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焚香不是個嗜殺的人，但在這戰場上，在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境中，殺戮變成了一種本能，一種例行公事。他覺得自己每一刀下去，殺得都只是一個個稻草人。

　　葉焚香在前面衝鋒陷陣，但嚴格說來，跟在後面的墨籌殺的人更多。葉焚香的刀還要和對手來來回回地激戰幾回合，墨籌卻是彈無虛發，槍槍爆頭。

　　他們兩人逆著逃跑的人流，往前衝殺了十多分鍾，還一直沒有遭遇敵人的圍攻，只因為這些蠻子都在忙著屠殺那些逃兵和搶奪地上屍體的財物。葉焚香覺得，這些蠻子軍紀如此渙散，如果己方軍隊好好抵抗，也並非沒有勝機，可惜兵敗如山倒，一遭到敵人的伏擊，我方就立刻潰逃了。想到這裡，葉焚香暗暗歎了口氣。

　　他看到前面有個騎著白馬的軍官，正丟盔棄甲地倉皇逃來，後面有個蠻子騎在巨猿背上緊緊追趕。葉焚香斜刺裡衝上去，先一刀割破了巨猿的咽喉，那蠻子倒在地上，葉焚香俯身又一刀，結果了那蠻子的性命。

　　他向那軍官怒吼道:“還不快滾！”他惱恨這些軍官只知道逃命，所以說話極不客氣。

　　那軍官怔怔地看著葉焚香，忽然翻身下馬，說道:“將軍，你騎我這匹馬吧！”

　　葉焚香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坐騎左腹已有了塊傷口，正汩汩地流著血，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他向那軍官問道:“那你呢?”

　　軍官說道:“將軍，你才是該騎好馬的人。隻恨小人武藝低微，不能在陣前殺敵！”若論軍銜，這軍官自然比葉焚香更高。但他見葉焚香武藝如此高強，他說話也就畢恭畢敬。

　　葉焚香心想:“救出羅凝和嶽泓要緊，這時倒不必和他客氣。”於是點頭道:“也好！”縱身一躍，跳上了那軍官的馬。

　　軍官又問:“將軍可使得慣槍嗎?”

　　葉焚香這才發覺自己的長刀由於劈殺過狠，刀刃都已經卷起來了。他見軍官捧起了手中長槍，皺眉道:“你沒了武器，不是更加危險?”

　　軍官淒然一笑，說道:“小人自知不是那些蠻子的對手，沒有勇氣，隻好逃命。但現在將軍既然需要兵器，難道我連這點覺悟都沒有了嗎?”

　　“啪啪”兩聲槍響，墨籌又擊殺了兩名前來襲擊的蠻子。葉焚香知道事態緊急，不能猶豫不決，於是道了聲謝，接過了軍官手裡長槍。

　　軍官說道:“將軍保重！”說完騎著葉焚香的那匹傷馬，往遠處逃去。

　　葉焚香換了新武器和新坐騎，精神一振。他原本心中極恨那些新兵只顧逃命，毫無一點勇氣。由於心懷鄙夷，所以他也一點不想救他們。但他現在感到，各人情況不同，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這樣的武藝。他看到前方又有七八個士兵被四五個蠻子圍得縮成一團，於是大喝一聲，挺槍衝了上去。

　　霎時間，只見長槍勝雪，白馬如龍，葉焚香槍影一晃，那四五個蠻子已經全部咽喉中槍，倒在地上。

　　那七八個士兵呆在當地，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墨籌縱馬上前，皺眉說道:“不是隻計劃救嶽泓和羅凝嗎?你何苦陷入無謂的廝殺?”

　　葉焚香隻好說道:“唉，能多救點人就多救點人吧！”

　　墨籌搖搖頭，一臉的無奈。

　　這時，一大群蠻子注意到了葉焚香，發一聲喊，一起圍了上來。墨籌雙槍連發，乾掉了好幾個。但對方仍有十多人。墨籌喊道:“看吧，你乾的好事！如果陷入了包圍，

我們就完蛋了！”　　葉焚香正想縱馬上前，強行衝殺這十多人。這邊剛救出來的七個士兵忽然一起衝了上來，截住了蠻子廝殺。

　　葉焚香向墨籌笑道:“看吧，他們也不是懦夫！”說完一聲呐喊，衝上去刺殺了兩人。

　　有了別的士兵幫忙，葉焚香面臨的壓力立刻小了很多，他幫助這七個士兵殺散了這十多個蠻子。又去救另一處的五六個士兵。

　　在葉焚香的營救下，士兵們都不再甘心束手就戮，紛紛拿起武器，投入了戰鬥。局面原本是一邊倒的屠殺，現在這勢頭竟被葉焚香和墨籌兩人硬生生扳了過來。

　　葉焚香又往前衝殺了一陣，營救了大約一百多個士兵。在戰場上的這一塊區域，共和國一方居然漸漸佔了上風。

　　葉焚香正殺得興高采烈，忽然聽到墨籌在後面喊道:“焚香，我快沒子彈了！”

　　葉焚香心中一沉，他知道墨籌並不會什麽拳腳刀劍的功夫，他的驚人戰鬥力完全依賴於他的手槍。一旦子彈打光，墨籌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他向墨籌喊道:“那你先回去吧！”

　　墨籌猶豫了一下，說道:“你還打算往前衝殺多久?萬一嶽泓和羅凝都已經死了呢?”

　　葉焚香默然不語，他知道嶽泓和羅凝很可能已經死於亂軍之中了，他猶豫著，自己已經衝殺了那麽遠，是不是該隨著墨籌回去了?他並不想徒逞血氣之勇，枉自送了性命。

　　就在這時，只聽到一個聲音叫道:“焚香，墨籌，你們怎麽還在這裡?”葉焚香抬頭一瞧，發現是嶽泓滿身是血，一顛一顛地跑了過來。

　　他心中大喜，翻身下馬，抱著嶽泓問道:“你沒事吧?看見羅凝了嗎?”

　　嶽泓哭道:“羅凝似乎就在前面不遠處……我好沒用，只顧自己逃命……”

　　葉焚香一面安慰著他:“沒事沒事，怕死是人之常情……”一面把嶽泓送上了墨籌的馬。

　　葉焚香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去接了羅凝，隨後就趕來！”

　　墨籌思考了一下，歎了口氣，說道:“也只能如此了。你多保重！”

　　葉焚香點了點頭。墨籌深深看了葉焚香一眼，調轉馬頭，往來路奔去。沿途雙槍連發，乾掉了好幾個擋路的蠻子。

　　葉焚香看著墨籌和嶽泓消失在峽谷深處，他知道以墨籌的冷靜和機智，只要子彈沒用盡，應該可以平安無事的逃出去。

　　他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衝去。少了墨籌在後面打掩護，葉焚香總感覺沒那麽安心了。好在他經歷了一番血戰後，在槍法上又有了很多領悟，他感到，在戰場上交鋒時，還是長槍這樣的長兵器更加好用。槍法也沒有那麽多花哨，它遵循的是最簡潔的殺人手法。

　　衝殺了那麽久後，他的體力已經不多了。他盡量不做多余的動作，如果有敵人衝上來，就一發攛刺解決。敵人中槍處必是咽喉，因為這裡很柔軟，而且可以一槍斃命。在已經如此困乏的情況下，葉焚香實在不想浪費一分多余的力氣。

　　他終於看到羅凝了，滿意地籲了口長氣。他縱馬到羅凝面前，發現羅凝臉上的眼鏡已經不見了，他滿臉血汙，正被另一個士兵攙扶著，努力往前走著。葉焚香看羅凝的步態，似乎他的左腿已經斷了。

　　他翻身下馬，這才注意到那個攙扶羅凝的士兵原來是林皓，葉焚香微微一怔，沒想到這個十六歲不到的年輕人在這生死關頭居然如此勇敢。

　　林皓也認出了葉焚香，滿臉喜色，喊道:“葉長官！”

　　葉焚香正想答話，又一個蠻子提著大錘衝了上來。他挺槍刺去，大概是他剛看到羅凝，心情激動，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在戰馬上刺擊，總之，這一槍失了準頭，刺入了蠻子的左胸。

　　蠻子雖受重傷，卻沒有立刻斃命，他大吼一聲，把長槍打飛，葉焚香衝上前去，在那蠻子的心口印了一掌。這是他在石人陣中學的掌法，沒想到那蠻子中掌後，卻渾然無事，一拳揮來，葉焚香立刻被打得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葉焚香這才意識到自己久戰之下，已沒了力氣。他又沒有內力，更發揮不出掌法的威力。這一下被打得眼冒金星，竟一時半會爬不起來了。

　　他見那蠻子踏前一步，高舉鐵錘，不由地暗想:“我命休矣！”忽然那蠻子發出一聲慘叫，原來是林皓抱住了他的腿，正在他腿上狠命咬著。

　　蠻子一錘砸在林皓身上，葉焚香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但林皓依然不松口。又一錘砸下去……

　　葉焚香趁著這個時候，撿起了地上的長槍，回身一槍刺去，捅進了那蠻子的心臟。

　　他看到林皓口吐鮮血，身上血肉模糊，眼見是不活了。林皓顫抖著把手指向他頸上掛著的一個墜子，眼神中露出惶急求懇的神色。把嘴張開，卻說不出話來。

　　葉焚香含淚問道:“你是希望我把這個墜子交給你妻子嗎?”

　　林皓連忙用力點頭。

　　葉焚香說道:“好，我一定做到！”

　　林皓望著葉焚香，微笑了一下，便即氣絕。

　　羅凝在一旁哭了起來，不停地說著:“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葉焚香沒力氣說話，他把羅凝扶上馬背，然後翻身上馬，往回馳去。

　　回來的一路上，羅凝只是不停地說著:“我害了他，我害了他！”

　　葉焚香心想:“明明他是因我而死，怎麽就成了你害了他?”但他忙著殺散擋路的敵人，也沒空和羅凝說話。

　　這時候，葉焚香已經滿身是血，血黏黏稠稠的粘在身上，聞上去隻讓人惡心想吐。他身下的白馬也已經變成了紅馬。

　　他看到，剛才在他的救援下，奮起反擊的一百多個士兵，此時只剩二十多個了。他沒有辦法再理會他們，夾緊馬匹，只能逃命。

　　終於，封魔谷的出口眼看就要到了，葉焚香發現，墨籌已經帶著一批人，在這裡修了一圈鹿角土坑等防禦工事。

　　葉焚香身後有幾百個蠻子緊緊追著，被葉焚香這樣一番殺進殺出，他們也很火大。他們的長官，已經就葉焚香的項上人頭立下了賞銀。

　　葉焚香已經無力再戰，他只能狠命地踢身下的馬兒，在心中暗暗催道:“快跑啊！”他知道，一旦出了封魔谷，他就可以使用魔法了，那時候就一切都不一樣了。

　　坐騎忽然一聲悲嘶，倒在了地上，把葉焚香和羅凝掀翻在地。這時候，他們離出口僅有百步之遙。

　　後面的蠻子看到葉焚香倒地，吼叫著衝了上來。

　　葉焚香心中一片悲涼:“難道我今天真要死在這裡了?就在這離出口如此近的地方?”

　　這時候，他聽到歌聲響了起來，他知道，那是《共和國之歌》:

　　“我們靜靜看著那紅雲

　　出現在地平線上方

　　我們靜靜列隊向前

　　即使那兒意味著死亡……”

　　葉焚香在心頭苦笑:“難道他們想用歌聲激勵我，但我實在沒力氣了啊……”他扶著羅凝，一步一步的往出口挨去。後面的追兵越來越近了。

　　忽然，他看到那些出口處的新兵紛紛拿起武器，又衝進了封魔谷，他們的口中依然唱著歌:

　　“誰不眷戀家園的溫暖

　　誰不熱愛生命的芬芳

　　但責任已降臨我身上

　　我就將毫不猶豫地奔赴疆場

　　我願看到自由的花朵開遍大地

　　我願看到平等的甘霖灑滿海洋

　　當愛的光輝照耀整個世界

　　人間也許會變成真正的天堂

　　誰不曾為希望而戰

　　誰就不算真正活過一場

　　誰放棄了靈魂的疆土

　　誰就只是在永遠的流浪……”

　　士兵們衝上去，截住了那些蠻子廝殺。但他們畢竟只是一群新兵，很快，就有很多人倒在血泊中。

　　葉焚香心想:“他們明明已經逃出去了，又為了我殺回來了……”

　　霎時間，他心中熱血上湧，猛地轉身，又想挺槍衝殺回去！

　　羅凝抱緊他，說道:“走吧走吧，不要辜負了他們的好意……”

　　墨籌和另外一個士兵搶了上來，把羅凝和葉焚香拽著往出口走去。墨籌在葉焚香耳邊低聲說道:“對不起，我子彈已經打光了……”

　　葉焚香聽著身後戰士們的歌聲，哽咽著說道:“我不怪你，只是……”

　　葉焚香終於出了封魔谷，外面溫暖的陽光一下子照在他身上，仿佛來到了另一個天地。

　　歌聲還在封魔谷中回蕩:

　　“向前！向前！

　　一往無前！

　　向前！向前！

　　灰飛煙滅！

　　我們靜靜看著那紅雲

　　出現在地平線上方

　　我們不會畏懼前方的一切

　　因為在我們背後

　　有我們的信仰

　　和我們最最親愛的家鄉”

　　歌聲越來越低，因為衝入峽谷的大部分士兵，都已經死了。

　　葉焚香被拖到了鹿角和土坑後面，他這時才感覺到傷口的劇痛，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谷中的士兵被殺戮殆盡，那些蠻子咆哮著往出口殺來。墨籌帶領人修築的防禦工事起到了一點作用，雙方在出口處展開了激烈的交戰。

　　葉焚香輕聲說道:“叫士兵們讓開，然後你們往出口上方扔一把土。”

　　周圍的士兵有些不解，墨籌點頭喝道:“趕緊按他說的做！”

　　大家連聲呼喝，士兵們讓開了。蠻子呼喝著長驅直入。葉焚香默念落石術的咒語，他發現，經過這一番苦戰，真氣被壓抑了這麽久後，現在一旦恢復，竟然被以前更加強盛了。他隻感到體內的土系真氣咆哮著奔湧，呼嘯著充盈了天地！

　　山上的巨石滾滾落下，聲勢驚人，那些出口處的蠻子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已被全部壓成了肉泥。

　　出口被巨石封死了，葉焚香疲倦地想:“這場戰鬥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