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燈光下,星瓚纖細的手指慢慢轉動著手上的古瓷茶杯。粉青色的杯壁上玲瓏著幾支纖竹,竹枝的纖弱姿態幾乎能令人屏住呼吸。她輕輕歎了口氣,抿了一口抹茶,向面前那坐得四平八穩的青年開口:“我應該叫你溫皚雲還是三日月呢?”
溫皚雲揚起眉毛微笑:“你的思考模式有著令人讚歎的速度……我想,你還是叫我溫皚雲更好。”
“所以,三日月隻是化名?”
“應該叫做刻意吸引你注意力的化名才對。”
星瓚沉默了片刻,慢慢開口:“任務日志中,你曾經分三次交給我6個任務。其中第一次的任務其實是懸賞任務,難度略低於最後一個但遠遠高於中間的四個。我駭入你的界面查看過,第一次的懸賞任務其實有十多人接受――這不令人奇怪,因為懸賞的獎勵實在是高到離譜――但最終隻有三個人完成了,其他人除了因為難度過高而自動放棄的之外,還有因為本人就在各地的計算中心任職而被你主動拒絕的。這很不尋常,‘三日月先生想找到的不應該是一個技術成熟的計算機專家嗎?’出於好奇心理,我又跨越了一層加密數據去看完成記錄……完成任務最快的人,並不是我,是嗎?”她凝視著溫皚雲沒有什麽表情的臉。
“那麽,最快完成的人又是誰呢?”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嘴角露出笑意。
星瓚故作遺憾地歎了口氣:“您認為還能是誰呢?不過如有機會的話還是請您教我怎樣繞過加密芯片來給自己製造兩個身份吧……兼職次數的上限設置實在是令人厭煩的東西,而我一個人必須賺回兩份薪水呢。”
溫皚雲微微一笑:“這個不難。”
“所以,”星瓚向他舉起茶杯致意,“能夠黑入學校的門鎖系統,又以比我快了31秒的速度完成了‘故障防火牆’破解的人……恕我直言,那道防火牆是您自己故意毀壞的吧?”
溫皚雲很坦誠地點點頭:“我自己編的一個小程序,專業破壞程序代碼……以前訓練自己修複速度的時候就用這個把買來的工程軟件的源代碼直接破壞。”
星瓚哭笑不得:“溫大少,您真是出手闊綽……算了,不提這種令人傷心的話題……其實後續的五個任務都是為了考察我的吧?”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實話實說:“早知道是個坑的話大概我就不會接那些任務了。”
“真原星瓚同學,你的胞弟身患的其實是alpha型輻射汙染症是嗎?”他平靜地闡述著某種事實,“所以你總是擔心戶頭上的數字不夠用,因為甲等藥物的價格和通貨膨脹的因素,看著戶頭上的數字不斷下降的確令人驚恐……我想,就算你識破了那四個任務的本質,恐怕也會毫不猶豫地接下,再慢慢琢磨用意。不,不如說你本來就是這麽做的。”
星瓚的眼神漸漸變冷,但她並不急於為真原亮撇清,隻是冷冷道:“你這麽判斷的依據呢?”
“AI紅葉的人格分析引擎。”溫皚雲淡淡道,一邊打了個響指。
“紅葉,全息成像。”
“真原小姐,冒昧了。”空氣中傳來一個迅速趨近的女聲,聲音中帶著笑意。仿佛屋裡所有的光點在向著一處迅速聚攏,先是一個人形的輪廓出現,那個人形隨即就如同兒童使用的填色圖片一般被迅速填入了顏色。
空氣中浮動著一個微笑著的女子,淺水藍色底的和服上繡著大片大片顏色熾烈的紅楓,長及腰際的青絲上別著的碩大的楓葉形發卡掩去半邊鬢角,
儼然是質感厚重卻不失輕靈的紅瑪瑙質地,邊沿上點綴著清脆作聲的鈴鐺和魚尾一般搖曳著的發簪,流光溢彩。女子那光彩照人的皮膚宛如十二三歲的女孩一樣剔透,可那沉穩的氣質又讓她有著年長的職業女性一般令人信賴的氣度。 “真是驚人,”星瓚喃喃道,“若不是已經知道她是AI,我會以為這又是一位借助著光學迷彩藏匿起來的大人物現形了。”
隨身攜帶著AI的闊少爺……
我有些鬱悶地長長歎了口氣。
回想了一下溫皚雲的身份,實在也是理所當然。
地下東方聯邦最著名的科技公司“東皇重工”的創始者兼首席科學家溫勳成的獨子。
而開發智能AI,本就是東皇重工的拿手絕活。從作為地下聯邦首腦完成所有高級的治理裁斷的領導型AI到控制著小亮使用的輪椅操作的輔助型AI,全類型的智能AI開發技術幾乎全部來自“東皇重工”的研究。
盡管面前這個以美麗的少女形象出現的AI顯而易見是擁有模擬機械人格的最高級品種,開發成本不下於一棟公寓的造價,但作為被寄予了極大期望的科學家之子的溫皚雲,想來可以隨身攜帶一位高級AI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紅葉微笑道:“真原小姐,我曾經接受指令分析您接受‘三日月’的任務的幾率。紅葉不得不告訴您,在我們進行分析的32種狀況中,根據您以往的作風,您接受任務的幾率全部為100%。”
星瓚倒抽一口冷氣:“作風?”她仿佛想到了什麽一般,怒視著溫皚雲:“莫非你在之前每一次接觸時都用終端錄下了全過程?樣本太小不可能完成人格分析!”
“你很聰明,”良久,溫皚雲點了點頭,“這也是我把你叫來了的原因。”
“叫來?”星瓚的語調變高了一些,“香也那裡呢?莫非也是你的煙霧彈?”
溫皚雲淡淡道:“在你開始喝茶的時候我已經給她發出信息,告訴她我與那位‘學弟’的商談恐怕需要更多的時間,所以不得不失約了。”
“學弟……不能讓香也察覺到的事情,看來你把我‘綁架’來的原因非同一般啊。”星瓚已經成功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她淡淡看著溫皚雲,腦中思緒飛轉:“先說說看是什麽事情吧,我再決定是用壺裡的開水兜頭澆在你身上再走還是直接逃走。”
溫皚雲默默地將水壺拿到不在兩人一臂范圍內的位置,隨即向紅葉點了點頭。紅葉微微一笑,輕巧地打了個響指。
星瓚震驚難言地看著空中突然展開的巨幅全息――那是大腦的形狀,無數神經元之間的電流被以清晰的紅、綠雙色的箭頭標注出來。但,高速變化著的部分也僅僅是極為微小的一部分,盡管活化的部分時有變動,可在每一個變化的時間單位總有大片的區域空白著。
“這是誰的大腦?”星瓚開口,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的。”溫皚雲平靜道。
“是實時的大腦掃描全息嗎?精確到細胞級別?”
“是的,”溫皚雲笑意漸濃,“我有些知道教授們為何對你交口稱讚了……我很高興你能跟上我的思路。當然,我們的技術有限,所謂實時也隻是5微秒一幀,並且為了你能夠看清這種變化,速度被放緩了200倍。”
“我不是來上課的,直接顯示我的吧。”星瓚開始有些怠懶多說哪怕一句話了。
“紅葉,請把真原學妹的結構圖處理出來,盡量快一些。”溫皚雲向靜靜佇立的紅葉點頭。
紅葉的手指在空氣中有規則地滑動著,邊對星瓚嫣然一笑:“真了不起,您能看出掃描成像的原理。”
因為這整片區域恐怕都不會出現第二個可以處理如此高精度的腦部立體CT成像的主核了吧。星瓚看著紅葉優雅得如同古時候的指揮家一般的動作,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請過目。”隨著手臂在空中劃過一個規整的半圓,紅葉徐徐停止自己的動作。又一次,大腦的影像在空中浮現。
“請原諒,我並不是想要為你補一補神經生物學的課程――就據我所知你的平均成績績點似乎是全系第一――但這畢竟是必要的背景知識,”溫皚雲走近了投影細細端詳著,星瓚可以看見他眼中那專注而堅決的光,心中一顫。
“那麽,真原學妹,”他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問道,“你的大腦在思考時,甚至即使是在高速思考的時候,被激活的腦細胞佔腦細胞總數的比例是多少?”
“不到1%。”星瓚毫不猶豫道。盡管對面前這個想要逼迫自己去與他共事的男性心有芥蒂,但正確地回答某個問題似乎已經成了鐫刻在她性格中的習慣。
“很好。但是現在恐怕可以超過這個數字了……紅葉,構建在實時投影上的模型完成了嗎?”
“已經完成了。”紅葉的右手指了指投影。
奇跡般地,投影的形態開始變化了。紅綠雙色的線條如同培養基中高速增殖的細菌一般開始密集起來,漸漸佔據了每一個角落。這個過程隻經歷了幾秒鍾,當星瓚回過神的時候,畫面已經回到了正常的變化速度,紅綠雙色的線條懶洋洋地遊移著。
溫皚雲已經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背後。“真原學妹,我……不,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他輕聲道,“你將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腦細胞的活化率超過50%的思考者。”
“――思考者?”
“你可以成為那台以生物腦神經作為核心進行運算的計算機的主核,”他用手指關節輕輕叩擊了一下木質的桌面,語氣堅決而不容置疑,“讓我看看你的思維速度究竟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