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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永晝之夜》第21章 密切的友人
  “讓真原研究員過來一次。”戴著細邊框眼鏡的青年看都未看面前的女孩一眼,直接下達了這等同於逐客令的命令。

  女孩又是惶恐又是失望地離開,他轉向幾米開外正坐在計算機旁專心歸檔著各類文件的高挑女子,語氣難得地柔和下來:“要不要休息一下,香也?”

  香也轉過身來,塗抹成了蜜桃色的嘴唇映著乳白色的皮膚,讓溫皚雲都為之微微一怔。她暖暖一笑:“不把這會兒的工作做完,下午就又會堆積這麽多。放寬心,我不累的。”

  他站起身,從桌角的小冰箱中拿出一罐飲料,拉開拉環才遞到她的手邊:“那是你自己又會接來一大堆活計而已。用不著這樣勉強自己,我看你最近的臉色快和真原學妹一樣憔悴了。”

  她喝了一口,思索了一下,索性把話挑明:“你那樣拚命地差使星瓚,她的面色能好嗎?”

  溫皚雲搖了搖頭,倚靠在電腦桌旁注視著她:“我知道你還在為去年……我強行將她收編的事惱我。”

  “結果正確,方式不對。”

  “但我也沒有別的方法,”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我早就說過,我也只是……父親的棋局上一顆小小的棋子而已。”

  “我不想再為這個問題和你爭執了,”香也有些黯然地低下頭去,“但你的方法是錯的,一定是。你當時若是直接和她敞開了說話豈不是更好?誰都知道,地上和地下開戰只是時間問題,星瓚那樣聰慧的人,心裡早就明白了。你不該……不該用小亮來作為要挾她入夥的籌碼。”

  兩人於是無言了,僵持了許久,溫皚雲才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又沉默了片刻,他有些疑惑地開口:“但為什麽,她會把真原亮看得比自己的一切都更重?姐弟之情固然可貴,我不是為自己開脫,但我也未曾想到真原亮於她而言竟然重要到了這個地步,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被排到後一位去。”

  他背過身去,卻聽見鐵罐輕敲桌面的低低的一聲悶響。再次轉過身去,只見香也換了個坐姿,雙手背在腦後,雙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淡淡地開口:“她對小亮心有愧疚,那種愧疚是從十二年前的那場戰爭中就滋生了的,這樣久了,還能有什麽辦法?當然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溫皚雲一眼,“那件事不是她的錯,絕對不是。”

  “那件事?”溫皚雲困惑地重複了一遍。

  她有些冷漠地笑了笑,倚著電腦桌站起身來:“十二年前的東方戰爭中,就是由於那種尚在試驗之中的利用核能半衰期催發生化變異的武器發生了不知是意外還是蓄意的泄漏,從西之京地區開始在整個東方地區蔓延,造成了極大傷害……這一切,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溫皚雲的手指有些痙攣地蜷緊了,“我記憶猶新。”

  她定定地看著他:“小亮就是那種本不應存在於世的武器打擊之下的一個受害者,這你也知道了。大約是在西之京市的第一次基因炸彈襲擊事件時,那枚武器波及到了星瓚的母親和小亮,而星瓚的母親為了保護小亮,死於那枚基因炸彈的襲擊帶來的絕症之下。小亮也是在那次襲擊之後感染了運動神經元症,導致了雙腿癱瘓。”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那時的星瓚,我若是記得不錯的話,應該只有六歲。那個年齡的任何人都沒有保護身邊人的能力,但那段回憶,恐怕是她心頭愈合不了的傷疤了吧?就像所有產生了戰爭創傷的人一樣。”

  屋裡寂靜無聲,

仿佛連溫皚雲的指尖厲厲地摩擦著並不光滑的桌面的聲音都能聽見,半晌,溫皚雲問道:“其他人知道這些事嗎?”  香也已經重新面對著電腦坐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回答:“其他人只知道,星瓚的弟弟是出生時就先天雙腿癱瘓,不適合外出上學,而星瓚以長姐的身份撫養了小亮十二年,照顧著他的吃穿。”他仿佛聽見她笑了一聲,“其實這樣一點也沒說錯,不是嗎?星瓚失去了同年齡的人本應擁有的東西,自由、天真、還有最重要的母親……畢竟在她的記憶裡,父親從未出現過。她出生八個月後父親就去世了,從小她就隻擁有母親。”

  他突然打斷她:“所以你同情她?”

  “她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只是愛而已,”香也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永遠不要感覺你需要同情她,在所有的感情裡,她最痛恨的就是同情。和許多人可能有的情感一樣。”說著她又笑著歎了口氣,“但是,我憐憫她。”

  “那與同情有任何的區別嗎?”

  “不,我憐憫的只是她日日夜夜愧悔的過去而已……如果你就站在親人們的身邊,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殘廢,自己卻因為恐懼做不了任何事情,你會有什麽樣的感受?”

  軍事戰略課佔用著的教室曾經是藝術史的課堂。香也抱著課本,雙眼又一次禁不住地瞄向地板上的三處深深凹陷的痕跡——那曾是三角鋼琴在這間教室存在過的證據,但那架鋼琴就如同藝術史講堂中那曾經風雅悠遠的氣息一樣,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了。

  星瓚懶懶地倚在門邊,等她走近了才開口:“我明天去地面。”頓了頓,她又不帶任何語氣地陳述,“這一次可能會去很久。”

  “江戶都市嗎?”香也並不感到意外。

  “不,西之京市。主要是去觀察看看有沒有哪個聚居區是可以溝通的,讓我們可以節省一些攻打基地的成本。順便看看能不能搜集一些地面的‘科技會社’的信息。”星瓚雙手插在口袋中,微微仰頭看著比自己高了半頭的香也,除去小亮外,她可能是唯一一個她會時時掛念的人了。她凝視著她的雙眼,忽然笑了:“會想我嗎?有璞毓那個家夥在,估計我很快就會被你拋在腦後了吧?”

  “當然會,璞毓懂事、可愛、還沒有你那一身壞脾氣,有了她誰會覺得你更好?”香也戲謔地逗著她。

  星瓚轉身就走,香也這才支著腰笑起來,跑了幾步追上她,並肩向宿舍的方向走去:“好啦,當然是開玩笑的——你不在這裡,我擔心得要命,怎麽會有空關心別人?”

  星瓚這才扭頭白了她一眼:“誰要你擔心!真有空還不如替我擔心擔心小亮……”說話聲越來越低,她有些沉重地低下頭去,很快又搖了搖頭:“不,不用了。他現在有了支架的輔助完全可以走動,也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麽有趣的惡作劇一般,捏了捏香也的手指:“倒是你,吃飯什麽的千萬別客氣,大不了讓小亮做好了便當送去你宿舍!左右也是鄰居的兩間宿舍,”她露出壞笑,“最重要的是別用你自製的便當去毒害小亮,我至少也需要半月一月才能回來,我可不想到時候聽說小亮被你投喂得奄奄一息了……”

  “那你去了地面可記得千萬別去騎自行車,依我看,你磁車都不會騎,能騎自行車什麽的,你大概活在夢裡。”香也哼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戳她的痛處。

  到底什麽時候這樣的日子能夠結束呢?姬弦默默坐在角落的桌邊,桌上的水晶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在這一個小時內沒有減少分毫。 他已經整整一個小時沒有在這片寬闊的酒池肉林中挪動過身體了,或許也只是因為本能地厭惡著身旁穿行而過的那些個體身上因為酒精的作用而散發出的欲望和腐朽的氣味吧。

  大廳另一頭的枝形水晶燈下,一扇大理石做門框、鑲嵌了不少奇珍寶石的玻璃門不斷地開合著,進出著的都是佝僂著背、醉眼朦朧的狂歡者們。他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大理石台面上整齊擺著的水晶小瓶,更能清楚聽見不斷傳來的水晶瓶被砸碎的聲音——當然,他知道宴會的舉辦者是完全不會在意這一切的,就如他也不會在意一樣。

  創造了古羅馬歷史上臭名昭著的“嘔吐室”的先人們絕不會料到,在一向對外宣稱地面資源極度匱乏的當下,竟然還會有人在這片遙遠的東方土地上延續著這個“傳統”,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適可而止一點啊……

  他不出聲地吞下了這句話,將酒杯擱回了桌面上——

  既然毫不吝惜這樣的資源,你們大概也不會在意這一點點小小的浪費吧?

  季彌的腳步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他身周,少年悄聲道:“哥哥,給幾個資助商會的會長的謝禮已經遣人去送了,現在可以走了。”

  他同樣無聲地起身,不帶出任何聲響地迅速離開。

  只要有一天不再需要了,就一定要把你們——

  “有時候與一些人的接觸甚至洽談是不重要卻必要的。”這是父親傳授給他的第二條金科玉律,他默念著,依舊一字不錯。

  是的,有十二年都不曾背錯過一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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