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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10章 是敵是友
  黃沙,暮色沉沉的天空,信號燈。

  遠處的機甲們還是宛如永恆的石雕那般矗立,帶著無言的慨歎,仿佛是英雄遲暮的歎息。

  她眯起眼,看清楚視野中那個已經開始從陌生變得熟悉的背影。

  那是個黑發的瘦削背影,長發在空中飄動。那時,若非那清奇高挑的身形,她絕不會發現這竟是一個男子。

  可這個男子,卻又帶著和她相像的氣息。

  時間仿佛再一次在那個男子的五官變得清晰的一刻凝固了。

  “是你嗎?”她輕聲喚他,忽然想起,她不必刻意讓自己小聲。自己的“呼喊”並非真的從口中發出聲音,而隻是一個想法,腦神經中的一段“0”和“1”罷了。而這些想法,也並不會被自己身體真正所在之地中的那些控制人員中檢測到。

  她知道,是眼前這個兼具了秀美與英俊這兩種形式美感的男子,衝破了東皇重工中對她所有的控制與監測。現在,用“列奧尼達”的超群能力製造出的這個虛擬意識空間,是不能被溫皚雲的控制器探測到的。他用虛假的影像來替換了對她的思維內部拍攝到的虛擬風景。

  “是我。”他幽深的眸子靜靜瞧著她,忽然,露出意義不明的微笑。

  “你每一次來,隻是靜靜看著這些機甲,仿佛什麽也不求……那麽,你所圖為何呢?”她輕盈地飄到男子身旁雙足點地,與他並肩而立,端詳著那些正在組裝成形的戰甲。

  他輕輕地笑:“我所求的,已經得到了。”他轉首看著星瓚精致的五官,神情慵懶:“隻是沒想到,能有意外所得。”

  她明白他口中的意外所得是指什麽,偏過頭去,並不多言。

  “不過,你為何從不阻止我?難道你不知我是你的敵人?”男子語帶調笑。

  “你是東皇重工的入侵者,是地下東方聯邦的敵人,而且我知道恐怕你也是地面東方聯邦的敵人……可是,不是我的敵人。”她淡淡回答。

  “你這樣說很矛盾,與兩邊為敵是不可能的。與一邊為敵,難道不意味著與另一邊為盟嗎?”他神色輕松。

  星瓚不動聲色地後退兩步:“你隻是想俟‘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罷了。合縱連橫,不是隻有古人才會。”她頓一頓,“出賣地下東方聯邦的地面機甲基地地點信息給地面的雇傭兵,再向東皇重工透露雇傭兵們的科技實力?我說,做雙面間諜真是很累人的事情,你這樣做……”

  聽見“雙面間諜”一詞,青年頗有興味地一挑眉,但還是打斷了她,微微一笑,將手指豎在唇中央:“很有想象力,但你全部猜錯了。雙面間諜另有人在呢。”

  她冷冷看著他:“那你究竟求的是什麽?我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向他們報告你的存在的理由。”

  “我求的是……”他抬頭向天,語氣漠然,“兩邊只剩下一邊。我隻想結束這種無謂的對抗罷了。我要結束這無意義的戰爭。”

  結束無意義的戰爭……

  星瓚從渾身冷汗中醒來,手指上的黏膩讓她漸漸清醒過來。

  為什麽會把這一切記得這樣牢呢?她悠長地呼吸,強迫著自己牢牢記住那個男子藏在陰影下那宛如女子面貌的五官,記住他那雙蒙著薄薄的銀綠色彩的黑眸,記住每一個細節。列奧尼達的每一次使用似乎都在活化著她腦中的每一個細胞,讓她有了近乎於計算機一般強大的記憶能力。神經是她的計算中心,連接著她的思維,

讓她能夠在腦海中清晰地投放出那個男子的話語、身影的每一個細節。  已經有了辨別出他的能力,所以,她更迫切地渴望著一個能夠與他真正會面的機會。

  他總是在自己綿裡藏針的問句之後露出狐狸一般的微笑,眼角眉梢都帶著狡黠:“我想你很快就會知道。”

  他究竟是誰?究竟身處哪裡?

  還是,這延續了近一個月的會面與無形的交鋒,根本隻是她的一場夢?

  男子脫下眼鏡,帶著奇異的銀綠色光芒的漆黑眸子中難掩疲憊之色,開始動手除去幾處關節上一件一件緊密而小巧的機械骨骼。最後,猛地摘下太陽穴邊的兩塊圓圓的金屬貼片。

  他揉著太陽穴,不讓身旁的侍從過手,自己將每一個部件按照次序放回輕金屬箱中。合上箱體,仔細地重新上了鎖,他揮退了所有的侍從,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腳步消失在門後,他這才大字型地一下趴在真皮沙發上,露出苦笑。

  一雙白色登山靴在他的眼前停下,然後視野中多了一隻纖細蒼白的手。一隻來自於一個少年的手,端著盛了鮮紅色液體的玻璃杯,停在他眼前。

  “謝謝。”男子松了口氣,接過玻璃杯喝了一口,長長地呼了口氣,腰間一下用力,整個人又變回了端端正正的坐姿。

  “兄長在我面前不用逞強,”站在眼前的清秀少年面無表情地開口,“剛才您可差點在‘裡面’醒不過來。我都在倒計時了,想著再數十個數您還不醒過來的話我就要動用有點暴力的手段來驚醒兄長了。”他從懷裡拿出一隻小匣子,熟練地打開了密碼鎖,取出一管針劑:“喝完這個還得靜脈注射,兄長最好行動點。”

  “小彌你快和姑姑她一樣婆婆媽媽了,”男子揉了揉額頭輕笑,還是順從地一口喝乾杯中散發著撩撥著神經的刺激氣味的藥水,皺了皺眉,伸出自己白皙卻結實的右腕,“不過,如果沒有你在身邊這樣嘮嘮叨叨,我用這套裝置這麽久,怎麽可能不出差錯?”

  被喚作小彌的少年從針劑瓶口的金屬暗格中撥出鋒利的針頭,無奈地撇了撇嘴:“這樣說來兄長大人還是很了解狀況的,可,不知道那一頭的那個姑娘還能撐上多久呢?”

  男子的神色一下警覺起來,手臂上的肌肉一下收緊,一陣劇痛襲來,首先聽見了少年咬牙切齒的聲音:“兄長大人,您克制一點……針頭斷在裡面了……”

  他卻毫不在意地直接拔出了被扭斷的針頭,神情嚴肅:“列奧尼達也有類似的問題?她也‘中毒’了?”

  少年繼續撇著嘴,仿若沒有聽見他的問話一樣,嘟嘟囔囔著從匣子裡拿出一個新的金屬針頭,右手一用力從金屬暗格中拔下已經斷裂的針頭:“還好有預先準備備用的,就知道兄長大人要關心則亂……”

  他抓過男子的手臂將針扎下去,這才回答他先前的問題:“‘列奧尼達’及其操縱者真原星瓚身上還存在大量疑團,我將繼續追查下去。但,現在可以得知的是,列奧尼達對於操控者的損傷恐怕比‘奧西裡斯’的更嚴重許多。我們利用引擎分析了列奧尼達的運作方式,似乎……它的連接方式不同於奧西裡斯的顱外電極連接,而是……”他頓了頓,神情中難得地閃過一絲驚恐,“脊髓-腦乾-皮層的方式。”

  男子輕輕地“嘶”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去摸了摸後背中央的位置:“那可不得活活痛死?而且將數據纖維接入身體,還是脊髓這樣的位置……這……”

  少年攤開雙手,替他說了下去:“就目前的資料來看,地下的醫學水平雖然不如地面這般發展迅速,但也已經足以在不使‘運算核心’成為植物人或是高位截癱的前提下進行外科手術,在‘運算核心’的脊柱上造出接入口。兄長您也曾經駭入東皇重工的服務器來查閱了他們現有的醫療技術,讓‘伊西斯’進行過了邏輯運算,以東皇重工取得的成果和行事風格來看……最大的可能,是在她脊柱靠近中央的位置開鑿了一個洞眼,做成了一個插入口來連接微型數據纖維,而在平時不使用的時候,這個用金屬包裹內壁的洞眼是用磁力裝置吸附住的,以使脊髓不受到體外環境的侵襲以致感染、壞死。”

  “你越說我越覺得這種技術會讓人終生殘疾啊……而且每一次使用不都意味著脊髓要和數據纖維親密接觸一次麽?而且絕對不可能讓使用者注射中樞鎮痛劑吧,這會減緩運算速度……”男子縮了縮下巴,抱著肩膀沉思。

  少年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他點了點頭:“盡管東皇重工並不會吝於在真原星瓚每一次進入機體工作之後發放鎮痛劑,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不會阻止她在工作中使用麻醉或是鎮痛藥物。列奧尼達的速度絕不遜於奧西裡斯――說實話,隻要一點點的麻痹神經的藥物,就足以讓運算速度失之毫厘、謬以千裡。”

  男子仍是抱著肩看著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樣看來,真原星瓚……那個姑娘,大概也為了運作她的機體,吃了不少苦頭吧?”他忽然想到什麽,“你說,她與溫氏非親非故,從她的身份資料看來,雖說她的母親似乎一直到過世以前都是西之京大學的教授,可也實在看不出她有什麽特殊的身份。她到底為何會在這場戰爭的計劃中陷得這麽深?”

  少年猶疑了一瞬,神情卻沒逃過男子的眼。男子轉過頭,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若是查到什麽,便說出來吧,不必隱瞞什麽。”

  “真原星瓚的胞弟,真原亮,”少年低聲說著,“兄長大人大約是因為繁忙沒有去看他的病歷信息吧?他也是‘alpha型’患者之一。 地下的人駑鈍,看不出他其實狀況就和被拋棄在地面上的難民們一樣凶險,就這樣讓一顆定時炸彈一直留在了地底深處。”

  男子揚眉:“我記得東皇重工內醫學實驗室也斬獲頗豐,而以他們一貫的強硬、不給人任何推脫之機,有時還會利用脅迫手段的作風……”

  少年默然點頭,沒有說話。

  ――我和她,其實並不算相熟吧。

  但莫名其妙的,感覺我和她是太過相似的同類,甚至感到她就像我在鏡中照出的相同的影像。

  隻是寥寥幾面,連她是否會是我的敵人我都無法察覺到。但我卻莫名相信,她和我唯一的區別隻是我與她不是同一個人。

  她有一個令她總懷有愧疚之心的胞弟。

  我亦有一個身世近乎令我心如刀割的弟弟季彌――說起來,在我對她的刻意的誤導之下,她一直將我喚作“姬弦”,而小彌也同樣被誤以為名叫“姬彌”了吧。

  她仿佛總在回避自己的記憶。

  我亦是如此。

  她因某種必然而被脅迫著卷入形勢日漸嚴峻的地上與地下之間的糾葛之中。

  我亦是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讓自己成為了這樣的事態中的一部分。

  ……還有。

  她仿佛,在試圖解鎖一些塵封已久的記憶,簡直就像曾被剝奪了瀏覽關於至親與十幾年前的全部記憶的能力一樣――

  以及,咬牙切齒地磨刀霍霍,尋找著向某個人的要害揮出直擊心髒的拚盡全力的一擊的機會――

  復仇的火焰,在我與她的眸子中,同時煌煌燎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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