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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33章 重獲的阻斷之物(一)
  年幼的女孩在地板上睜開眼睛。

  眼神中沒有焦距,只是木然地看著木質結構的天頂。

  ——這是,我的記憶中複蘇的第一幕。

  記憶雜亂,無數的光束交錯著閃過,碎片在眼中聚攏成破碎切割的畫面。

  名為“真原星瓚”的女孩,在簡湄川的操作之下失去了記憶,並被封死了想起記憶缺失原因的途徑。

  我抱著頭,蹲坐在地面上。身旁的嬰兒車裡,弟弟正處於深度的睡眠中。清晨的屋內寂靜無聲,能夠在靜謐中聽見弟弟那極為輕微的呼吸聲。

  不知所措地看向嬰兒車內。腦中一片混亂。

  為什麽我會在起居室內沉睡了一晚,而小亮也在我的身旁?昨夜發生了什麽?

  走到涼台邊,深深呼吸了兩口氣,這才漸漸整理出了頭緒。

  我名為真原星瓚。年齡為6歲。弟弟真原亮年齡為1歲。

  而我的父親……

  我困惑地偏著頭。想不起來關於他的太多信息。似乎曾有什麽人說過他在我出生不久便已經去世,小亮是母親在一年多以前利用人工嬰兒技術,用父親多年前留下的他的細胞樣本授精產生的試管嬰兒。

  母親呢?

  很奇怪,我也想不起多少關於母親的記憶。她的面容、她的名字——一旦想到這裡,思緒便強製性地卡了殼。我回想不起關於母親的任何“身份信息”。

  可是,我不是前幾天夜裡才剛剛見過母親嗎?不是在昨夜剛剛得知她在前幾日的第一次之後越來越頻繁的基因武器的無別差襲擊中喪生嗎?為什麽我會想不起來這一切了呢?

  我的視線猝然轉向小亮。盡管關於經歷的記憶甚為模糊,可我仍能夠想起我也在什麽時候經歷了東奔西逃的遭遇。而襲擊並沒有能夠避開。

  記憶有些混沌不清,可我記得曾有一顆基因炸彈在覆蓋了我和小亮的范圍之中引爆。作為姐姐的我,卻沒有去挺身保護他。

  是因為害怕死亡嗎?

  不是的。

  是因為不將弟弟看作重要的親人嗎?

  ……不是的。

  只是因為,在應激的反應中,我下意識地便選擇了——保護自己。

  我的庇護所,永遠隻為自己而開設。

  僅此而已。

  名為“真原星瓚”的我……是個可恥的膽小鬼呢。

  我如此想著。

  “呼……”

  並不是因為寒冷而向手吹氣的聲音。

  那是因為拎了太多的商品回家,而不堪重負的無奈的歎氣聲。

  這已經是深秋時節了。我踏著西之京的落滿了紅楓的路面,跌跌撞撞地向回家的方向奔跑著。

  商品的價格在上漲。那是因為由於夏天裡時不時間歇發生的基因炸彈襲擊之下,各地的勞動力開始癱瘓的緣故。而由於對於AI的警惕、要求全面禁止AI介入各類高科技生產活動的呼聲日趨強烈,糧食的減產在所難免。

  權威們通過媒體表示這只是暫時性的現象。對此我深表懷疑,但也沒有加以更多的關注。

  如我所見,內置於我的公民財產帳戶中的數字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月前,法務AI向我發來的財務報告中表明了那是幾日以前通過中轉,從我父母的帳戶中轉來的父母遺產中的80%。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並非不翼而飛,而是因為父母的高額遺產帶來的稅率亦是這個十分驚人的數字而已。

  那時,我帶著索然無味的表情關閉了報表的界面。

表格上除了具體數字之外還附帶了這筆遺產可以維持我生活的預計時間——用東方人的老古話來說,大概就是所謂的“幾世不愁吃穿”的程度吧。也正因如此,我才根本沒有去費心計算這筆遺產的實際購買力。  不過現在細細想來——我苦笑了一下。沒有將通貨膨脹率和物價飛漲因素代入計算真是極大的失誤。

  不過這種失誤並未在我其它方向的思考中同時產生。

  數月以來,我都未曾想起過父母的名字。它們就如同電腦中被徹底格式化的數據一般,完全失去了蹤影。完全無法回憶起關於他們的任何實質性的信息。

  這樣的異狀到底還是讓我不得不去醫院,向腦科醫生求醫問診了。

  “沒有辦法想起、甚至一想起就會感到頭痛欲裂?而且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麽人逼著不能去想某段記憶?嘛,我大概知道這是什麽狀況了哦。”

  坐在診室裡的醫生從鼻梁上取下眼鏡,端著咖啡杯,很以為然地點著頭。她還很年輕,剛剛從醫學院畢業不久,剛剛從業第三年的這位醫生恰恰是我認識的人。

  她名為簡湄川,是母親的好友。腦中有亮光一閃而過,奇怪的話語脫口而出。

  “醫生,我們這幾天是不是見過面?”

  她愣了一下,好奇地偏頭看我:“沒有吧?上次見面不還是過年的時候你母親帶著你,我和你們一起去了奈良的春日大社參拜麽?”

  “那,我自己想不起母親的名字,醫生知道嗎?”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我向她發問。

  她很抱歉似地搖了搖頭:“對不住,雖然我知道,但是不能輕易吐露給你聽。你無法回憶起父母的名字是因為他們的遭遇被你結合起來帶入了PTSD的症狀中,隨意向你暴露信息的話可能產生很嚴重的後果。”

  她的表情很誠懇。我看不出任何一點托詞的跡象,只能點了點頭:“PTSD是什麽?”

  “創傷後應激障礙。”她已經低下頭去匆匆書寫病歷,“沒有治療手段,但是只要不經歷大的刺激,不會讓你的日常生活受到影響。以防萬一,你時常來檢查吧。一月一次就好。”

  走到門邊即將離開診室時,雜亂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依稀是前幾日的景象,似乎是在小亮遭到感染的夜晚,我趁著夜色去向簡湄川求助。但她卻說她最近不曾見過我——或許是為了防止我的心理負擔吧,我想。我清楚地記得是她確診了小亮受到感染,並且修改了小亮的病歷,讓他的感染狀況並不為檔案所記錄。

  我轉過身,向她鞠了一躬。“簡醫生為了防止麻煩不說,其實我是知道的。謝謝您替我隱瞞了小亮的事。”

  她露出詫異的神情,面部的變化有些微妙而深不可測起來。須臾,她回過神來,淺笑著搖頭,只是示意我不必多言。

  “嘶……”

  我吸了一口冷氣。

  走神得過了頭,手上的生活用品和食材掉了一地。我彎下腰,無奈地撿著。手上鼓鼓囊囊地拿著,慌亂間卻有腳步聲傳來,一隻粗大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走了最大的一包糧油飛奔而去。

  “喂……!”

  我的抗議聲還沒來得及拖出尾音,便被狠狠推搡了一下。臉撞在了地上,盡管一瞬之間自衛的意識讓我撐住地面卸去了一些力道,仍是感到粗糙的路面在臉上擦出了淺淺的痕跡。

  我掙扎著爬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細塵,眯眼去看推搡我的那人逃跑的方向。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經抱著東西跑到了我追不上的遠處,只能看見他身上那有些補丁的衣物包裹之下高大的身形。

  費勁地重新拎起掉落在地的一堆環保袋,我四下看看,低著頭匆匆離開。街邊的行人大多只是遠遠站著觀望,並無上前相助的打算。眼看我若無其事地離開,似乎他們也松了口氣。

  只是心下冷笑。眨眼的工夫我便仿佛長大了不少——這便是如今這發達卻不豐饒、人口密集卻不人心向善的世界了。若是摔倒在地,別人不紛紛上前來踩上一腳順便取走財物已是極限,遑論出手相助的道理。

  “姐姐……”正趴在地上玩弄著平假名字母卡片的小亮大約是聽見了家門開合的聲音,抬起頭看我。他的視線移到我的臉上,不由變了臉色來仔細看我。

  我下意識地用手遮住被路面輕微擦傷的位置,搖了搖頭,探出頭看了一眼嵌在門口的銅製門牌。鐫刻著“真原”二字的門牌有些髒了,我伸手拂去門牌上的灰塵,這才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姐姐,在回來路上被人欺負了嗎?”小亮仰著頭細細看著我的臉,尚帶著嬰兒肥的手想來觸碰,奈何短小的手臂夠不到我此刻微微仰著的臉。

  我輕笑一聲,摟過他逗弄著。臉上被稍稍蹭破的部位好像也不是那麽疼了。

  只不過。

  我的眼神跨過小亮的身後,看向起居室角落擺著的薙刀。

  我已經充分清楚了,不會有人來保護我的事實了。

  並非人人都能永遠躺在父母臂彎的庇護之下求存。已經到了那個時間,那個不得不粉碎自己的溫軟美夢、獨自撐起與弟弟二人的家庭結構的時間。

  我要守護起這個家庭。若是世間的重壓令人不堪重負,那我便要讓自己無論精神的內核或是肢體的外殼,都強大到無堅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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