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家娃做?你腦子沒毛病吧。”
“張師傅,你知道祿口村不?”阿爸問道。
張師傅一愣,看向我:“你家娃是那批上學的娃?”
阿爸沒接話,點點頭。
張師傅歎了口氣,“造孽啊,成,這活我接了,也不多要你的錢,給點木板和銅線錢就算了,這娃的人生才剛開始呐。”
張師傅找來米尺,給我量了身高,要了我的生辰八字。招呼著阿爸進了一間南北走向不透風的屋子,因為好奇我也跟了進去。
這間屋子全用的水泥,窗戶被木板訂了裡三層外三層,裡面用木凳離地停放著三口大棺材,兩黑夾一紅,三口大棺材在燭光的映襯下都能反射出光來。其中一口黑色棺材,兩旁棺板上用黃色金屬鑲嵌著兩條龍,前面一個壽字,和其他兩個棺材不同,在我看來歪歪扭扭,若不是見過棺材,我都不認識上面的字。
這三口棺材擺放在這,就像是三件工藝品,哪個人家死了會舍得睡這樣的棺材。
我剛想去摸摸,張師傅製止我。
“小子,別摸,這東西可是有年頭了,別碰壞了。”
我扁扁嘴,不就是一口棺材嗎,還不是跟著死人一塊埋了,連渣子都剩不下。
在屋子的北面搭著一排架子,架子上面擺放著木料和棺材漆。
張師傅踩著板凳爬上去,在上面翻找,搬出了幾塊木板遞給阿爸。
阿爸和張師傅搗鼓了一陣,搬著木板出了屋。
張師傅開始搗鼓木板,我看著飛屑,一時覺得好玩,玩開了。
四五個小時之後,棺材完工,沒有上漆,只在棺板上鑲嵌了一條龍樣式的銅絲,前面也沒有寫壽字。
當棺材抬出去的時候,阿媽問起怎沒上漆,我才知曉,小孩睡的棺材不能上漆,對家裡人不好,壽字當然不能寫,因為我才五歲,算短命鬼,填上一個壽字,會給家裡人折壽。
拉著小棺材,我們一家人趕著牛車回到村裡,太陽已經剩下一抹殘陽,村民看見我家拉回來一口棺材,都沒吭聲,因為誰都知道,這口棺材是打給我的,村民隻是唏噓阿爸花這麽多錢給我打一口棺材。
一路上不敢問,我大概也猜測出了這口棺材是給我的,晚上吃過飯,我終於忍不住問阿爸了。
“阿爸,四兒做錯了什麽事嗎,為什麽給四兒打棺材。”我含著眼淚問道,死活沒敢流出眼眶,生怕哪句話說錯了,阿爸就把我放進小棺材裡。
阿爸摸摸我的頭:“四兒,你想不想一直和阿爸阿媽在一起?”
我點頭,認真的說:“想。”
“二胖和你的那些同學想帶你去很遠的地方,四兒要是去了,永遠也見不到阿爸阿媽了,如果你不想去,就要藏在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你藏在小棺材裡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我眼裡噙著淚,嘟著嘴,望著小棺材,對於小棺材我是害怕的,阿媽總是用小棺材來嚇唬我。
晚上,伴隨著二胖的童謠,阿爸讓我進入小棺材的話不斷的腦海中徘徊,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依然在恐懼中睡著了,夢裡全是我進入小棺材的場景。
等我醒過來,已是日上三竿,往常阿爸早大嗓門喊我起來給阿媽添火做飯,難道今天阿爸沒在嗎?我揉揉眼睛,未等我睜開眼睛,一股濃烈的肉香味衝進我的鼻息,肚子不爭氣咕咕直響。
我從炕上爬起來,發現阿爸阿媽就坐在炕頭看著我,
阿媽見我醒了,轉過身去出了屋子。 阿爸拿起我蓋在被子上的衣服,要給我穿衣服,阿爸從來沒給我穿過衣服,動作笨拙的很,幾次弄疼我。
今天我沒洗臉沒洗手,直接爬上飯桌吃飯,阿爸阿媽誰也沒教訓我。
我心裡隱隱覺察不對勁,我在院子裡玩泥巴,阿媽和阿爸有意無意的盯著我,等我去看他們,他們背過身裝作不看我。
下午,阿媽燒好了一大盆水給我洗澡,又給我換上了新買的衣服,我看阿媽眼圈紅紅的,忍不住安慰兩句,阿媽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忍著不掉。
我怕阿爸說我惹得阿媽哭,最後連句話都不敢說。
換好了新鞋子新衣服,帶上了新帽子,我卻一點喜悅感都沒有,心裡頭萌生出一絲恐懼,這種感覺很強烈。
後來,二爺被我爹扶來了,因為雙眼看不到,一雙粗糙的在我身上亂摸,弄皺了我的新衣服,不過他誇我長得好看,讓我心裡一甜。
二爺從自己兜裡,摸出了一條長命鎖,掛在我身上,他本話是這樣說的:“我老頭子孤苦伶仃, 膝下無兒無女,你要是活過今晚,就是我的孫子了。”
我覺得二爺其實是挺可怕的,經常神神道道,在我幼小的心裡覺得他是個壞人,況且村裡人都讓小孩離二爺遠點,說進了他家門的小孩都出不來,可大人們自己又和二爺走的很近。
我害怕的往阿媽身邊縮。
二爺乾啞的笑了兩聲,漏出滿嘴黃呲牙:“這娃膽子這麽小,往後怎麽吃我這碗飯。”
“二爺,先別打岔了,我家四兒這事你可馬虎不得,都死了,就剩下我家四兒了。”阿爸插嘴道。
阿媽帶著哭腔附和:“二爺,你可一定讓四兒活下來,我就四兒這一個寶貝蛋子,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這也是我孫子了,就是拚了我這老命也得護他周全,大不了我和四兒一起死。”二爺說的豪邁。
之後,我家裡來了四個壯勞力,這些都是我們村和附近村的光棍,而且都屬龍,都長得人高馬大。
二爺一人給了四個勞力一條白布系在腰間,囑咐他們一定要抬著棺材一直走,走到天亮為止,棺材千萬不能落地。
阿爸給了每人一百塊錢,意思是事成之後,再每人給兩百。
那四個人有些木納,接了錢,也不會說點好聽的,就在我家坐著,大眼瞪小眼。
天色晚了下來,阿媽抱著我出了屋,棺材此時就放在院子中間,阿媽抱著我走到棺材前,一動不動的站著,頭埋進我的衣服裡。
許久,二爺開口:“時間差不多了,娃四兒放進去吧,裡面有棉被,著不了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