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沒有星瓚和璞毓的消息嗎?”兩人都已經足足兩小時沒有開過口,香也感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啞。
“有。”溫皚雲抬頭,鏡片後的眼神仍然平靜無波。
“真的嗎?”她幾乎是跳將起來,蹬著拖鞋跑到溫皚雲身邊去看電腦上的消息。
“我和星瓚姐姐走散了,我現在在安全港待機,星瓚姐姐行蹤無法追蹤。”消息簡潔明了,全然不同於沈璞毓平日裡激動時喋喋不休的風格。
“安全港?”
溫皚雲已經起身開始從衣櫃中拿出灰黑二色的兩套衣服,反手扔給香也一套:“位於港玖地區老區外圍的一家書店裡,說起來其實店主隻是普通人,並不是我們的人――我們秘密修建的地下通道連店主自己都未必知道。”
“那麽,現在我們去接她嗎?還是去找星瓚?”香也神情鄭重。
“不,我們直接回返。”
香也睜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我們拋下她們先走?”
“如果她們連脫身的能力都沒有,營救她們回去就毫無意義。”一眨眼間溫皚雲已經收拾完了所有的行李、穿戴整齊,面無表情地將移動電話的屏幕轉向香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三維成像的行動圖和詳細的時間點,“直接跟我走的話你可以不吃苦頭,我不想對女性使用強製手段,雖然如果是父親在這裡的話你現在就不會清醒著了。”
香也靜默片刻,有些無力地開口:“你已經不打算再偽裝成普通學生了嗎?”她心知說什麽都是徒勞,跟上溫皚雲已經開始向房門邁去的腳步。
“我本來的偽裝路線就不是普通學生,平庸的身份設定會帶來很多麻煩,索性一開始就高調反而能夠避免嫌疑。”
“你不打算這件事結束後把我處理掉?”
“沒那種必要,那樣做的話東皇重工會失去一個得力乾將。”溫皚雲的腳步一滯,迅速拉過香也一起躲在灰白色的樓房牆角邊的陰影中,凝視著斜對面的霓虹燈。
香也垂下眼簾:“你們就那麽確定我不會和你們對著乾?”她迎上溫皚雲探究的目光:“星瓚加入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實習項目,而是成了東皇重工裡某一個小組的核心成員吧?”
溫皚雲嘴唇微微翕動了一瞬,還是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語氣變得少有地淡漠下來:“星瓚那家夥是個很珍視自己性命的人,會答允去從事這麽危險的活動一定是有人脅迫。而對她來說,能夠用來要挾她的東西,在這世上大概也隻有一樣。”她微微側目,“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們是用治愈小亮的舊病作為交換,但也用小亮的生命安全作為威脅來迫使她就范吧?”
兩人奔跑著向地圖上閃爍著的目標而去,呼嘯著的風聲裡溫皚雲的歎息還是鑽進了香也的耳中:“聰明如你,猜中這些事情也是早晚的事……我隻能說,這一切不是我的本意,隻要一切能夠按我們的方針走下去,我不會為難你們所有人。”片刻的沉寂之後,他的語聲又響起,這一次更低沉了不少:“何況其實我自己,也不過是這盤貫穿地上地下的大局裡的一顆棋子而已,只希望我不會有掣肘。”
“再是棋子,你也比我們昂貴得多,有用得多。你或許是王將、龍馬,而我和星瓚呢?無名小卒罷了,隨時可以捐棄。”香也撇了撇嘴。
“不用把自己想成這樣,我說了,你可以成為東皇重工的重要的工程師。你可以成為我們的得力乾將。
這取決於你自己,我隻能點到為止。”溫皚雲的語氣依舊四平八穩。 他突然彎下腰去,猛地用力拉起了一處鐵蓋,伸手拉了香也一把,一起矮身向下鑽進四壁異常潔淨的下水道中。香也伸手拉亮了腰間的電筒,倒吸一口冷氣:“這麽深?”
“向下攀爬的距離大約是150米,不算太深,這條路線是所有可行方案中最輕松的,”溫皚雲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隆隆的回聲,居然已經離她足有六七米遠,“或者你比較喜歡從醫院的太平間中的密道逃脫?還是從被‘科技會社’壟斷的貨運管制區一路小心避開安保人員潛逃?”
聽到“太平間”三個字,香也渾身一抖,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也加快速度向下攀爬著。整條下水道的圓形內壁上除了原意讓檢修工人通過的腳踏板位置以外幾乎完全光滑,香也摸了一把,手指上依然乾燥著。全無水流曾經流過的痕跡。
“不用試了,這條下水道自從建成以來就沒有使用過,它的井蓋被改裝過,完全隔絕地面上所有的水分。雨天裡這個地區的積水完全被分流到其他四個窨井中,這裡是封閉的,這段路過去以後就會直接接通到我們來地面時走的那條乾線上。”溫皚雲抬頭看了一眼香也,低低道,“不要停,繼續走!”
“那麽……”攀爬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後,香也喘著氣向進度顯著比她快了不少、卻刻意放慢步子等她的溫皚雲發問,“我可以為你們的‘東皇重工’做什麽?我看不出我有什麽驚人的價值。”
“你有,”他斷然道,“盡管我實際上並不曾怎麽聽過藤村教授的課,隻是借著成為他的學生的契機在學院裡物色有潛力的學生進入我的科技團隊中――但我確實常常從藤村教授那裡聽到你的名字。你足夠聰明, 你的駭入技巧同樣也很優秀――這就足夠了。”
“不曾怎麽聽過藤村教授的課?那你是怎麽成為藤村教授口中十幾年來他帶過的最優秀的博士生的?”香也有些吃驚地微微張口。
“我和璞毓的教育幾乎全部都是在家中由父親完成的。”
“能夠由溫勳成博士親自教育……那一定很棒。”香也的語氣帶了一絲客套的羨慕。
他在此時露出的表情出乎香也的意料。他的唇微妙地扭曲了,眼眸上方由於眉頭揪起而被遮成了有些模糊的暗色,整張臉仿佛突然被藏在了陰影下一般,露出幾乎如同抗拒著整個世界一般的神情。
“那樣很好……嗎。”
她有些畏懼地看著他,不敢貿然回答。
“……抱歉。嚇到你了。”
他的語氣松快下來,表情也調整過來,仿佛方才的陰鬱隻是她的錯覺。但他顯然不願意解釋自己方才那突如其來的負面情緒的來由。
所謂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嗎?她好奇地打量著他的表情。或許父子之間的關系並非自己想象的那樣融洽。
“另外,剛才我的話並沒有說完,香也。”
“嗯?”
“即使你不是那樣聰明,我也希望你能夠進入東皇重工。我希望你可以離我近一點。”
這大膽的發言讓香也嚇了一跳。
“為什麽?”聲音有些走調,不用去看那鏡面一般可以反射出自己的面容的光滑的牆面,她也能猜出自己此刻已經霞飛雙頰。
“因為我對你本人有些感興趣。可以這麽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