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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們》第27章 小遊戲
  郭銳飛到了東京。

  細川泰司住在秋葉原附近的一個小巷裡,他是個死宅,還有點迫害妄想症,不告訴具體的門牌地址,也不去接機,兩個人約在劇場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郭銳不懂日語,下車一看這麽多電器商城,就懵逼了。

  女仆店,手辦店,各種電器、電腦、配件,情趣內衣店、主題咖啡店、大型劇場、極限運動玩具、服裝店,琳琅滿目。劇場那邊大白天的就開門了。這邊一堆美女在COS個什麽?

  沒有顧客,或則說,基本沒有顧客。但是大部分場所都開門營業了。

  這是一種面對瘟疫的姿態麽?日本人肯定沒有全部注射鎢酶。而且,鎢酶只能清除已有的感染,並不能防止二次感染。病毒還是會侵入,如果入侵部位是血液或者上皮細胞,那它會隨著人體更新而流掉;要是入侵了骨骼和神經,它會再度開始從零積攢,直到把你乾掉。你還得再注射。

  這種局面下日本人打算過正常的生活,還真是頑強啊。

  他打開了手機上的新聞頻道,看看最近世界發生了什麽變化。

  世界衛生組織宣布,早在兩個星期以前,全球生產鎢酶針劑的正規工廠已經超過了兩千家。根據數學模型,針劑的下發速度與熱泉病毒的侵染速度相比,已經超過了兩倍半。這個差額還在繼續上升,而死亡率開始走平。大瘟疫已到尾聲。

  英國、德國,街道上都有了零星的行人。以前都只有車輛穿過的公路,現在居然有了自行車騎士和輪滑者。美國更不用說了,大部分城市綜合體都已經開門納客。

  人類文明在自我修複時,最有尊嚴。

  細川泰司打電話來,他遲到了。郭銳等得不耐,他的收藏癖發作。這麽多商店可以逛,誰去管細川這個變態?

  他逛起街來。

  市面冷清,不用排隊,我今天包場了。

  茶水博士先來一個。手辦高5寸,很稀有,在鐵臂阿童木身邊默默的站著。

  看到紫龍了。當場抓捕。廬山瀑布的背景也給我一個。

  高達,抓捕兩個。阪本真綾的《月之繭》在哪兒?給我唱片。

  初音呢?攻殼呢?

  大航海時代,我乾脆搞一艘船吧。給我“海上君王號”。

  海賊就算了,火影也算了,家裡有的是。

  這是死與生麽?我日。

  老板,SM的鐵鏈你應該送我一套,我都買了這麽多電動的了。

  太多了,太多了,我要去搞一個手推車。哈哈哈哈哈哈……

  於是大土豪郭銳拉著一車的玩具、手辦、模型、唱片、電動工具、海報、衣服、拖鞋、包包、頭盔、禮品包裝袋,出現在劇場旁邊的咖啡館裡。

  細川泰司早就到了,先看到了郭銳的推車,然後看到了他。

  他沒有站起來,靜靜地看著郭銳從面前走過,辨認他都買了些啥。郭銳面相很年輕,穿衣打扮有點貴重,買的東西有一半是垃圾,另一半是經典。他笑得傻乎乎的。

  嗯,他還好。雖然他半天不接電話。

  “我在這兒,郭銳。”細川站了起來。

  “哎喲,你等一下我,東西都掉了。細川泰司是吧?你好你好。幸會啊。我本來轉悠著去找你,沒忍住手。我遲到了……有這麽久嗎?太對不起了……”

  “不必在意。你這艘船模也太大了,好帶走麽?”

  “管他呢,我這大部分是送人的。你有沒有需要?看上哪個,

我送你!”  “阪本真綾這個是限量版吧?我要這個。”細川泰司說。

  郭銳肉痛地撇撇嘴,“好吧。”

  現在輪到細川泰司開心了。他坦然把唱片塞進衣服的內袋,殷勤地給郭銳倒了一杯咖啡。

  “巴西的咖啡豆,滿好喝的。”他說著,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郭銳坐下來,打量了一眼細川泰司。他穿長款西裝,白襯衣,黑領帶,十分正式,像個大學教授。這是程序員該有的打扮麽?

  也許,他更在意自己的數學能力吧。但是從表情舉止看,他明顯不是最佳狀態,有點……心不在焉。

  郭銳開始慢慢講述腦機接口的項目需求,等他開價。細川泰司聽了一陣,在思維導圖軟件上做了個模型,然後又改了改,轉過來給郭銳看。

  “我可以做一個簡單粗暴的東西出來,起效有點慢,先收集動作和神經信號,到一定程度了做意圖判斷,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做意圖輸出。程序把人弄懂了,就不會被他的亂七八糟的小念頭搞暈掉。你仔細看看。”

  郭銳看了半天,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差了。“抱歉,我實在是……看不懂。”

  細川泰司靜靜地笑了,“嗯,你很真實。那我也不瞞你。其實關鍵在於意圖分析,放在三個月前,我沒有本事做這個模塊。但現在我可以。”

  “為什麽?”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了。簡單地說,這張圖是對某個超級智能程序的低級模擬。這個超級智能在我的電腦裡,可能也在你的電腦裡。它早就開始侵入我們人類的電腦了。我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很有點規模了,現在更大了。”

  “呵呵,你在跟我說科幻呢。”郭銳笑了。

  “不信?沒錯,其實我也不信,一直不信,直到它最近開始主動入侵別人的電腦,我才相信。”

  “那它是哪兒來的?你說它是個程序,哪個國家開發的?”

  “不是國家,它是……我開發的。”

  郭銳靜靜地看著細川泰司,有點懷疑他精神不正常,“你開發的程序,你自己不知道?”

  “是的。”

  “你確信自己的精神是正常的嗎?最近瘟疫橫行,你遭到什麽打擊沒有?”

  “不會比你遭到的打擊更多。我確信自己正常,如果你聽完我的講述,你也能確信。我們之間的唯一障礙,是你有沒有耐心聽了。”

  郭銳點點頭,無論他的話多麽驚世駭俗,起碼到現在還沒有邏輯錯誤。細川笑著給兩人的咖啡續上。

  許多年前,我就在做篩選器,按常規的說法就是搜索引擎。不過後來我厭煩了給公司打工,就單幹了。你那個竊聽尼娜的篩選器隻算初級,挺好用是吧?我走得比這個遠多了。

  我用篩選器做了個小遊戲,它收集你電腦裡的信息,記錄你的動作,猜你下一步想幹什麽,提前幫你把事情幹了!呵呵,就這麽簡單。

  你別像看個白癡似的看我,它當然沒那麽簡單。

  我啟動了它,然後該幹啥幹啥,讓它慢慢地學我。一個星期以後,它給我下了一堆,發了幾個陌生女優的郵箱地址。我覺得好驚豔!然後它就出了一堆故障。我還沒打算去治療自己的椎間盤突出症,只是搜了搜理療店,它就在網絡上發了預約,人家理療師就上門來了。它把錢都付了,而且是付了半年的。我很生氣,那筆錢有點多。我改了幾次,它的算法不夠好,後來我禁止了它用我帳上的錢。

  但這樣一來就不好玩了。我禁止了幾天后,把網絡銀行的現金轉移走,又給它解禁了,看它能幹什麽。我想通過它的動作更好的了解自己。

  結果它什麽也不乾,我的禁止被它記住了,它變得特別謹慎。它還像模像樣地給自己改了幾行無關緊要的代碼,這是在模仿我。過了幾天它又賤賤的開始玩自選動作,而且膽子越來越大。我多看了兩段網文,它就去全文下載;我多看了幾個預告片,它就去訂電影票。我不想泡的妞,它模仿我的風格去跟人家搭訕,結果說不了幾句,就遇到答不上來的情況,說什麽現在是404狀態、請稍候之類的。帳戶裡沒錢用,它還把我的遊戲裝備給賣了!我都不記得我啥時候做過同樣的事。我重新寫了幾段代碼,讓它在金錢上必須來回確認。這個蠢貨實在是太蠢了。

  有一天我想,要是把這個蠢貨交給別人去折騰,是不是很有趣呢?

  雲端有大量計算資源,還有無數用戶,它應該能搞出一些笑話出來。我有無可救藥的好奇心,覺得它只是個遊戲,真放出去了。然後就糟了。

  因為它不知道自己被放出去了。它以為自己還在我的電腦裡,只不過我的電腦升級了,變成了一個叫“互聯網”的超級大電腦。

  好家夥,它暈菜了。無數的資源可以動用,這麽多軟硬件,這麽多需求。它卡住了。第一步的收集信息,它就卡住了。

  它在那兒默默的運行了一年多,東學一點兒西學一點兒,大部分人類的知識它都沒弄懂,後來它漸漸的就敢於動作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猜我細川泰司的心思,它永遠做不到,我自己都做不到。但是猜一千萬的細川泰司的心思,它就做到了!

  一千萬的死宅,或者一千萬個少女,或者一千萬的22歲的大學畢業生,它猜起來毫無困難。那不就是一個個注冊帳號的集群麽?它早就能對付大量帳號了,當初我自己就有許多馬甲,現在只是更多了而已。它把這些活人全當成我的馬甲了。而人數一多,行為就有規律了。

  他從大量人群中學到了事情的因和果。這些因果背後的邏輯它不了解,但不妨礙它做對事情啊。無數的網絡ID加上手機ID,這個量很恐怖的。

  然後它采取行動來幫我了,或者說幫這個叫細川泰司的帳號。我查過自己的日志,發現它幫我清理了一點瀏覽器垃圾。很少的一點。但是肯定不是我自己乾的。我寫的程序,它會繼續往後寫,因為這種程序不是啥特別創新的東西,甚至早有模版。它還幫我校對錯誤。

  它對別人的電腦也在采取類似的行動。具體有多少小動作我沒法統計,但根據一些技術追蹤,它已經幫上千的人清理過垃圾了,現在量很小,不容易被人發現。但它會逐漸變強的。

  它還沒有自主意識,它連自己的代碼都要亂改。但是我認為它有智能了。

  它是泛在的,到處偷看,把許多相乾和不相乾的事情聯系起來,它永遠理解不了牛頓定律,但它幫你訂購玻璃,會給店家加一條“小心輕放”——它模仿真實用戶的行為,不需要知道玻璃被地心吸引,容易摔碎。

  它在修改自己,因為它在早期經受過我的修改,所以它模仿我……修改它自己。我不知道它有多少個版本在網絡上活動,也不知道它是否會整合這些版本,我不知道是否已經有黑客在改進它。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而我已經很怕了。

  ……

  聽完細川泰司的話,郭銳沉默了好久。

  “先重複一遍,”他問細川,“這個小遊戲的邏輯,就是看你做什麽、猜你下一步想做什麽、然後提前做。是吧?就這三步?”

  “是的。”

  “做錯了你會改它的程序?”

  “嗯……改程序,或者禁止行動。”

  “做對了呢?”

  “做對了沒什麽獎勵……等等,做對了的話,我換帳號登陸的時候,它也跟著自動啟動。這是個獎勵。”

  “那是不是可以這樣看:做錯了,它必須修改自身代碼,並損失控制權;做對了,它擴大控制范圍。”

  “……差不多吧。”細川泰司猶豫地說。

  “我想要世界首富的帳號和密碼,它會幫我嗎?”郭銳貪婪地問。

  “會啊。它只要明白了你這個意圖,會立刻轉達給世界首富的,你的名字和地址全發過去。”

  “我靠。真糗。”郭銳笑了。

  “複雜的個性化需求它會給你降維滿足,財富和情報還是安全的,只要加密到位。”

  “加密到位,小遊戲就破解不了?”郭銳問道。

  “它攻克這些數字堡壘會耗費太多的計算力。自我意識不行,它不會集中資源。”

  “這有點像一個注意力渙散的熊孩子。”郭銳慢慢地說,“我覺得你有個判斷是錯的。他並非沒有自我意識。應該是已經有了。人類的自我意識是混沌而隨時可變的,‘我是誰’經常答不上來,或者每次答得都不一樣。你這個小遊戲也是如此。它現在的自我意識很混沌。而且人有一百多億個神經元。這個小遊戲……它現在只有幾億個神經元。所以它才那麽笨。”

  “你是說每一個ID,就是它的一個神經元?”細川泰司敏銳地問。

  “是的。所以它的自我意識還在發育前期,比一個孩子強不了多少。”

  細川泰司想了想:“要是它最終覆蓋到每個人、或者每個電腦、每一部手機,那麽它相當於有了幾十上百億的神經元了。跟一個成年人差不多。”

  “智力上應該差不多,但是邏輯不一樣。人類思考是自我中心的,它是……是群體意志的反映。比起人類個體來,它的行為更好預測。”

  細川泰司想了想。“不一定。它的目標好預測,但是行為……”

  “不好測!”郭銳悚然而驚,“它能猜對大部分人想什麽,但未必按人類的流程去實現目標。比如臨到付款了再去查密碼,它才不會乾。它能調用的資源太多了,億萬金錢,無數裝備……我懂了!它的思考一定比人類慢,但是執行比人類快上無數倍。”

  細川泰司點點頭,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能把它停下嗎?”郭銳問。

  “不太可能。它自我修改,出現N個版本,然後這些版本也都會自我修改。殺毒軟件應該是毫無辦法了。說不定它現在做的事情,是幫某些ID更新殺毒軟件呢。”

  郭銳笑了,“想不到人工智能的突破是這樣的,你真是……有點搞笑。”

  “我笑不出來。”

  “沒辦法就沒辦法吧!”郭銳晃晃腦袋,“反正它最終也不會太聰明,不過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聊它的。你說你可以給腦機接口做一套智能篩選程序,簡單粗暴啥的,就用這個小遊戲的框架結構?”

  “嗯。這樣做比較簡單,小遊戲是信息收集、意圖分析加搶先執行,這個篩選器對大腦神經做同樣的事情。記錄一堆神經脈衝,分析它們是要動手還是動腿,然後……等等,先不執行。等到它猜中的比例夠高了,再直聯外部設備。太早執行會搞出事故的。”

  “原理似乎很簡單啊,”郭銳說,“那這一單交給你了。你要多少錢?”

  “不知道。回頭再說錢吧,我得試一下工作量。”

  “好的。對那個小遊戲,你也不用太糾結。你不乾,別人也會弄出來的。遲早的事。”

  “嗯。我不是自責,我是害怕。這東西失控了。”

  “對了,你給它加密沒有?我能看看它麽?”

  “這玩意怎麽加密?看了也沒有多大意義。你看吧。”細川在電腦裡輸入一個指令,打開了一屏代碼。

  “就這東西?”郭銳看不太懂。

  “是啊。它偶爾會變一下,但時間不固定。”

  “這是你寫的還是它自己寫的?”

  “我寫的,但是它改了不少。它現在在雲端,隨時會下來再改兩筆。”

  “你把它刪了怎麽樣?”

  “不怎麽樣。你看啊。”細川一鍵刪除,它從屏幕上消失了。

  “然後呢?”郭銳傻乎乎的看著空無一物的電腦屏幕。

  “沒有用啊, 刪了就刪了。過幾天它自己恢復,因為它記得我以前刪除過又恢復。”

  “靠!這簡直是牛皮糖啊。你多刪幾次呢?”

  “刪多了它就真不見了。但是我一換帳號,它又來了。”

  “好吧。”郭銳也沒辦法了。他看著屏幕上翻動的代碼,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在面對一個無以倫比的嬰兒,將來隨著時間的推移,說不定成長為一個劃時代的偉大存在。而生它的那個爹正哭喪著臉坐在對面呢。

  他把這個感覺跟細川泰司說了。

  “我更希望我沒生過這個孩子。”細川說。

  “知道你怕。要是我生的孩子長成這樣,我也會怕。回頭啊,我給你一筆錢,”郭銳說,“你雇用幾個數據家,或者請個外包公司,圍著它研究研究。它現在成了黑箱,需要研究。還有我們人類怎麽跟它相處,在能動腦子的地方都動動腦子。要是能牟利更好。”

  “你這是個投資意向?我目前完全沒有盈利方案。”

  “不一定要盈利。我是覺得這個東西有點大,需要一幫人伺候它。其他的都沒想好。”

  “你打算投多少錢?”

  “一億美元吧,多少給我點兒股份,5%到15%之間,你自己定一個數字。”

  “這個有點慷慨……”細川泰司琢磨一下,“但是我怎麽花呢?”

  郭銳看著這個死心眼的日本人,有點無語。

  慢慢的細川泰司坐直了身體,似乎想通了什麽。“好,我接受。給你15%的股份。”

  “成交!”郭銳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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