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6月2日,菲律賓外海風力三級,溫度27度。高空上,兩顆同溫層氣球正在緩緩的飄過民都洛群島;海面上,一大一小兩艘船正在作業。大的是一隻深潛母船,小的是個載人深潛器。
尼娜盯著手機的系統更新進度條。等它一走完,她就收起手機,關上維拉號的艙門。
維拉號深潛器在白色的浪花簇擁下,緩緩下沉。它的最大潛深是6000米,正面有個小小的舷窗,頭頂拖了一條光纜,能裝三個人。它現在就裝了三個人,尼娜是其中唯一的女船員。
一頭海豚也跟著維拉號潛下來,鼻子杵到舷窗上,看見了尼娜,知道這是個人類。她藍眼睛,深紅頭髮,醒目的人類。
海豚轉了兩圈,向上遊,想把這個醒目的人類引到海面。尼娜淡淡的看了它一眼,對母船通報:“一切正常,繼續下潛。”
“收到。”母船回答。
下潛兩百米,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了。尼娜對馬克西姆說:“開燈。”
一隻毛茸茸的男人的手按下按鈕。深潛器左邊的頭燈立刻亮了,右邊隻發出微光,然後慢慢的也亮了。破船一隻。
維拉號是一艘四十多年前下水的老古董,原來屬於俄羅斯海軍,名叫寧靜號,大修兩次後被維亞維拉公司買下來,隨隨便便起了個“維拉號”。尼娜估計公司高層對它沒什麽長遠計劃。它鏽跡斑斑,早過了報廢期限。董事長多半是聽到海軍拍賣的消息,這個超級玩具的價格隻是原來的零頭,就出手了。
結果是我們三個都要陪著他玩一把。
維拉號這次的目標是深海熱泉,也就是大洋板塊之間的微小裂縫。全球隻有十個國家能把手伸到這種地方,俄羅斯是其中之一;隻有六個私營企業擁有6000米級的載人深潛器,維亞維拉是其中之一。
尼娜轉身看看正在作業的馬克西姆・謝爾蓋和加裡寧・西羅多夫。兩個家夥隻受了三個月的深潛訓練,年齡加起來也沒有維拉號大,擅長是開飛機……行吧。實際上尼娜也隻受過四個月的訓練。
一千多米了。溫度降到6度,一片漆黑。
尼娜耳邊聽到輕微的咯吱聲,這是深潛器外殼被海水壓出來的聲音。這個深度,我如果在船外會怎麽樣呢?也許眼睛被壓到腦子裡去;也許腦子從眼睛裡噴出來。不對,兩個都錯了。我是一隻氣球,最薄的地方是上下兩個洞。我從嘴裡往外吐,要麽從下面痛痛快快地……這事不能多想。
三千米,馬克西姆和加裡寧聽到了咯吱聲,都裝沒聽到。溫度已經降到零下,探照燈前面是一些灰塵般的浮遊生物,它們在船頭蕩漾,星星點點的向舷窗撲過來,如同稀薄的飛雪。尼娜看的發呆。
四千米。舷窗外面忽然出現了一隻巨大的眼睛和幾條起碼十米長的觸手,肉色灰白,疙疙瘩瘩的從右舷過去了。尼娜著實嚇了一大跳。那隻眼睛大得像個果盤,在舷窗的右邊蹭了一丁點粘液。艙裡一片寂靜,倒是海面上母船的那幫人先出聲。
“那是什麽!”
“大王烏賊?”
“更像是一頭巨槍……”
“不是巨槍烏賊,巨槍的觸手有鉤子……”
“還沒走遠吧?你們轉轉探照燈?”
維拉號四面八方的照了一陣,聲呐也放出了幾個脈衝,啥也沒有,這頭深海霸主已經走遠了。
繼續下潛。
海水溫度不降反升,熱泉很近了。
但聲呐顯示還有六百米才到海底。這不正常,若是老手已經把船給懸停了。尼娜三人被剛才的大烏賊弄得挺激動,不減速也不轉向。平穩地又下了三百多米,就出事了。 聲呐掃到下面一個巨大的東西快速地向上升起,馬克西姆喊聲“小心!”船底已經傳來一股無匹的巨力,頓時天旋地轉,尼娜摔到了船頂上。外面不再是單調的發光浮遊生物,碩大的氣泡和灰黑的煙雲佔領了舷窗,船殼隆隆作響。維拉號在水裡連著翻了兩個滾。溫度瞬間上跳,衝到了紅色的沸騰線,然後又急劇下降。
“地震……”
“尼娜抓住我!”
“快擺脫……”
“母船,母船?”
沒有回音。
下午四點,一次海底岩漿上湧,帶來輕微地震和一大股高溫高壓的濁流。這股水流撞正了深潛器,擰斷了通訊光纜,聲呐也廢了。維拉號與母船失去聯系。
……
劇烈的搖晃停止了。尼娜和兩個同伴互相檢查了一下,身上有擦傷和青紫,但無大礙。維拉號密封依然完好,但外殼上的附件受損嚴重,熱脹冷縮把它們脆化了,水流一衝,髒不拉嘰的船殼洗的挺乾淨。
“光纜沒了。”
“聲呐罩開裂,壓液流失。”
“機械手完好……”
“密封艙完好……”
“泛光燈組完好。我再試試頭燈……尼娜,左燈瞎了。”
兩人看著尼娜,尼娜盯著舷窗。有一條兩英寸長的死魚在眼前一動不動的飄過。它通體紅色,近乎透明,身處四千多米深的水壓,完全沒有被擠爆的意思。
“嗯……咱們繼續下潛。”
她面容平靜,音調溫柔,但沒商量。離熱泉隻有幾百米了,是真正的熱泉,不是那種水溫20度的東西。維拉號很結實,機械手還能用,大烏賊過來我擰死它……而且我看到了一條四千米的深水魚。
馬克西姆和加裡寧都沒有反對的意思,加裡寧扳動方向舵,深潛器向下緩緩加速,右邊的頭燈光芒掃過,仿佛對老天爺翻了個白眼。
舷窗外再度飄過星星點點的浮遊生物,數量明顯變多,而且溫度往30度上爬,熱泉很近了。加裡寧把船速降低。
漆黑的深海慢慢變亮,成團的浮遊生物發出光芒。尼娜對馬克西姆說:“把燈全打開。”馬克西姆按下一個藍色按鈕。“工”的一聲悶響,泛光燈組亮了。
一大片深海熱泉陸續冒了出來,都是石柱形態,口子上噴出一股一股的水流,渾濁如煙。看這黃綠色的水,應該是很多硫在裡面,還有銅。
“真像煙囪。”加裡寧說。
“我們順著走,順著這排煙囪走,看看前面是什麽。”尼娜說。
幾乎每個煙囪口都趴著大量的透明小蝦。周圍有些珊瑚一般的礁石,紅色小魚出沒其間,礁盤上東一個西一個的豎起管狀的蠕蟲,肉肉的在海水中搖晃,五顏六色,絢麗無比。
“我的老天。”馬克西姆驚歎。
煙囪走廊走到盡頭,是一條巨大的海底裂隙,它如天幕一般在水中豎起沸騰的煙雲,轟隆隆的往上衝,不知道有多高。維拉號在它面前,微小的像個螞蟻。
剛才的地震應該是在這裡發生。岩漿、海水混雜著垮塌的泥石把維拉號洗了一遍。現在它的噴發基本穩定,但維拉號不敢靠近。對流造成周圍冷水下沉,流速很快,太近了要被卷進去。
“應該讓我母親來看。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景象。”馬克西姆說。
“不要耽擱,”尼娜說,“我們燃油不夠。馬克西姆開始采樣……別采這裡,這周圍都是冷水。我們順著煙囪往回走,吸一些有生命的溫水。”
“你打算采多少?”
“裝滿。能采多少采多少。過會兒虹吸一下煙囪口,那裡全是魚啊蝦的。”
“我們沒那麽大肚皮吧?喝幾口就飽了。”
“準備作業!這條破船回去了非大修不可,怕是修不好了……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機會拜訪熱泉?”
……
此時海面上夜幕濃重,繁星滿天,有一支艦隊從這片海域路過。
當頭的是一艘驅逐領艦,負責防空。五星紅旗飄在艦橋上,威風凜凜,但觀眾隻有那條喜歡當領航員的海豚。她遠遠的看了一眼就跑掉了,艦隊的聲呐讓她很不舒服。
這不是編隊演習,而是真的巡海。艦隊分的很開,彼此看不到對方,用無線電和聲呐聯絡。雷達發現了維拉號的母船,艦隊指揮官派出一艘護衛艦把它趕開,態度蠻橫。後來那艘船又磨磨蹭蹭的跟了上來。
郭銳正在艙室裡呼呼大睡。他屬於海軍特種兵裡的專業蛙人,一乾活就得拚命,一沒活就特別無聊。
他今天就特別無聊,天黑即睡。
睡到最香的時候他被叫起來,說有任務了。半夜出任務最讓人不爽,他懵懵懂懂的跟著往外走。許多人說了許多話,他捕捉到一些關鍵詞,似乎有人要救?
這黑燈瞎火的,都走穩點兒。
現在不需要緊張兮兮的,他生氣地想。各種交代都很多余,亂消耗精力。任務就是那種準備兩小時然後五分鍾解決的事兒,那些軍姿標準的人負責說話和聽話,不負責任務。
頭兒交代完了,郭銳開始著裝。頭兒走過來了。
“郭銳,我剛才的命令是什麽?”
他幫同伴扣上潛水服,“你下達的命令自己忘記了?”
於是他挨了一頓罵,但也沒有關禁閉。他是個富二代,而且技術過硬。放在幾十年前,這種刺兒頭會被使勁修理,但後來技術兵種越來越吃香,責任重大,一般小錯也就不下重手了。
郭銳隸屬蛙人部隊,專業覆蓋水下救援、水下安裝、水下爆破、聲呐偵聽、機電修理。加上一個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做爹,他基本不鳥自己的長官。
……
凌晨四點,圓滾滾的維拉號嘩啦一聲浮出海面,慢慢地隨海流漂動。
從離開母船算起,已經過去十一個小時,深潛器的動力全部耗盡。因為通訊光纜斷了,他們聯系不上母船,就發了SOS國際海事救難訊號,讓母船來找到他們。母船很快有了回音,讓他們原地休息,不必擔心。
快五點的時候尼娜醒了過來,遠處有一艘飄著中國國旗的軍艦,看方向就是來找他們的。但是母船呢?
深潛母船本來在附近,因為處於中國海軍的巡航路線上,被臨時“請走”了。後來中國艦隊和母船都收到了求救信號,軍艦速度快,已經到了眼前。
……
郭銳領著幾個人準備下水,他已經看清維拉號的狀態。
身後有點嘈雜,似乎當官的在爭論。俄國船……不是軍艦……讓俄國人自己去救?但它以前是軍艦……
有什麽可爭論的?當官的就是慫!撈上來看看唄。中國的家門口,外國船統統檢查!
好。任務沒變化。
郭銳下去了。
驅逐領艦的右舷伸出了起重臂,郭銳他們遊過去,把鉤子往維拉號上掛。掛好了他對艦橋上面做了個OK手勢,起重機在晨曦的微風中轟鳴起來,四根纜繩繃緊,把維拉號慢慢拉離海面。郭銳跳到海裡,爬上側舷繩梯,一隻腳剛跨過護欄,遠處黑乎乎的海面上鼓起了一個白色的包,艦橋上有人通過擴音器喊了一聲:“瘋狗浪!”
維拉號的壞運氣沒結束,因為那個海底裂隙噴發並未結束。幾次地震刷出的幾道高速浪。浪高兩三厘米,本無大礙;但其中一道時速上百公裡的浪被時速四十公裡的普通風浪連頂了幾次,就掀起了瘋狗浪。它不成排,浪高5米,邪裡邪氣地撲了過來。
第一個浪頭重重地砸在維拉號上,炸開的水花覆蓋了半邊軍艦,扯斷了四根纜繩中的兩根;第二個浪頭順著軍艦的右舷滑過來,掃倒了護欄周圍的所有人,把起重機推歪,把維拉號推得遠離船舷,跟蕩秋千似的。郭銳急忙抱緊護欄,水霧中啥都看不見。
維拉號起吊時,尼娜他們已經打開艙門, 準備爬到甲板上去。瘋狗浪第一次刷過,尼娜在慌忙中爬出艙外,吊在纜繩上尖叫。第二個浪頭把她也當秋千一般蕩開,尖叫變成了狂喊。郭銳依稀看到她蕩了回來,在護欄上挪挪屁股騎穩了,伸出雙手去接。
水霧彌漫中,他有力的雙臂接住了這個“秋千”,順勢抱著她,打算滾到甲板裡面去。但是維拉號鏽跡斑斑的外殼在她身後撞破了水霧!郭銳大驚之下擰腰發力,把尼娜拋擲到甲板裡去,自己在反作用力下跨出軍艦護欄,向大海落去。
維拉號的船體轟隆一聲,重重的撞在了軍艦上,搞得一片狼藉。它沒有逮住郭銳全身,但逮住了他的一隻手。尼娜爬起來往外看,剛好看到一個血肉模糊的手掌粘在維拉號的底部。它被擠得稀爛,厚度以毫米計,殘余的皮肉慢慢的脫離鋼板,隨著維拉號搖晃了幾下,掉到海裡了。
郭銳沒死。電光火石之間他從驅逐領艦和維拉號之間的夾縫中溜下了海,途中他本能地舉手去擋維拉號,右手被擠掉了。他也沒有馬上昏迷,浮上來用一隻手劃水,看到破爛的維拉號卡在船舷上,夥伴們大呼小叫,撲通撲通跳到海水裡。尼娜俯身在船舷缺口處盯著他看,渾身滴水。他動作亂套了,斷腕噴出一股血。劇痛襲來,這時一個水兵已經抓住了他。
船頭的攝像機轉過來,拍到很多人把他拖上甲板,瞬間把尼娜也拍了進去。她的背後是維拉號,鋼板上印著一個大大的血手印。這張照片幾年後流傳了出去,被一些迷信的人拿來說故事,隻好在網絡上封禁。這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