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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小官人》第八十八章 落幕
  外簽押房裡,兩位五百年前是一家的老爺也在互剛。

  “堂尊”王主簿揚了揚手中的清單,陰著張臉問道:“這是何人所為?”

  “張富。”王知縣的回答簡潔明了。

  “”

  王主簿覺得,自己應該把話說得更清楚些,否則這位大老爺還會繼續裝糊塗的。於是,他再次開口道:“卑職的意思是,如今眼看便是征收夏稅的關鍵時期,卻有人翻起了舊帳,若是為了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耽誤了夏稅征收的大事,咱們誰都吃罪不起,尤其是堂尊您”

  “哦?那麽王主簿的意思是”王知縣挑了挑眉。

  “此人存心破壞大局,必須徹查!”王主簿的話擲地有聲,仿佛錯的人不是張富,而是揪出其貪汙腐敗罪行的錢典吏似的。

  王知縣早已對他的不識趣十分不滿了,聞聽此言更是禁不住怒火中燒,一拍桌案道:“沒錯!必須徹查,一定要徹查!查查這麽些年來,他張富到底做了多少假帳?以權謀私的罪行又有幾何!”

  “堂尊”

  王主簿卻是沒想到,這位大老爺會突然間變得如此強勢,不再畏懼於他們這幫地頭蛇他雖是外地來的官員,卻也早就和本地的胥吏們打成一片,相互勾結,營私舞弊事實上,此前架空王知縣的計劃就是由他提出,一眾官吏共同執行的。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審視這位年輕的縣老爺了。

  神情滯了滯,他色厲內荏地又道:“堂尊,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誰在戶房司吏的位子上,都免不了這些,否則的話,咱們縣裡從上到下,六百多口人,怕是只能喝西北風了!”王主簿為張富做著無力的辯解。

  王知縣這回可不再迷糊了,盡管他也明白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但他就是聽不慣這種貪汙有理的理論。身為朝廷命官,竟也公然將此等醃臢之事掛在嘴邊?

  “莫如本縣這便下令,讓這六百多口人齊聚縣衙,咱們再好好說道說道?”王知縣如今是身懷利刃,背後自有高人指點,哪還懼他這麽一個小小的縣主簿,“又或者,本縣準你告假,親自動身入京,與聖上理論一二?”

  “這”王主簿傻眼了,乾笑道:“堂尊此話倒是風趣”

  “本縣可沒和你開玩笑!”王知縣擺出一副‘我很認真’的嚴肅表情,似乎非常希望他進京去找皇帝理論

  王主簿氣焰頓消,心說你這不成心讓我去送死麽找當今聖上去理論?那和茅廁裡打燈籠,找死有何區別?

  衙門裡的經製正役其實很少,六房中,每房最多只有一司吏兩典吏總共三人,這正是當今聖上所定下來的數額。

  朱元璋顯然覺得,旁人都和自己一樣精力過人甚至是“超人”,一人便能處理許多事情,不需要勞煩他人來幫忙。然而實際情況卻是,一個房科的事務十分之繁瑣,壓根兒就不是三兩個書吏便能獨力完成的。

  縣裡諸事的運轉,單靠那少數在編制的經製吏根本就忙不過來也只有老朱這樣的人物,為了集權,才一人挑起了皇帝的梁子,並兼任著宰相的職責,還為此忙得不亦樂乎。所以他認為,自己可以勝任的事情,別人也一定能勝任,根本就不需要那麽多人來辦事兒

  但真正執行起來難度頗大,

地方上的官吏拿著那麽點兒俸祿,可不希望為公事累死累活,二十四小時加班加點地乾活因此,衙門為了辦事,就雇了不少非經製吏。這些人沒有朝廷下發的工資,和臨時工的性質差不多,有沒有錢拿全靠自己,且數量要比在編的胥吏要多得多。  所以王主簿的話並不算太誇張,錢塘縣衙的胥吏人數眾多,但這種事情,顯然是不適合與皇帝去理論的。首先你就不合規矩,還敢擺上台面說事兒?

  不過真要算起來,縣裡也確實是沒有六百多口的。

  六房三班裡的正式工加上臨時工,共計有近三百人之多。除此之外,縣境還設有學宮、驛站、巡檢司等管理機構,都有正式的官吏編制。再有便是養濟院,安濟坊及漏澤園等官辦的公益機構,亦有府州縣各級衙門委任的管理者,同樣也需縣裡給開工錢。

  總之,這些機構數量十分龐大,林林總總加起來,早就超過了縣衙裡的總人數。

  關鍵是,除了六房三班以外,很多下屬的機構都嚴重缺編,該用胥吏來乾的活兒,全被換成了不花錢的役夫,而縣裡每個月開出的工錢,卻仍是按照六百多人來下發的。如此一來,那多出來的差額,自然是落進了某人的腰包。

  這人會是誰呢?

  自然是經手之人張司戶,得到最多孝敬的,則是他這位掌著六房文書的縣主簿。

  因此,王知縣一旦較真起來,他是斷然不敢同意的。真要任由對方召集起闔縣胥吏來清點的話,他將項上人頭不保,腦袋別想再要了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心中卻仍有些不甘,做最後的努力道:“那麽敢問堂尊,眼下已是五月中旬,夏稅征收之事,應當交由何人去辦?事情繁雜,依卑職來看,此事莫如緩上一緩,待夏稅收訖之後,再做定奪,若張司戶能夠將功補過,戴罪立功”

  “休想!”

  王知縣斷然一喝,冷聲道:“王主簿,那張富究竟是你什麽人,與你有何關系?竟能請動你到本縣面前為他說項?唔?”

  “”

  從後衙裡出來,王主簿徑自步行前往戶房。

  一路上,他一直都陰著張臉,像是誰都欠了他錢似的,唬得眾多胥吏遠遠見了他都紛紛躲避,惟恐觸及這位上官的霉頭。

  七拐八繞地來到了前堂月台下,王主簿快走幾步來到戶房門外,揪住一名沒眼色路過他面前的書辦,劈頭便是問道:“張富在不在?”

  書辦早就嚇傻了,驚慌失措地搖了搖頭,囁嚅著答道:“在司戶大人在錢科房。”

  “哼!”王主簿冷冷一哼,松開那人道:“現在,立刻,馬上讓他滾過來見我!”

  話落他一甩袖袍,轉身便回了自己的主簿廳。

  一切的一切,由始至終,可說是從未脫離過李謙的掌控。

  這一局中,每一個他視為關鍵人物的心思及反應都讓他給算得分毫不差,事情最終的結果,也正如他之前內心中所推演的那般,圓滿落下了帷幕

  這場大戲落幕,也意味著王知縣的勝出,成功奪回了重中之重的戶房。

  縣衙裡的爭權奪利,似乎並未影響到桃花庵裡的平靜。樹蔭下,李謙仍然躺在自己那張特製的搖椅上睡大覺,且邊上還有人為他扇風按摩,好不愜意。

  戶房一事的結果已經出來了,王主簿一方選擇妥協,張司戶沒有被縣裡開革,而是調去了養濟院,擔任一名副手這倒不是王知縣不想開革他,而是暫時還辦不到,因為那一千五百兩的窟窿還沒填上。

  更何況,張富犯的罪行也不小,牽連的人又實在太多,暫時不宜捅開。否則一旦引起朝廷的注意,派人下來徹查可就麻煩大了。

  爭鬥的最終結果,往往是妥協,采取重拿輕放的態度來處理。

  沒辦法,兩方都握有對方的把柄,鬧將起來只能是大家黃泉路上相見。倒不如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來的輕松自在一些。

  但毫無疑問,王知縣是這一局中的勝利者,當然可以開出各種各樣合理亦或是不合理的條件,對方必須無條件答應,否則依著他那樣的脾氣,還真有可能拉著大夥兒一塊到閻王那去報道

  他所提出來的第一個條件,自然是勒令張富限期補上那一筆巨額虧損,最晚要在月底平了帳。而不是通過夏稅的征收,將這筆爛帳再攤派到老百姓的頭上去。

  余下還有諸多不平等條約,王主簿等人都必須無條件答應下來,否則縣太爺會跟你玩命!

  王主簿不傻,當然不敢舍了萬貫家財,和王知縣死磕到底。所以他痛痛快快地一一答應了下來, 眼角擠出了幾滴屈辱的淚水,一如簽訂了城下之盟,喪權辱國的統治者一般,心懷滿腔悲憤。

  不平等條約中,王知縣提出,錢科房典吏遞補司戶一職,而他原先的位置,則由戶房之外的刑房吳書辦來接任,此外還將知縣長隨祝振東調入戶房這些,當然都是出自李謙的授意。

  錢典吏作為頭號功臣,接掌戶房是題中應有之義,眾人對此都無甚異議;老吳混跡縣衙多年,也是時候出人頭地了,因此這是李謙對他提供情報的獎勵;至於小祝為了讓這條夢想不大的鹹魚,實現他的人生理想與抱負,李謙決定提攜他一把,讓他晉升為吏!

  聽完了小祝的匯報後,李謙看著他那一臉掩不住的喜色,笑道:“本打算讓你直接入職典吏的,奈何這些刀筆吏個個都是人精兒,居然沒讓我逮著機會弄下來幾個這可就不大好辦了,總不能,讓縣尊特地為你加個典吏的名額吧?”

  “不妨事,不妨事的”

  小祝聽得心花怒放,樂不可支地擺手道:“我還沒什麽經驗,能做這戶房的書辦,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了,哪還敢指望當上典吏?”

  話雖如此,他卻是知道,只要自己在戶房裡認真學上一段時間,李師爺是一定會再找機會提拔自己的。

  李謙見他那沒出息的樣子,心中就有些來氣,飛起一腳就踹了過去。

  “滾滾滾!好好當你的書辦去,別整天有事沒事的就往我這兒跑,再攪擾了我的病假!病人,也是需要清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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