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儒這幾天的日子,還是很不好過。
寧先生為了不讓他察覺監視計劃,盡管知道沒什麽卵用,卻還是照樣一天三遍地向他詢問進展。可憐的心理醫生,不得不絞盡腦汁地編著瞎話兒搪塞,惹得寧先生幾次都想砍死這個王八蛋算毬了。有時候殺氣外露不大收得住,都能把這貨嚇得臉皮鐵青。
周正儒能怎麽辦?他也很絕望啊!
寧馨的神經複蘇,做出第一個自主神經動作,居然是因為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男人!在他想來,若是寧先生知道實情,他早就下河喂王八去了。畢竟寧馨那強大的思維理解天賦,隨意闖入他人夢境的能力,都是因為他的指導訓練啊!
他一向都知道,男女之情,是這個病例的絕對紅線,是分毫不能逾越的。不提寧先生的愛女之心,就算是隻從心理醫學的角度出發,也絕對不能允許。以情欲來驅動神經系統的恢復,雖然理論上是個看似有效的途徑,但是風險根本無法控制,而且代價也是極大。
寧馨癱瘓十年,情感方面不但單純,而且是殘缺的。所有人都設想不出,有什麽樣合適的男孩,能與她產生足夠強烈的愛情火花,從而激勵她爆發出生命潛能。因為沒有基礎呀!你能想象,一個整天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寧馨,卻能夠與她互相真誠愛慕的人嗎?
情欲是人類最原始、最強大的本能,但是對於寧馨,卻根本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來激發。
就算是上天眷顧,找到了合適人選,治療效果也理想……那麽成功激勵寧馨重新站起來之後呢?這段感情怎麽處理?讓那個治療效果很好的小子抱得美人歸嗎?還是讓寧馨身體恢復之後,心理再遭一遍重創?
無論怎麽計算權衡,這都是個得不償失的愚蠢辦法。
誰能想到,寧馨自己誤打誤撞的,偏偏就是從這裡闖出了奇跡!
那個殺千刀的方秋玄,究竟是什麽人啊!
周正儒妒嫉地聽著寧馨的講解,說那人創造的夢境,是如何的充滿生命的感悟。又說那樣一個不知廉恥的家夥,究竟是怎樣的善解人意體貼入微……鬼扯,區區兩三次的夢境交流,怎麽可能這麽體會深刻?
只能說,這是寧馨情竇初開,不分好歹吧?又或者腦機接口和雲端夢境這樣的新奇體驗,給她第一個遇上的家夥,賦予了神秘好感的加成?
但是不管如何,事實已成。周正儒就算立刻調整治療方案,也是狗咬刺蝟,無從下口。
他既沒辦法換一個人上來,替代方秋玄在寧馨心目中的位置,也沒時間誘導寧馨見異思遷,另尋其他的情感依托了。不僅如此,關於寧馨上次那個自主神經動作,他還不能跟她分析方秋玄起到的作用。相反地,為了維持住寧馨那懵懂的情愫,以及對見到方秋玄的強烈期待,他還得順著她的表層思路走,整天陪她討論一些萬物靈韻之類的鬼話……
日常的神經訓練,也只能是走走過場了。缺少了方秋玄,寧馨在夢境中再怎麽努力調適,神經系統都是半點響應也無。周正儒心裡已經把方秋玄千刀萬剮,可是實際上,他又只能努力安撫寧馨的焦慮情緒,哄她說,這都是正常的恢復進程。
多半時候,周正儒都是讓寧馨自己進入夢境。嘴上說著讓她發掘自我之類的扯淡的話,其實就是縱容她去找方秋玄呢。不管怎麽說,這份見鬼的感情,是寧馨自找的。只要寧馨果然能夠恢復,想必寧先生大喜之下,了解到實情之後,
不至於真的拿他去喂王八? 想不到啊想不到,現在全副的指望,居然是寄托在那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家夥身上。幾天前來自維亞維拉的邀請,讓他興奮之下把家底都扔了,現在卻是這麽個受製於人的結果!但凡寧馨早一點可憐他,跟他說說方秋玄的事情,他也不能落到這個境地呀!
好幾天了,方秋玄蹤影全無,寧馨的神經恢復也沒有半點進展。周正儒都快急瘋了。一天三次編造鬼話,支吾寧先生的問詢,他每一刻都是瀕臨崩潰的狀態。
下午的訓練時間又到了,這一次,該死的家夥到底在不在夢境雲裡呢?
……
方秋玄的反應,足足比齊澗慢了好幾拍。
他的腦子裡,還在琢磨腦機接口為什麽會突然啟動的事情。退出夢境的跳轉,居然是把他的家給具現出來了,他還在苦苦思索這份幻覺產生的根源呢。齊澗的驀然出現,印證了他仍在夢境的判斷,記憶與現實的戰爭終於停止了。
又是一個闖入者?
意識深處仍在傳來強烈的不安,神經脈衝在提示他一些極不正常的情況,但他並沒有投入多少精力去思考這一點。眼前的這個黑衣年輕人,語調輕佻面色不善,他不是很想搭理這個沒有禮貌的家夥。
退出夢境。
他再一次發出指令。
抬眼看去,面前的年輕人在消失的瞬間,正揮舞著一根鐵棍,砸向他的面門。
什麽情況!
額前感受到了奔襲而來的勁急風聲,他十分驚險地在受到打擊之前退了出來,卻還是嚇出一身冷汗!
這個闖入者,是個瘋子嗎?
方秋玄看著面前空空的咖啡壺,駭然驚呆。好險!
然而,瞬間之後,那條人影再次突兀閃現,雙手擎起鐵棍凌空劈下,還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怒罵:“躲你媽!”
一聲沉重的悶響。
鐵棍下劈的力道、角度,一部分經過程序自動計算,一部分是齊澗的意識搬運,化為那個現實中不可能承受得住的結果,狠狠砸在了方秋玄的左側肩頭。
一些體驗信號隨之湧入腦機接口,轉化成神經脈衝。在方秋玄的一片驚愕之中,大腦總結了視覺、觸覺、神經信號等多方面信息,迅速處理完畢。然後,接受了“骨折”的認知,受傷處在短暫的麻痹之後,即將釋放出劇烈的痛楚。
這一瞬間,方秋玄不知道大腦經過了怎樣複雜的思考,亦或是神經系統的應激調動,他的右手在揮起抵擋的過程中,手中一緊,一把短刀憑空出現。他不假思索,順勢就狠狠地刺進了襲擊者的胸膛。或者說,是那家夥自己撞上來的。
時間仿佛凝固。
不論是方秋玄,還是齊澗,兩人相隔很近的臉上,都是寫滿了震驚與錯愕。
周圍的家俱和牆壁開始崩塌消解。
方秋玄先前高強度思考的大腦,刻意地停滯了一會之後,率先開始高速運轉起來。不管現在是怎樣操蛋的夢境變故,首先是不能具現家中的布置。太困擾大腦的認知了。他需要一個陌生的地方,好把這個見鬼的噩夢琢磨清楚。
兩聲慘叫。齊澗退回了他那醜陋的花園。而方秋玄,則是閃身進了一輛疾馳中的無人車。
車窗外的風景瘋狂倒退,身材玲瓏的無人車大口吞吃著前方的道路,而它經行之後,道路又在車後數十米處,消失在一片虛無之中。這是小遊戲自動演算的場景,沒有經過他的刻意構建。假如從遠處看的話,失去了前後參照的場景,就像是拍攝場裡滑稽的布景戲。
方秋玄下意識地想逃,但又怎麽逃得掉。
他的注意力也沒有放在在跑路上面。左肩劇烈的痛楚幾乎讓他暈過去。該死的大腦,太好騙了。他不斷地嘗試著拒絕傷痛信號,卻沒有任何作用。努力想象斷裂處恢復完好,大腦卻固執地拒絕他的主觀欺騙。該死!
幾次努力之後,他猛地想起來,那個襲擊者開始時似乎說過一句——我等你好幾天了?
天哪,這不是我的夢境……他瞬間明悟,如墜冰窖。
只是……為什麽?
場景再次跳轉,又一次回到了他的家中。他依然坐在沙發上,左手怪異地扭曲在身側,形狀淒慘。
“好家夥,居然被你捅了一刀!咳咳……你他媽怎麽做到的?”憤怒夾雜著些許驚奇的聲音,在房間裡回蕩。
齊澗在夢境雲裡橫行霸道這麽久,頭一次吃了這麽大的虧,而且還是在他自得意滿掌握了生死之力的時候。怒火中燒,齊澗決定不再用新掌握的手段來結束這個人的生命。他決定更傳統些。
於是,齊澗開始定位方秋玄的住所,他不打算便宜了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