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了下來,葉焚香從靜靜的冥想中驚醒,三人跳下馬車。
這是棟老舊的居民樓,破破爛爛,嶽泓拉著葉焚香的手,幾步躥到了二樓。
一進門,葉焚香就聞到一股藥水和鮮血混到一起的味道,身邊是震天響的哭聲。嶽泓驚問道:“怎麽了?你們在哭什麽?”
一個保姆打扮的中年女子說道:“夫人死了啊,死了啊!”
如同一個焦雷打下,嶽泓愣在了原地。
葉焚香不再理睬其他人,疾步衝進了產房,他看到床上躺著個女人,兩腿屈膝,分開著,被褥上都是血水。他走到女子面前,她那張憔悴而秀美的臉上滿是汗珠,雙眼緊閉,葉焚香探探她的鼻息,似乎已經沒有呼吸了。
葉焚香心中一沉:“難道我來遲了麽?”
他又探了探她頸上的脈搏,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跳動。他向外怒吼道:“人還沒死,你們瞎嚷什麽!快把產婆叫進來!”
外面的那保姆繼續哭喊道:“不死也和死了差不多啊!人都昏過去了啊,喊都喊不醒!”
嶽泓走進來,揉搓著雙手,結結巴巴地說道:“葉公子,你……你一定要救救我妻子啊……”
葉焚香沒有回答,他凝神思索著。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喚回嶽夫人的意識,既然用物理方法喚不醒,那就只能用精神療法了。
他把手放在嶽夫人的額頭上,運起共鳴術,他的意識迅速脫離了現實,進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在尋找嶽夫人的意識,卻四處都感覺不到存在。四周只有黑暗,無邊無際、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在意識深處高喊道:“嶽夫人,你在哪裡?你丈夫需要你,你肚中的孩子也需要你!沒有你,他們都會死的!”
他感覺到黑暗中仿佛有一個幽靈,透著股深深的恐慌和不安。
他焦急的問道:“你在恐慌什麽呢?你究竟擔心什麽呢?”
沒有回答。
這可能是他遇到過的最困難的心理治療了,因為病人根本不理他。她退縮在自己的意識深處,靜靜地等待死亡。
葉焚香只能默念著共鳴術的咒語,把該神術發揮到極致。他要努力感受到她的心境……
慢慢的,她的不安似乎和他的融為一體了,那是種最最深切的悲哀,那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針對整個世界……
葉焚香感到,這種悲傷和他的感受是如此相似,他的心弦顫動著,仿佛痛入骨髓,他的心開始和她的產生共鳴,但這不是因為共鳴術的作用,而是因為這原本就是他平時壓抑在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
“你覺得,這個世界是一個荒謬的玩笑,未來會越來越糟?你覺得,人只會不斷地傷害別人,一切崇高的詞語都只會變成施暴的借口?你覺得,讓一個孩子降生在這樣一個世界,是一種罪孽,是在讓他受苦受累?”
那個黑暗中的幽靈沒有回答,但他感覺到四周一種輕輕的波動,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一片靜謐的湖……
葉焚香強忍住心中的悲傷,說道:“但是……但是你也得給孩子一個機會,也給這世界一個機會啊……一個生命,在你肚中成形後,他就有自己生存的權利。也許他未來會受苦,但誰說的生命就一定是幸福呢?難道痛苦不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嗎?”
黑暗中,一切都沉默著,他的話語像一眼溪流,消散在一片乾燥的土地。“她聽進去自己的話了嗎?”他想著。
這時候,
他感覺到外面有人在搖著自己的身子,整個黑暗的世界開始搖晃,他想怒吼:“別打岔!”,但他正處身意識深處,他的怒吼外面的人是聽不到的。 他只能盡自己最後的一點努力,向那一片無盡的黑暗說道:“這個世界會變好的,我向你保證。沒有人希望自己活在一個醜陋的世界,我們是人,我們會用自己的力量,不斷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嶽夫人,我葉焚香,我向你發誓……請你醒過來吧,再相信這個世界一次!這個世界值得你和你的孩子活下去!”
黑暗的世界轟然垮塌,四周一片亮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知道,他又回到現實中了。
羅凝正搖晃著葉焚香,焦急的說道:“葉公子,你怎麽了?你剛才兩眼翻白……”
葉焚香想怒斥他幾句,但他剛施放了共鳴術和嶽夫人的意識對話,現在頭腦昏沉沉的,渾身沒有力氣。
嶽泓還伏在嶽夫人的胸口痛哭。
葉焚香看著嶽夫人慘白的面容,心想:“我的話會有效果嗎?她會醒過來嗎?”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知道,如果她還不醒過來完成生產的話,她很快就將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看到她還是沒有動靜,葉焚香正想拚著受傷的危險,再次施放共鳴術進入她的意識,她的睫毛終於輕輕顫動了。
她睜開雙眼,淒苦的眼神久久的注視著葉焚香。那一瞬間,葉焚香覺得和她的靈魂獲得了深層次的溝通。
羅凝看到嶽夫人睜開了雙眼,不由得歡呼道:“她醒過來了,她醒過來了!”
嶽泓撲到嶽夫人面前,不停地親吻著她的一隻小手。嶽夫人看著她的丈夫,眼神裡有了一絲笑意和柔情。
“產婆,快進來幫忙!”羅凝喊著。
產婆進來了,而渾身脫力的葉焚香則被扶到了外面。
葉焚香坐在椅子上,頭暈眼花,他現在隻想好好打個盹。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那是一個新生命的第一聲啼鳴。他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他聽到產房裡的人在擁抱著,歡呼著……這麽久以來,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這樣發自內心的歡呼聲了。“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還能經歷多少這樣的歡呼呢?他又會面對多少痛哭呢?我向她承諾,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但這是真的嗎?”他倒在椅子上,疲倦的想著。
意識昏沉中,他感覺到一個熱烈的擁抱。他睜開眼,嶽泓正充滿感激地望著他,這個初為人父的男子此刻眼裡滿是幸福的淚水。他帶著哭腔,激動地說道:“葉公子,真是謝謝你了……你看,她多美啊……”他小心地抱著那繈褓中的小小的嬰兒,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所有的珍奇。
葉焚香疲倦地看看嬰兒,笑著點了點頭。“但這個小生命又將經歷怎樣的一生呢?”他默默地想著。
葉焚香終於有了幾分力氣,開口說道:“你不進去關心下你的妻子麽?”
嶽泓這才拍拍額頭,“哦”了一聲,然後又衝進了產房。
葉焚香心想,我得走了。既然她們母女平安,他也不想再多呆。他現在滿心掛念著楚心將要越獄的事。“可能現在已經越獄了,但無論如何,我得去看看。”既然打定主意,他就站起身來。
這時候,羅凝從產房裡笑容滿面的出來了,他向葉焚香興奮地說道:“葉公子,你知道嗎?我成了這個小女孩的教父啦!這不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事嗎?這麽小的一個嬰兒……怎麽,你要走?”
“我還有急事,請你代我向他們夫妻倆致意,送上我最誠摯的祝福。”葉焚香一邊出門,一邊對羅凝說道,最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請你告訴嶽夫人,世界會變得越來越好的。”
羅凝看著葉焚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葉焚香出了門後,叫了倆馬車,直奔皇宮,自從皇室做出妥協、答應召開國民會議後,連獵龍城的宵禁也解除了。現在雖然已是夜晚,但獵龍城的街道上依然十分熱鬧。
葉焚香看著馬車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想:“如果皇室的律令不是那麽嚴苛,人民的日子是會越變越好的啊……”他想起道家“無為而治”的思想,但他又覺得,治國可能沒那麽簡單。
馬車到了皇宮外面,他跳下馬車,衝進了皇宮。他現在急於找到厲吟風,雖然當今皇上是厲昀,但他覺得,厲吟風比厲昀要有能耐得多。
葉焚香拿著青玉令,一路暢通無阻的往裡衝,他忽聽得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什麽事這麽急?”
他回頭一看,凱瑟琳正披著一身輕紗,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他向皇后施了個禮,說道:“我有事找鄴王。”
凱瑟琳笑道:“你找鄴王該去鄴王府啊,到這裡來做什麽?”
葉焚香一拍腦袋,因為他前幾次遇到厲吟風都是在皇宮,所以他這次也自然而然地到皇宮裡來了。
他正要告退。凱瑟琳問道:“你找鄴王有很急的事麽?”
“確實是很急的事。”葉焚香並不想把楚心的事告訴凱瑟琳,自從知道了楚心和凱瑟琳的關系後,他就覺得心裡怪怪的。
凱瑟琳的一雙美目注視了葉焚香一會兒,說道:“那你給他府上打個電話吧。這樣快點。”
葉焚香這才想起,還有電話這種東西。這是有錢人家的東西,葉焚香卻是沒有用過。
當聽筒裡傳來厲吟風平靜的聲音時,葉焚香覺得十分驚奇。他一直覺得魔法很神奇,原來科學也是一樣的神奇。
“葉焚香,是你,什麽事?”厲吟風淡淡的問道。
看著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凱瑟琳,葉焚香有些猶豫。最後他隻好旁敲側擊地問道:“天刑獄今天沒發生什麽事嗎?”
“沒有啊,那邊一切如常啊。怎麽啦?”
事已至此,葉焚香隻好不管一旁的凱瑟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電話那頭的厲吟風說了:楚心如何控制了自己的身體,如何安排自己給他的弟弟楚淵傳送信息,自己又如何在楚淵設下的幻境中學會共鳴術……
凱瑟琳在一旁聽著,聽到楚心這個名字後,她的牙齒輕輕地咬著下唇,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厲吟風聽完葉焚香的講述後,沉聲說道:“你等等,我打個電話去天刑獄確認一下。”
半晌後,厲吟風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帶著絲困惑不解:“楚心一直在那最深處的牢房裡,並沒有什麽越獄劫獄的事情發生。”
葉焚香一聽愣住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