟失,佳人依舊苦等……
白駒過隙,寒來暑往,攀上皇親這棵大樹,杜遷已經成了朝中權貴。數十年之後,皇帝駕崩,新帝登基,杜遷權傾朝野,挾天子以令諸侯,無人敢攔。一次巡視天下,覺得眼前山崗稍有熟悉,獨自上山,看見一座荒廢宅院,以及宅院後的孤墳。
墓碑上的名字何其眼熟,雖有數十年已過,但封存的記憶還是被挖出。杜遷略帶感傷,但是朝中磨練多年的心早已跟鐵一樣,溫情過後,再次冰冷。
“當年已經派人給你送了封絕情信,想不到多年不見,卻是人鬼殊途!”
略帶傷懷之後,杜遷轉身離開。不曾想,就在他轉身之時。晴朗的天空瞬間陰靡,狂風驟雨,險些將他吹起,無奈之下,隻好進了破舊宅院躲避。
屋外狂風依舊,接連不斷的暴雨和炸雷像是老天爺的咆哮。杜遷正愁何時放晴,屋內景色幡然變化。破舊之處重複一新,隨著眼前景色不斷變化,一陣飄渺輕吟傳進耳中,聲音似有似無, 忽遠忽近,捉不到蹤跡。
“寒衣與日增,情意與日濃。
無奈陷情關,終生誤托人。
朝暮淚沾巾,但求開心顏。
此生誠無奈,做鬼雪此恨。
心誠得所願,氣息已改變。
亭亭好女子,怒發指向天。
怨恨化厲鬼,情債終須還。”
當年的二八佳人緩緩而來,只是秋水般的眸子裡流淌著的卻是血淚,複雜的臉上有欣慰有怨恨,愛恨交織,糾纏難以分開:“情債終須還,杜郎,奴家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麽現在才來。”
灰色的世界裡,隻留下兩種顏色,一身白衣的小姐,還有那兩行鮮紅的血淚。杜遷看了頭皮發麻,跌坐在地不斷向後挪,顫抖的嘴說不出話,支支吾吾,嚇得渾身是汗。
“情債終須還……”小姐嫣然笑道,雙手指甲猛地竄出半尺,鮮紅的血漬從上滴淌落地,向杜遷緩緩走去。
“杜郎說過會回來,我就一直在等,今天終於等到了。”尖銳的指甲劃過杜遷身上的衣服,帶著冰涼的觸感,一直延伸到他臉上。
“記得你的諾言嗎……”女子正說著,突然住口停下。眼中寫滿驚訝,不可置信看著自己胸前的傷口,噴出的血漬她染成紅色。
“為什麽?”女子帶著無邊淒婉,充斥著哀怨、憤怒、迷茫低聲泣道。
“區區一個幻陣,安能亂我道心……”杜遷沉默片刻,猛地抽出銀槍,乾脆利落,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看到小姐不解的眼光,不去看她,低聲說道:“我輩皆是無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