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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35章 禁忌的夜曲
  ——記憶中,與哥哥初見的那一夜的月亮是滿月,時不時有煙一般輕薄細碎的雲霧從月影邊緣流淌而過。

  那已經是地下都市建成後兩年多的光景。橫貫整個地下都市天穹的天幕投影平穩地運行了整整兩年,不短也不長的時間裡至少讓她已經和大部分人一樣,常常產生這投影出的天穹是真正的天空的錯覺。

  但月夜終究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即使是踏著毫無風流可言的夾道的路燈投射下的刻板燈光走進森嚴到讓她心生畏懼的溫氏別墅之中,心頭縈繞著的不安、不快與不情願也被衝淡了幾分。

  官邸的陳設大多是歐式的布局。貴為一家之主的養父溫勳成坐在會客桌的一頭,準確地在她踏入客廳第一步時抬起頭看向她,露出了令人下意識地認為出自真心誠意的慈父一般的表情,但那表情中又毫不掩飾他決不允許任何人對他忤逆一分一毫的威嚴。隨後的這九年中,只要這名為“溫勳成”、被她喚作“父親”的男性的目光落到她的臉上,便絕不會與那一刻看她的第一眼有毫末的區別。這樣的事實,讓她無時無刻不感到遍體生寒。

  她被允許坐在他的身旁,直到落座後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時她才看見了坐在會客桌另一頭的少年。不知怎的,明明是坐在初識的養父身旁、緊張到令她手心被汗水浸透的時刻,她心中所想卻是,與她身旁這個正襟危坐著的中年人相比,這個少年有著的不僅僅是絲毫不遜色的威嚴,更多了一絲讓她想要接近的凜然。

  為何那個少年能被允許以平起平坐的姿態坐在那一端?他是自己身旁的“養父”的親子嗎?如果是父子,這般隱隱有互相作著科學性的觀察之意的舉動,在她進入會客室之前已經延續了多久,又為何會產生這樣的對立感?思緒中一個接一個的問號如開了閘的潮水一般湧來,令她應接不暇;低著頭的思索間,養父已經開始向靠牆站滿整個會客廳的侍從、下屬和自己的學生們介紹自己,她無暇去應對他們看向自己時那交雜了好奇、豔羨、輕蔑等種種七情六欲或是麻木的眼神,也已經很難再在如今清楚地記得養父在那時說了些什麽,只是清晰地記得自己如何放任了對於對面那始終一言不發、也不曾正視自己一眼的少年的探求欲望。

  也許是胡思亂想時低頭斂容的靜謐神色帶來的誤解,將她的走神錯認為了怯意與不安吧,她猶記得養父在那時極為目的性地摸了摸她的發頂,這才宣布自己將如同教導親生的長子溫皚雲一般,親自負責養女的教育。

  她幾乎下意識地就想婉拒——對於這位男性她已經能感受到太深邃的畏懼感,用威嚴襯托著的慈愛反而更讓她喘不過氣來。但忤逆的語言都不曾出口,她看見對面的少年皺著眉抬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中的含義被她毫無障礙地解讀了出來:“不要觸怒父親。照他說的去做吧。”

  ……說起來,自己對於兄長的依賴感,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源的。

  她與兄長一同迎上父親那令人無時無刻不心生畏懼的目光,在唯有三人的書房中學習。

  她與兄長一同被父親指派入了作為溫氏第一大家業的東皇重工,成為這科學機構下的骨乾。

  ……她與兄長一同走過炎夏與凜冬,在一輪一輪櫻舞、楓飛的季節更迭中漸漸長大。

  毫無疑問,她應當已經是此世上最了解兄長的人了:沒有人能比她更清楚兄長對視著父親的眼神中隱藏著什麽;沒有人能理解,

在那一年,在會客桌那一端毫不畏懼地與生身父親對峙著的少年,在如今已經擁有了怎樣的名為“知識”的力量。  ——力量。也許那就是她會迷戀上身為義兄的他的原因。平凡的自己,是如此渴慕與“平凡”二字毫無關聯的,在何處都能夠發現問題所在、開始新的科學研究的兄長;但她又知曉著兄長因“不平凡”而產生的苦悶與向往。她因“不平凡”和“好奇心”而對他心生傾慕,而他藏在心底、連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願望卻是變得“平凡”與擁有“平常心”。

  ……所以,她更為理所應當地愛戀自己的義兄,更產生了不同以往的情緒。

  她,想要幫助兄長脫離這矛盾的梅比烏斯之環。

  想要掌握到“科學”和“世界”的“真理”,與為此付出的代價,便如這梅比烏斯環的兩面。相克相生,水乳交融,再形成這除卻永恆的斷絕之外想要擺脫便毫無他法的矛盾之環。

  她,想要幫他逃離——

  眼前突然浮現起的,卻是另一個女孩的面孔。

  “咯”的脆聲傳入耳中,她這才如夢方醒,看見被自己重重擱在梳妝台前的發梳已經斷成幾截。

  煩躁。憎恨。

  因那個女孩與兄長日漸親密的關系而煩躁;因自己的非分之想與嫉妒之情而憎恨自己。

  如果這是一場能讓她掏心掏肺地仇視敵手的公平競爭就也罷了,可是敵手偏偏是比兄長都更不能讓她產生負面情緒的對象。

  ——月河香也。

  如果,她是她能夠指責、怨恨的對象,該多好?

  如果自己能夠理直氣壯地將她認定為“配不上兄長”的對象該多好?

  偏偏不能。

  她甚至,在內心的某一角,實際上知曉:自己可能在任何一點上都沒有成為“月河香也的對手”的資質。她是自己窮盡一生都可能無法追趕上的對象。比起在任何的人格魅力與人格缺陷上都相當走極端的星瓚,月河香也的性格被更為顯著地突出了。她幾乎是毫無缺陷可言。

  作為一個合適的助手而言,她同樣能默契地幫助兄長;作為一個普通女孩來評價,容貌、性格與人品都無可指摘;即使作為東皇重工從光華大學聘用的科研部研究員來考量,她的能力也與星瓚同屬毫無懸念的上階的第一梯隊。任誰都忘不了她一日日裡沉著地處理著上下排列的三四個屏幕上投放的代碼時的神情——平日裡與她和星瓚嬉笑著、眼神靈動的女孩,每當工作時,都宛如天降的神跡。分明隻比自己年長了五歲,嚴肅時的神情卻像比自己多活了漫長的一世。

  若要她評價的話……那是,何等令她仰視的女子。

  星瓚在不少時候是會透出陰鬱乖戾的;而月河香也永遠是溫靜平和的。那便是在她眼中,這兩個女孩之間最大的不同:一直獨來獨往、顯然也有著與星瓚一樣傷痛過往的她卻不曾被砥礪成星瓚那樣的性格。與其說星瓚那般過於早熟、以高維生物一般的審視目光打量著身邊每一寸空氣的習慣是異常的特殊性,月河香也的某種特質分明更加可稱為是“特別”的。

  但那種被忽視了太久太久的特質,卻在舌根打著轉,難以用語言吐露出來。答案,卻又是這樣的呼之欲出。

  “——早上好。璞毓在想什麽?這樣皺緊著眉頭。”

  肩膀上,不知什麽時候蓋上了一隻手。哥哥的手。

  哥哥的,筋骨分明、既能握“刀”又能握“筆”的手。

  ……稱謂不知何時很自然地從“兄長”變成了“哥哥”。大概是因為他很少用這樣的動作來觸碰我的肩膀吧。哥哥並不喜歡肢體接觸。而他這樣的放松著的動作,讓我自然而然地知曉,現在的他是可以撒嬌、提出私人問題的我所依戀的哥哥;而不是我要普通古代武士輔佐大名一般侍立在旁、竭盡全力配合他完成所有的科學研究與相關事務的,我所崇敬的兄長。

  但無論哪一個,都是我愛慕著、想要讓他感到“離開璞毓就肯定不行呢”的溫皚雲。

  轉過頭,笑靨如花地面對著裝束簡單的哥哥,有些走神地答非所問:“早上好。今天也一樣要去找父親呢——”抬手指了指拇指上的通訊終端,“哥哥可以和我一起去。既然都來了。”

  和兄長一同走在通向父親的書房的走廊中,高跟鞋的底面在大理石地面上輕輕碰撞出脆聲。

  連這樣的聲音,都與小時候的記憶的原貌,能夠重合上。

  依稀記得小時候的每一天,也都是像此時一樣,與比自己高出了一頭不止的兄長一同向父親的書房走去,開始日複一日的、仿佛只為了這已經打響了一年多的戰爭而準備的知識的演練。

  她還記得,自己在那時的、如今想來有如夢一般的日常裡,也是如此微微側首仰頭看著兄長發問。

  “哥哥,像父親一樣喜歡所謂的‘科學’與‘世界的真相’嗎?”

  他輕笑著反問:“璞毓不喜歡嗎?”

  “哥哥如果喜歡的話,我就幫助哥哥一起去得到它;哥哥不喜歡的話……”她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那我就也不喜歡。”

  “那麽如果我說,我並不是‘喜歡’它,但我想要了解它、而且想要知道父親喜歡它的緣由呢?”他的目光虛無地穿過了走廊盡頭的門扉。宛如要用它穿透坐在書房中的那個被稱為“父親”的男性的胸膛一般。

  幾乎是不加思考便脫口而出的話語,冒冒失失地飄忽進了聽覺之中。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時,好像也已經晚了。沈璞毓幾乎恨不得轉身奪路而逃,卻只能故作鎮定下來。

  “哥哥,很喜歡香也姐。”

  “是啊。”語氣是斬釘截鐵、毫無遲疑的。

  “可是……哥哥更倚重星瓚啊。”

  “喜歡和倚重是毫不相乾的兩種情緒。”顯然,還經過了深思熟慮,很清楚自己對於兩個女孩應該有怎樣的區別對待……

  “……對了。我已經讓星瓚回來了,如果可能的話,帶著‘那個人’一起。”他轉過身看她,補充一句,眼神讓義妹瞬間知道了“哥哥”在這一刹又變回了“兄長”。

  “那個人”。她並不追問那是誰,因為早已知曉。比起月河香也在兄長遲來的解釋與紅葉的偵查之下才知曉了一直以來與星瓚溝通著的“來自地面上的某個人”的存在,她倒是一早就與哥哥一同推測出了這個人的存在。比香也更進一步的是,她那在兄長身邊時便分外靈敏的大腦突然靈光一閃,提出了一個似乎處在所有人的盲區之中的問題:每一次借助於列奧尼達引導的星瓚的大腦的演算,由於完全由星瓚的大腦線程完成、在東皇重工的內部網絡中傳輸,便不存在接入了地下東方聯邦的互聯網、在地下世界泄露的隱患,反倒是因為全部指令都發向東皇重工派向地面的無人機甲、或是從地面軍隊繳獲來的機甲,網絡便是直接接通了地面網絡;能夠與信號加密能力超越任何現有計算機的列奧尼達成功達成通訊的計算機,能夠是什麽計算機?

  ——東皇重工幾乎可說是有恃無恐地將列奧尼達接入了地面的互聯網。 即使原本是指揮無人機動機甲部隊的信號被截取,東皇重工亦是高枕無憂:一則是機甲部隊的無人化使得機甲被敵方損毀的損失被克制到了極為低廉的水平,二則是所有人都確信被截取的信號無法被破譯,更遑論被追蹤來源:與傳統計算機的算力堪稱雲泥之別的腦神經計算機確保了信號的加密層數是任何傳統計算機都有心無力破解的。

  但巨大的漏洞竟然藏匿了數月之久——所有的推論都建立在“列奧尼達是唯一的擁有強大算力的腦神經計算機”、“真原星瓚是唯一的腦神經計算機核心”這兩條簡潔卻不強有力的前提之下。一旦整個計劃有分毫偏離軌道的跡象,矛頭便能直指這兩條前提。

  答案簡直是膚淺到了令人惱火的地步:列奧尼達並非此世上唯一的擁有強大算力的腦神經計算機;真原星瓚也絕非存世的唯一的腦神經計算機核心。真原星瓚與這第二位腦神經計算機的合理使用者搭上了線。甚至此時此刻,他們大概依舊在一起。當然,兄長在指示她回返地下時並未打草驚蛇,但她猜測聰慧如星瓚必然已經知曉兄長已經得知了她的隱瞞——在名為沈璞毓的少女的概念中,這種“隱瞞”名為“背叛”。

  ……而這些真相,除卻在她眼中如同叛徒一般的真原星瓚與那終於與她謀面的夥伴以外,唯有自己與兄長知曉。連兄長最為信任的AI“紅葉”與月河香也都被蒙在鼓裡。兄長對自己的這般信賴倚重,讓沈璞毓不由得有些陶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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