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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們》第25章 悄然離去 無恥逃兵
  兩名義工協助郭銳把薩爾頓胖大的身體搬上車,送回隔離點。晚上7點過的時候,醫院的大冷藏車來了,把隔離點的屍體收走,連帶把郭銳和兩個義工也帶到醫院裡去。最近死亡率跳升,處理屍體的設備和人手都不夠用了。

  三個人下車的時候,瞳孔收縮了。

  醫院門前的樹林被推平,成了廣場。巨大的照明燈組似乎懸在了半空中,鋪下慘白的光毯。寬廣的空地上擺起了一排焚屍爐,連接著兩條長長的傳送帶,仿佛一隻龍蝦伸出了兩條特別長的觸須。觸須環抱之間,躺著成千上萬的屍體。

  三個人穿上了氣密防護服,遲疑地向廣場中央走去。眼前的場面單調而宏偉,讓人驟感渺小。

  這些屍體只是一天內送到的,必須在今晚焚燒分解完畢。明天還有明天的活兒。

  空氣中味道一陣濃一陣不濃。因為朊毒體的可怕,醫院征調了化工廠的高級淨化設備與焚屍爐駁接,什麽裝備都有,霧化注水、微孔過濾、逆滲透甚至臨界萃取這種高檔貨都看到了。反正化工廠也沒什麽人值守,回頭自然會有政府上門給錢。

  至於政府補償得夠不夠……誰管你去死?

  郭銳側過臉,看到一個異常美麗的女護士夾在傳送帶周圍喧嚷的人群中,喊著一二三,把屍體一具一具的扔上去。周圍有無數的擔架和小車在推來推去,把大冷藏車的屍體卸到空地上。遠處還有大車在進場,車燈耀眼,空氣中細小的微塵在燈光下飄動。

  “這邊幾個高度腐爛!”郭銳聽到有人喊,“快推上傳送帶。水淌出來了!”

  有一些作業人員還穿著氣密防護服,說明即使在這裡,鎢酶針劑也不是人人都打過。場地上有許多軍人,更多的是義工和政府雇用的殯葬工人。幾個禿頂的白大褂在指揮一切。他們疲憊而堅決,嗓子嘶啞地向人們喊叫著。

  郭銳忽然看到了一個問題,跑向一輛剛剛停下的卡車。周圍許多工人正在裝卸設備。

  “不要卸貨!不要卸貨!”郭銳喊道:“那是臨界萃取裝置,我們要它幹什麽,做病毒提純麽?!都停下!”

  兩個同伴聽懂了他的話,也跑上前去。

  “你們這幫蠢貨把車開出廣場,堵這兒礙事!”郭銳辱罵卡車司機,又抓過旁邊正跑過來的一個白大褂,“你是醫院裡的人吧?誰安排的設備征用?”

  “你懂裝備?”那醫生眼睛亮了,“太好了。我們搶了很多裝備不知道怎麽用。你跟我來!”

  “我不去。”郭銳說,“你看啊——這個地方需要布置一個傳感器網絡,把進場、裝卸、焚燒、分解、安防統統監控起來,還有電力輸出和化學原料存儲。我來乾這件事。你們倆,”他對兩個同伴說著,拿出手機輸入一串物品清單,“你跟著這個醫生一起,拿著單子去舊金山找一家公司,叫達士集成,讓他們連夜備貨。別聽他們推脫,他們東西齊全得很,敢推脫你就揍人。你帶倆大兵去。”

  那個醫生疑惑地掃了兩眼清單,眼睛亮了,拿起電話就打:“瑞查,這邊有個懂裝備的……不是,比軍官強很多,那些軍人簡直就是蠢豬。我覺得你應該過來跟他見一面。你叫什麽?”他問郭銳。

  “郭,銳。”

  “我是漢密爾頓。你是幹什麽的?”

  “達士集成公司董事。聽著,我要去找些東西,來不及跟你的頭頭見面了。幫我給他帶一句警告:廣場要是鑽進來一個恐怖分子,

光著手也能搞得天翻地覆。我走了。”  “那我約在明天!”醫生追在後面,“明天你跟他見面。”

  “不行。明天我不一定在這裡。我的服務到期了。”

  “你在胡扯什麽?”那醫生怒問,啥時候有服務到期一說的?

  “對不起我太混亂……”郭銳不管不顧地說,“我知道現在該幹什麽,但不知道我為什麽還在這裡。”他說完就把醫生丟在當地,向主樓跑去。

  ……

  郭銳第二天沒有回家,第三天也沒有。到第四天,佩佩和普利阿莫上尉才在門口接到他。

  他渾身稀髒,不知道跟誰鬥毆過,鼻孔裡有血。下車以後賴在草地上不起來。佩佩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就睡著了。於是佩佩拉了一頂帳篷過來,把他塞進去蓋好。抱了幾個漢堡和幾瓶水,插一隻監控攝像頭在旁邊。就不管他了。

  他在大門口睡了十五個小時,把帳篷熏臭了。第二天瓦肯過來看他快要睡死了,拿水把他澆醒。他跟老頭聊了幾句,走回房間洗澡,喝了點牛奶繼續睡。

  吃晚飯的時候他起了床,在餐桌上跟佩佩、普利阿莫和瓦肯宣布,他的義工生涯結束了。休息幾天后,他要回公司安排一些事;安排完以後,他要回中國。

  “你想好了嗎?”普利阿莫上尉問他。

  “其實沒有。”

  吃晚飯他就爬上了後院焚化爐的塔頂,眺望了一會兒隔離點方向,聽著周圍的市聲。天黑以後佩佩上來了,坐在他身邊,呆呆的看著天上的星宿。

  “老大。”他叫了一聲。

  “嗯。”

  “獵戶座。”他指著上方的天空。

  “我們中國叫北鬥七星。”

  半晌,郭銳開始說這七個星的名字,杓子頭是天樞,也就是貪狼星,杓子尾巴是搖光,也就是破軍星。佩佩只是靜靜地聽著。

  “老大想回中國跟父母待在一起。”他忽然說道。

  “……是的。”郭銳回答。

  “跟父母在一起,幹什麽事情呢?”

  “不知道。”

  佩佩點點頭,“為什麽會不知道呢?”

  “這個也不知道。”郭銳苦惱地說道。

  佩佩轉臉看著他,有點想笑。“老大你這是啥毛病啊?”

  “我不知道世界在幹什麽。”

  “世界在幹什麽有你什麽事?”佩佩試圖開導他,“你知道自己想幹什麽不就行了?比如我,想掙錢,想長得更壯一點,想把那些硬件玩得很轉。這跟世界沒關系呀!”

  “呵呵,”郭銳笑了,“我也是這種。我六歲開始記事,那時候想長高,但更想吃一種帶白點的黑巧克力。它特別甜。”

  佩佩不解地看著他,“然後?”

  “我不去理睬世界,那我今天,我現在,應該還在想著黑巧克力。”郭銳淡淡地說道。

  “這怎麽可能?你會長大呀,你會看到很多好玩的好吃的,還有美女……”佩佩說了兩句就住口了,有掉到溝裡的感覺。

  “但世界跟我有關麽?我的正事就是掙他一輩子的錢,然後去買巧克力。我在房子裡堆一座巧克力山,我在院子裡,在樹林裡,全堆上巧克力。”

  佩佩點頭,他從來不想跟郭銳爭執,而是盡量去理解他。“老大的意思,是先問世界在幹什麽,然後才能知道自己想幹什麽。”

  “是的。”

  “否則就永遠是巧克力的世界。”

  “嗯,是這麽個意思。”

  “但是……”佩佩皺著臉,“咱很難把世界搞懂吧?他太大了……”

  “嗯。”

  “世界上應該沒你這樣的人吧?”佩佩還是匪夷所思,“你想要啥,不知道?!”

  “以前我是知道的,巧克力嘛。現在我喜歡一個人,她是壞人,我想跟她一樣壞。關鍵是,世界到沒到需要壞人的時候?”

  佩佩不知道該說什麽。老大發癔症了,跟小女孩似的。 等夜露初降,他就丟下郭銳,回去睡覺了。

  郭銳在家呆了好一陣子,癔症一天比一天厲害,佩佩緊緊地跟著他。

  他在手機上下載了黑格爾、康德、尼采、恩格斯、傑弗遜、凱文.凱利還有耶魯哲學系的教材,還不是一本一本的看,而是同時看,這本書看不懂了就換另一本,卡殼了再換回來。

  家裡的公共區域和走廊上都有觸摸屏,播放著最新的動圖和美景。郭銳把他們全換成書裡的格言警句,粗黑大字體還加上紅紅的感歎號,觸目驚心,句句互相矛盾。他會對著這些警句幾個小時地發呆。

  他穿上氣密防護服在後院的草地上打滾,然後找到一個泥漿坑,在裡面使勁滾。就是一頭豬也不會像他這麽滾。

  他用錯誤的姿勢打坐冥想,造成膝蓋和髖關節勞損。瓦肯用墨西哥草藥敷好。

  他招了一大票美女進了房間,關上門折騰了一晚上。早晨出來的時候,臉色都青了。佩佩在早餐裡混入大劑量的抗生素——老大沒戴套。

  他拎著四箱子彈和一挺機槍到後院的樹林裡,對著一個廢棄的磚房射擊,把它給打塌了。

  他要麽激烈的折騰,要麽靜靜地發呆,佩佩盯著他盯得有點心累,三個人合計了一下,換老上尉盯。第二天一早老上尉興衝衝地準備上崗。瓦肯做完早飯正在裝盤。郭銳開門從樓上下來了。

  他西裝革履,拎著皮包,頭髮一絲不苟,在眾人的注視下喝了一杯牛奶,擦擦嘴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普利阿莫上尉問道。

  “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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