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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26章 似曾相識的心象
  與你說一個,來自於一個永遠不因自身所得之豐而感到滿足的男人的往事吧。

  他以所取得的成就取代了自己的名字。

  以妻室的姓氏彰顯榮華。

  他渴望和平,卻又挑起戰火。

  他向往美好的人世,卻以最殘酷的方式燒卻了最普通的凡人所期許的所有日常。

  放棄自由。放棄科技帶來的滿足。放棄詩歌。

  抹除冷漠的人心。抹除虛偽的社交。抹除走向富足的障礙。抹除“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抹除那令人不可容忍的貪欲。

  再最後,放棄我們的存在本身。

  星瓚睜開眼睛。

  是誰在夢境裡用如此繁雜的聲音在試圖提示著她過去曾經生存過的世界裡的某個人,令人無比憎恨卻又唏噓的一段人生……

  這樣的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一刹那,便被海潮般撲向意識的無數思緒覆滅,無法再回想起來。

  更遑論令她即使在無意識的深層睡眠中都渾身戰栗的夢境本身。

  她搖了搖頭。依舊回想不了那個夢的哪怕一點點內容。

  從榻榻米上起身,她隨手解開已經在翻覆的睡夢中被擰得亂糟糟的肌襦袢扔在了原木地板上,這才意識到身上幾乎被汗水濕透。她歪著頭想了想,還是從一旁的衣櫃中直接抽出一件改良成了連衣裙式的黑底羽織穿上。走在西之京山路上的燠熱幾乎能夠從記憶中直接環繞住她,想到滿面因陽光照射與過分的熱量而帶來的紅暈、衣衫因汗水而變皺的不體面,她不由得深深皺起眉頭——更何況,今天還要與這個稀裡糊塗就被她許可在自己的居所中留宿了一夜的年輕人通行。一想起大約十個小時前自己將一套寢具扔在他腳邊昂著頭宣告自己的許可時那個人臉上揶揄的神情,她咒罵了一聲,幾乎恨不能直接抄起牆角邊的烏木刀架上擺著的薙刀,一氣奔到自己頭頂正上方的和室中將“那個家夥”滅口。

  站在鏡子前打量著自己,她深呼吸著,努力打消自己沒來由的殺意。冷靜一點,星瓚告誡著自己——即使想把這個越看越令她感到羞憤惱火的男人變成無法呼吸、思考、露出諷笑的單純的有機物,也不應該是這個時刻。

  尤其是在昨夜的尷尬的對話之後,她得到了意外的發現。

  自己似乎不是那樣討厭他。

  相反,對他還很有些興趣。

  但是——在她即將拉開遮蔽著那個名叫、或是自稱為“姬弦”的男性的紙門時,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夢境中反反覆複指摘、繼而又不斷被敘述者在道德層面豁免了的人。

  讓她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可能與自己某些模糊的、想要抓住的記憶密切相關的人。

  那個男子又是誰呢?究竟是不是她可能認識的某個人呢?

  維持著與走在前面的女孩大約五米的距離,姬弦注視著她那身黑底的浴衣上紛繁的櫻花、狸貓的圖案,不自覺地感到心底的的警惕正如張開的弓弦一般被漸漸收緊。

  安靜的山坡小道、少女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雨後的西之京濕熱的空氣。

  並不讓他感到不適,但過於敏感的第六感似乎正在極力警告他,這是個不錯的事發環境。

  似乎是感到了他的不安一樣,少女扭過頭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有些俏皮地勾起嘴角:“我覺得沒有人會膽子大到在清水寺的後山謀殺一位闊少爺哦。”

  他扯扯嘴角:“這樣篤定,莫非清水寺是你真原大小姐的家族遺產嗎?”

  “很遺憾,

雖然並不是這樣……”她故作遺憾地聳了聳肩,“那是我父母訂婚的地點。我父親告訴我的——”  她猛然止步,瞳孔猝然放大。

  “……等一等。”她近乎囈語,毫無意識地轉過身,動作僵硬地揚起頭看向同樣一臉驚愕的姬弦。

  “你知曉自己父母的事?你不是說父親在你出生八月時就去世了麽?”姬弦的喉嚨中略有些梗塞地發出近乎吃驚的語氣。

  “我與父親有說過話?”星瓚有些迷茫地歪著頭,看向面前的男子,又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我的父親?”

  少女的瞳孔宛如深不見底的夜色一般定定地望向姬弦。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腳步卻更快地做出了反應——猛然搶上兩步攥緊了她的手,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意識幾乎凝固住了的星瓚穿過眼前的鳥居與因為已經疏於打理而有些綿密的樹蔭,在一座涼亭裡停下了步子。少女依舊一言不發地凝滯著神思,仿佛全部的意識已經被開始紊亂的記憶所奪走。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似乎沒有任何反抗的意識,之前的奔跑中,雙腳也只是機械地跟著他的步伐以使自己不會摔倒。

  ——很容易就能看明白發生了什麽。

  我很清楚。

  簡湄川曾經告訴過我使用“奧西裡斯”機體可能帶來的後果,以及避免它的禁忌。

  “如果讓機體駭入意識的層面太深,就會失去對自我意識的控制。”她曾經明確告訴我這一點。

  但很難想象,並沒有連接著有同樣的駭入意識的能力的“列奧尼達”機體、處於正常狀態下的她,居然也會突然失去對自我意識的控制。

  突然想起簡湄川似乎是猶豫很久之後的某一天的通訊中,告訴我的那些話。

  “你是打開某個女孩的記憶的一把鑰匙。”

  “鑰匙?女孩?”

  “處於不得已的因素,我不得不對某個女孩的記憶上了鎖……”我還能記得她那時古怪的、近乎悲傷的神情,“而你可以打開這把鎖。也唯有你可以。”

  “可我身邊根本沒有哪個女孩有失憶的跡象啊。”那時我迷惑不解。難道她指的是我周圍的女仆?

  我將這個想法向她詢問,她笑了起來:“沒有,你周圍的女仆身份應該都是純粹的。不用問我,那是命運的必然,你一定會在某一天與那個女孩結識的。”

  ——早該猜到是星瓚的。

  最後她這樣告訴我。

  “被上鎖的記憶是會漸漸恢復的。契機是可以勾起這些記憶的某些事件或是人和物,或是地點。但是恢復的一刻,極度混亂的記憶很可能會直接導致她失去意識。”

  “失去意識會如何?”

  “很難說,極有可能會醒不過來。而且這種失去意識並非昏迷,而是……該怎麽說呢?機器人斷電以後的那種形象吧。看起來還有生命、還醒著,但是卻一動不動,說什麽都沒有反應。不對,也許還能維持最基本的肉體活動吧,那是部分神經不被控制的緣故。但是應答對話這種意識控制的行為是肯定不能了。一旦發生這種事態,就用‘奧西裡斯’駭入她的意識,引導她看見記憶之後再將她帶出來吧。”

  “意思是,如果沒有‘奧西裡斯’的輔助,她很可能會喪命嗎?”我嚇了一跳。

  “要區別開概念喔,季弦君。肉體的生命不會受到影響,但是——是啊,我在說什麽呢。意識在無意識的數據中飄蕩、最終被分解。整個人也就不複存在了。有肉體又有什麽用?你沒說錯,季弦君。那就是喪命。”

  “好吧……”他嘟囔著扯下背上毫不起眼的運動包,匆匆翻出一整套精巧的金屬器械,細細的金屬絲連接著的過於繁雜的器械使整體的用途令人費解——不過若是正常狀態下的她的話,應該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作用吧,想著,他將兩片電極利落地貼在她的左右太陽穴上,手指在她眼前快速地晃了晃,“我要來幫你從困住你的記憶裡面出來了——再不反映一下我就默認為同意了哦?真原?”

  名為真原星瓚的少女毫無反應。

  就知道會這樣……他歎了口氣,將另兩片金色的電極同樣貼在了自己的太陽穴旁,頗為不適應地撥了撥已經被剪短到耳際以上的短發,讓頸部掛著的耳機更清晰地接收到他的指令:“伊西斯,聽得見嗎?”

  “聽得見,”伊西斯的聲音難得地有些有氣無力,“姬弦大少爺不用這樣大聲地呼喚我。”

  “你應該感覺不到熱的吧?”他皺皺眉,一邊旋轉著半個手掌大小的屏幕上的虛擬調諧鈕,看著示波,幾乎不加考慮地向伊西斯發問。

  “智能AI的核心能力之一就是對於使用者產生同理心(empathy)的能力,”伊西斯的聲音有些帶了哼哼的鼻音,令姬弦無端地感到一絲不合時宜的滑稽,“鑒於眼下西之京城的溫度對於一貫畏熱的弦大少爺您而言確實難以忍受,我很貼心地讓自己也進入了‘高溫模式’。”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突然有些微妙地重新帶了高揚感,“弦大少爺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剪掉了這頭引以為豪的長發的吧?我覺得在這種天氣下索性剃成光頭也是不錯的選擇哦——而且很符合時下的地理位置,清水寺,畢竟也曾經是僧侶成群的地方啊。曾經。”

  “我保證回去就讓小彌把你的幾個能起到反作用的功能給卸載,再把我的生活數據給格式化掉。另外西之京市的天氣幾乎到了可恨的地步。”他刻意用惡狠狠的語氣說著。

  “那大概不成,您的府邸也在我的掌管之下,沒了這幾項功能的話您回去之後大概不能在想要提神的時刻不加要求就直接喝到加了半分糖不加奶的牙買加咖啡……”伊西斯乾笑了一聲,很快轉過話題,“好了,您的思維已經和奧西裡斯對接上了。還有一分鍾您就會進入星瓚小姐的思維中。再次提醒,這樣莽撞的潛入是有危險的,我並不能保證您能夠安然無恙地‘出來’。”

  “那是自然的。”他說著放松身體,直接靠在了石桌的邊沿上。“你放心,我不會出不來。需要做的事情還有這麽多,我會有困在一個小女孩多愁善感的回憶裡的時間嗎?”

  “既然是您自己豎起的,我便姑且期待您自己漂亮地拔掉它啦。”伊西斯輕笑著,似乎從遠處傳來了“嘀嘀”的背景音,他知道那是提示著他離思維潛入只剩下30秒的倒計時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叫伊西斯,而奧西裡斯這個名字是同時被命名的,在埃及神話裡……”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後半句話似乎被困在了喉嚨裡無法發出,他只能在腦中費力地不斷重複著後半句話,期待著伊西斯那敏銳的能力能夠捕捉到他的疑問。

  “誰知道呢?”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視野重新恢復的時候他聽見了伊西斯難得的低柔笑聲,仿佛帶著對某個人無法言說的希冀和悵惘,“誰知道呢……但我想姬弦先生您某一日總會知道的。從終於在某一天出現在了您的身邊的那個女孩的回憶裡知道……雖然現在,連她自己都還無法回憶起來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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