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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28章 遺忘補正(一)
  他的腳步穿過修建得古意盎然的一片點綴著刻意不去采擷的蒲公英的草坪。

  他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屋內正優雅地跪坐於地的身著絲綢和服的少婦。

  他的手上執著光滑的木杆,木杆的一段垂下的絲繩一頭搖搖擺擺著一隻內置著明亮電燈的小巧的和紙燈籠。

  ——直到這個動作,姬弦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她”的意識已經同時在這個視角上存在,卻又因為主觀的地知曉著自身的存在而被融洽地分離成了毫不互相干涉的兩部分了。亦即,他——“姬弦”這個依舊存在著的人格安慰地想,思維的追溯不僅成功了,還完全沒有因為真原星瓚這個意識陷入不穩定的狀態而造成兩人同時的崩塌。

  ——這是記憶的內部。

  在名為“真原星瓚”的意識容器的內部,他試著操縱著可以被看作是宇宙外的物體的自己的身體,視角中的手臂依舊是一只因小跑而自然地擺動著、另一隻穩穩地提著燈籠。轉一轉眸子的動作也未曾帶來任何的觸感與視角的變化,他有些認命地毫無感受地“歎了口氣”,選擇接受這個意識的支配。

  和室敞開著拉門,直接與連接著庭院的外簷連成一片,“他”的視線直直地貫穿了這座兩層高的日式建築的一樓,可以一眼望見房屋另一端外茂密的竹林。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這座建築正是他這幾日臨時旅居的住所。

  記憶並不像影片中描述的那樣泛黃,那本就是藝術的手法。雙眼、耳膜和渾身的每一寸皮膚是世上每一個人類以外絕無僅有的最優的攝影工具,甚至比現有的全息更逼真千倍萬倍地還原了觸感——所以,在這名為記憶的一個宇宙中,他幾乎很難意識到記憶與真實世界中的區別。過去的時間與他真正身處的世界一樣,毫無區別、毫無偏頗地在他的意識中發生著。他感受著宛如附身一般的女童輕快地不斷變走為跑、再變跑為走,然後直接一頭撲在溫柔地早早張開了雙臂來接住她的年輕母親的懷裡。視角的高度讓他感知到了此時的真原星瓚還年幼著,正在度過她最後的那段理應無憂無慮的時間。

  視角的角落裡是正在慢吞吞地爬過來的更為年幼的幼兒。短短的黑發在後腦杓上微微支棱著,讓他不費任何心思都能猜到大約十數年後成長為少年的幼童會是怎樣一副外貌。毫無疑問,依舊會是澄黑的雙眸和無論怎樣的髮型都顯得清爽利落的黑發。不知怎的,姬弦毫無理由便能猜測,在成長為少年的未來,他與身旁的小女孩一樣,都必然是在不加以矯揉修飾的外表之下依舊能綺麗如耀陽。

  在星瓚的視角中他看見了這個外表上似乎剛滿一歲的幼童爬到了她的腳邊,用大和語有些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姐姐”,但吐字卻意外地清晰。然後——他聽見自己用清脆稚氣卻分外耳熟的聲線輕笑了一聲,伸出尚有些嬰兒肥的手臂舉起了她的弟弟,耳畔是幼童發出的“咯咯”的歡笑聲。

  “他”的視線終於轉向了一旁嫻雅地端坐,微笑著的母親。

  視線觸到身著和服的少婦的一刻,宛如觸電一般,他第一次在想法之外感受到了自己作為“姬弦”的身體的知覺——那是遍體生寒的直感,絕非幼年的真原星瓚的身體的反應。盡管轉瞬即逝,他卻真切地抓住了那種感受的本質:似曾相識的驚悚感,幾乎可以確認自己的記憶中有與她太過相似的某人,盡管在外貌上有所不同——或許不僅僅是眼前的和服女子更為成熟許多的區別——但在精神上,

或不如說是靈魂上,有太過驚人的相似。  “父親今晚可以回來陪我們嗎?我和小亮都好幾天沒有看見過父親了。”星瓚用著他從未聽到過的、於她而言算是過於開朗的聲音向母親發問。乖乖地趴在她身邊的幼童不住地點著頭來附和自己的姐姐。

  小亮。真原亮。直到此刻他才確實地確認了他們是親生姐弟。回想起來,她確實隱約提起過自己有一個比她小了五歲的弟弟——用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的語氣,這樣告知過他。突然他驚歎於真原亮的某種異常:他的語言能力與感知力,渾不像一個剛滿一歲的孩童。固然他還顯然在艱難地學習雙足直立地行走、更慣於在地上爬行,但他的語言能力卻似乎先於其他能力開始發育了。

  “爸爸今天可能還是不能回來哦。”母親微微彎下了腰,伸手輕輕刮了下年幼姐弟的鼻尖。姬弦下意識地想抬手摸著自己的鼻子,奇跡發生了——一隻雪白飽滿的嬌小的手做著與他所想完全一致的動作。震驚了一瞬他才反應過來,只是星瓚在那一刻確實做出了這個動作而已。

  她的眼睛始終一刻也沒有從母親微笑著的臉龐上移開,余光瞥見的是真原亮懵懂的表情。場景中漸漸散落下來的是金色的光點,讓周遭所有的環境開始變得漸漸模糊起來,就宛如舊時代使用膠卷的相機調整著鏡頭的過程中那樣,他感到這段記憶似乎在漸漸失去焦距。直到畫面明滅切換的那個瞬間他終於將自己意識到的東西與年幼的星瓚的意識完美地剖成兩半——那位美麗的母親臉上的微笑的含義,被“姬弦”解讀出來、卻被“真原星瓚”因年齡所限而忽略掉的隱含的意義,是因為對於某個未來的了然而不經意間透露出的鬱鬱,和無意識間的擔憂。

  他似乎在回廊中穿行著,無數時而如螢火時而如矩的光點與光線作為背景在後退著。說是穿行,但依舊只是意識到移動而已;他甚至看不見一個身體。於視角而言,他感受到的只是一個質點在無限的空間中飛躍的角度,但他又明了地知曉著,在只有意識存在的現在,這樣的角度或許才是合理的。

  細密而無處不在的光點再次落下,他無法閉上眼,但似乎已經激發出了將自身的想象置於五感之上的能力:他想象這在這樣的光點環繞中閉上眼,再睜開,就能讓心觀回到軀殼之中。

  但這樣終究是不行的,非得了解到這一切不可——這樣想著,他任由自己沉入了那段從直覺上就猜測到是令人不快、甚至是痛苦的,作為未來孤身照料幼弟的一位長姐的記憶中去。

  ——還沒有。還沒有到達那個時候。睜開眼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了,年幼的星瓚的心境依舊是平和而充滿了歡愉的,人世間除了生命誕生以外的任何不幸還未曾降臨到她的頭上。

  他看著“自己”一左一右牽著弟弟和母親的手,雀躍地穿過歌劇院那衣香鬢影的走廊,好奇地抬頭看著枝形水晶吊燈晃花了自己的眼;他用余光看著身旁那位難得地脫下了和服、改而身著高雅的天鵝絨晚禮服的女性帶著幾乎毫無瑕疵的溫和笑容,向劇院頂層包廂門前的侍者們致意,領著一雙兒女入座;他以星瓚自身的視角看著台上嚴妝華服的男女主角在被黑夜籠罩的馬車旁互相步步緊逼、相攜起舞,感受著她因衝擊性的畫面而睜大了雙眼、在一節的結束後興奮地鼓掌,掌心的痛覺絲毫不差地傳到了姬弦的五感中。

  ——毫無征兆的下一刻。他似乎有了那麽短短一刹的預感,想要以這個侵入了過往的記憶的意識操縱著十多年以前她幼弱的肢體在危險來臨前逃脫。

  絕無辦法。絕無機會。他只能看著自己僵在原地——尖銳卻看似並無太大殺傷力的彈頭在尚來不及停下的背景音樂中鑽入了歌劇院,短短幾秒的時間卻仿佛慢動作一般地在他的意識中播放著:彈頭在衝破歌劇院穹頂的一刻直接脫落了,僅有足球大小的灰白色球體奇異地停駐在了穹頂以下幾米的位置,宛如倨傲地環視著所有在場內的音樂劇觀眾一般緩緩地轉動了幾圈——轉得越來越慢。

  他突然知道會發生什麽了。他想喊叫出聲,想用身體撲倒在一旁的幼童,想催促一旁的她的母親離開——這究竟是他的意識,還是她的意志?問題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很難得出答案。但現實是這個身體只是不聽使喚地顫抖著,向後退卻著。

  就像他所期待的那樣,星瓚轉頭看了一眼母親。這位高挑、美豔、端莊的少婦面色蒼白如紙,手指死死地蜷緊著衣裙的一角,但眼神卻不曾如同整個劇場中其他的所有觀眾和演員一般徹底停滯下來。她望了一眼已經破碎的穹頂,嘴唇喃喃地翕動著。他不太能從這動作中看出她正在說什麽——直覺告訴他,她在呼喚著一個男人的名字,以近乎憐憫的語氣。

  一切都隻發生在一個瞬間裡而已。球體爆炸了。似乎是受到中心的強烈衝擊,它從接縫裡裂開成了無數個規整的碎塊,在向四面八方噴薄而出的刹那中又進一步破碎成了無數個顆粒。

  劇院中在此時才剛剛響徹起了第一聲尖叫,繼而是無數的尖叫聲如海嘯中向四方擴散的波紋一般迭起。他呆立著,直到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立方體落在腳邊、在接觸地面的一瞬間爆裂開,本能的腳步驅使著他、也驅使著六歲的星瓚奔離那些飛散著的煙霧可以擴散到的區域,瑟縮在包廂另一端的角落。

  全部的血緣之愛付之闕如了。這樣的直感既驅使著他,也驅使著星瓚。在全部的煙霧都消散之後整個劇院陷入了怪異的靜謐之中,似乎所有人的時間都被凝凍住了一般,所有的思考和肉體的行動都被中斷在了那枚荒誕的炸彈粗暴地穿過玻璃穹頂的那一刻。而無論是他還是她,所有的意識中隻保留了這一點——幾乎已經不記得自己身為何人、身處何地,亦不關心自身何去何從。

  隻知曉曾經口口聲聲表明過愛意的事物即將從身旁遠去的,近在咫尺的未來。

  腳步似乎不像自己的——這是他從此刻的星瓚的意識中感受到的感想。虛浮、飄忽、沒有自身存在著的實感的腳步麻木地漂移在劇院頂層包廂那鮮紅的波斯地毯上。有那麽一瞬他和星瓚的意識似乎都認為那是血——但很快他們又都希望它真的是。那怪誕的球體爆裂之後除了細微到無法用肉眼捕捉到的粉塵以外幾乎什麽都沒有留下,僅有的一些碎片只是最初脫落的彈頭與破碎的穹頂散落下的玻璃碎末而已。最恐懼的莫過於此,靜謐籠罩下的劇院中除了因過於倉皇的意識而癱軟、僵直的尚有意識的人群以外,剩下的人群都陷入了昏迷,卻沒有任何的痕跡,哪怕是血跡,來讓他們意識到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麽。

  此一刻她的視角是除了他們二人以外無人能夠真正適應的。歸咎於魂不附體的狀態,她的視角給他帶來的感受與他在兩段記憶之間穿梭時如出一轍。 那是如同沒有對焦的相機一般的視覺,所有物件與人像只能在視野中留下一個影影綽綽的印象。但他和如今的她都已經習慣於這樣的狀態,無數次將意識從沉溺著的電子之海中拽回時,都會有如此難以清晰地觀測任何事物的片刻。隨著每一次使用“奧西裡斯”導致這樣的狀態從最初的短短一刹逐漸發展至數十秒,他甚至已經慣於在行走、交談中漸漸從暈眩感與模糊的視野中過渡到清醒狀態——但與有預先準備的狀態相比,當下的劇院中的所有人顯然都已經開始失去正常的心智。年幼的星瓚正是這樣的人群中的一員。

  她似乎從失語的狀態中恢復過來,腳步發軟地一下跪倒在仍舊保持著撲倒在地、用身體遮擋住真原亮的母親面前。

  “——母親?小亮?”女孩不知所措地,茫然地,卻語氣平緩地,細聲呼喚著面前的血脈相通的,最親密的親人。

  ——真奇怪。

  為什麽,所有人都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呢?即使是都不曾倒下的人,有的也突然開始異常地抽搐了起來呢……?

  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啊……!

  “……星瓚。”面前的女人,很吃力似地用雙臂撐著地面想要起身。但似乎因為思緒的極度混亂與驚怖,她的身體竟然不能挪動一點半點。她微微揚起頭仰視著長女,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已經讓她汗如雨下,面如死灰。

  “星瓚,抱著小亮,快走!走啊!”

  ——那是一位高雅的女性,一生中所發出過的最高分貝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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