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一個人,所以他的什麽都是好的,不喜歡一個人,所以他的什麽都是壞的。
每個人都會有對人對事的刻板印象,這實際上妨礙了真實的感官和體驗。
一些專門從事評論工作的人會盡可能客觀些,更會在察覺到自己可能對人有偏見時選擇避險,但實際上這種客觀也是相對的客觀,畢竟他們依舊是人。
一進直播間,深藍淺藍就發現了貓膩。
“1000+的人氣值居然還是個粉鑽主播,這是刷的吧?”
“一看就是個小毛孩子,臉嫩聲音也幼稚讀得哪門子,肯定是和一些女主播一樣賣萌賣臉。”
“閉著眼睛看都不看彈幕,別說是缺乏互動這根本就是沒有胡紅。一點都不顧及觀眾的感受,賣萌都不夠敬業。”
只是一個照面,深藍對於蘇白的印象就更差了,他打開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劈裡啪啦打了“播讀態度不好”的評論提綱保存了一次。
在這之後他看向屏幕,聽聽這個主播到底播讀的什麽玩意。
【“這個人的血一定是冷的”。
這就是他十八歲以前五名“教練”對他的評語。
他隻當這五人是“教練”,而不是“師父”。
“教練”是對方教,他練;有一天對方不教了或教不了了,他就可以不練或練他自己的了。就算是強仇大敵,只要能讓他學得著東西的人,他都當他們是“教練”。
師父則不然。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這個人的血一定是冷的。”是他那五個遭他擊敗的教練對他的評語。】
只是聽了幾句,深藍淺藍就覺得自己已經把握住故事的格調了。
“不虧是脫稿播讀,聽起來好聽,實際上就空有個破皮囊。”
他撇著嘴搖頭道:“強調,強調,再強調,像唐僧一樣使勁給你灌,不聽都不行。”
“這麽長的一段囉裡囉嗦,無非就是說這個人叫冷血打敗了幾個教官,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
“這種人物刻畫也是夠可以的……”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名字上掛著冷血,人人都叫他冷血,不拜師很冷血,反正我就說他冷血你信不信?”
“劇情發展全靠旁白這樣電影我見過,無非是疼痛青春校園小言情,本來就是衝著青春的扭捏好像小文藝范兒才去看的,忍忍也就忍了,但是——人物性格全靠旁白的小說,還居然是武俠小說,嘖嘖,我還真沒見過。”
深藍淺藍覺得自己的腦回路又接通了,還抓到了一個不錯的點,他又拿起鍵盤打下“強行冷血,刻畫靠嘴”的字樣,繼續聽去。
【“你記得一點也不錯。”諸葛道,“後來,我現你十分不適應人間的生活,越漸消瘦下去——也許是天性如此吧,我便把你留在原野和森林裡,只派人常常來看顧你……不過,你一到了野地林間,反而像一隻脫出樊籠的野獸,活潑快樂,欣喜無限。”
聽來我真像一頭獸多於像一個人了!
難怪大家都說我的血是冷的!
所以都叫我做“冷血”!】
先是所謂的五位教練的評價,之後冒出來一個叫諸葛正我的師父。
諸葛正我這個頂著大寫起名廢標簽的人物,出場就給主角講故事,講得還是主角的故事,說他是個母狼喂大的嬰兒,中心思想還是那麽鮮明,主角名字叫冷血,就是很冷血。
已經頂著冷血這個名字活了十幾年的主角,
居然就一瞬間感慨萬分了,又因為自己的名字而強行熱血上腦一波。 “狼孩有什麽稀奇的,這都是各種小說裡用爛了的梗好麽。”深藍忍不住撇嘴。
更讓他忍不了的,其實是冷血內心幾句感歎自己身世那幾句的獨白。
他忽然想起小學時候上過的作文課。
那個時候老師很認真地給全班同學強調過,千萬不要寫“我的媽媽真愛我”、“這個世界真美好”、“我今天真高興啊”這類沒有情節只是感歎的句式。
而冷血那句“聽起來我真的像一頭獸多於一個人了”,稍稍改編一下句式,不就是“啊,我真是一個野獸而不是人”麽?
這種空泛的抒情,就算是小學生也要避免好麽?
……
在深藍無語之際,故事話鋒一轉又開始講教練了。
旁白中這樣講到,這五個“教練”都是諸葛先生為他千挑萬選的,要不是在武林中很有名,就是在朝廷中很有地位,或者是很有江湖經驗,他們是實戰的好手,或是武術理論的宗師。
聽到這裡,他覺得之後的故事走向已經很明確了。
無非就是冷血怎麽偷偷偷學,怎麽狠狠訓練自己,怎麽保持作為一個狼孩的野性,用怎麽的手段打敗了教練,把教練的臉踩進泥土裡,頭也不回得走了。然後再扣題,啊,冷血真的冷血啊。
只是在腦補了一小段的劇情,深藍就無語了。
“我的天,從題目和簡介就明白了不靠譜的直播間,我非要點進來評論做什麽?”
他歎息道:“我這TM的不是找罪受麽。”
身為一個靠譜的評論員,深藍的規矩是看完一整檔的節目再給出評論。
那麽問題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堅持看完立刻差評,還是掉頭就走白白被這個小白主播坑了一段,放任他去坑更多的人呢?
“還是要聽完吧。”他自我安慰道,“聽完了好好寫篇酣暢淋漓的評論,也不枉聽了這麽久。”
深藍淺藍又從WORD中添了幾行言辭犀利的差評,這才耐下性子聽下去。
……
果然,這個故事最水最無聊的寫法一樣,從第一個教練和冷血的對手戲開始寫。
按照深藍淺藍的預測,從第一個師父到第五個,一個個寫下來,怎麽滴能水一檔節目,努力點能水兩檔。
好在冷血這個從狼窩裡被撿回來的野孩子性格鮮明,聽起來也不算太無趣。
他一出場就帶著野獸一般向往強者的倔強,給他個師父他不服,不服就是乾。
至於這場比試的結局,深藍也大概猜到了。
冷血還是個小屁孩不可能打得過成名許久的陳金槍,但後面還有四個師父,在第一個師父這裡冷血不可能停留太久。他一定是使了什麽陰招挫敗了這個師父,而後不知天高地厚地認為比師父強了。
“這樣的劇情用腳趾頭都能猜得到啊。”深藍想著,鼻子中發出一聲輕哼。
但是,很快劇情的走向就有些不對勁了。
【這時,其他的人都在樹林外面,陳金槍惡向膽邊生,一刀扎向冷血。
他的刀被打飛。
諸葛先生一腳把他踹翻。
“難為你還是故人之子!”諸葛先生怫然道,“竟作這種下三濫的伎倆!”
冷血倒是向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的陳金槍深深一揖,還拱手為禮。
陳金槍愣在那兒,不明所以。
諸葛先生捋髯問:“為什麽?”
冷血說:“他教會了我一些事情。”】
哈?
教練使陰招?
使陰招的居然是教練而不是冷血?
明明是那麽老套的思路,那麽拙劣的人物刻畫手法,自己居然判斷錯了?
要說冷血打地光明正大倒也不是,他還是用了陷阱才製服的陳金槍。但考慮到兩個人的年齡差距,深藍本以為冷血會用毒或者利用山林間的地形和野獸。相比之下,陷阱也是個人狩獵技巧的體現,說的難聽點是陷阱,說地好聽點就是機括類武器,放在武俠小說裡真算不上什麽陰招了。
而反觀陳金槍呢?
他居然在冷血已經獲勝之後暴起傷人。
失敗了就痛下殺手,還是向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這樣的情節就算放在武林最混亂的武俠小說中,也是令人唾棄的。
武俠武俠,就算勝之不武也不能失了俠膽俠心,否則武功再高也不過是綠林世界中的螻蟻,千夫所指萬人唾棄。
所以說冷血實際上站在光明一面,製裁了卑劣一隻螻蟻?
這劇情實在是有點詭異了吧。
深藍淺藍睜大了眼睛,他快速回憶起方才讀過去的片段,仔細想來其實有很明顯的伏筆。
打鬥的描寫中,很突兀地摻雜了兩句陳金槍的心理描寫,一句說要好好教訓這個小子,另一句則是被奪了槍逼急了心中說著要殺人泄憤。這純純是扒開反派的腦袋強行告訴你他在想什麽,就差在臉上用毛筆寫上“反派”二字。
但就是這麽明顯的伏筆卻被生生無視,他甚至認為,這是想要表現教練的羞惱卻寫過了,是刻畫人物的失誤。
真是怪了。
隨著深藍淺藍的回憶,一些有關於冷血的細節也跳了出來,剛才聽的時候他覺得這些細節處處有錯根本沒在意,但再回憶的時候,那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爭先恐後得從記憶中跳出來。
一絲一毫的細節紛亂錯雜排列著,深藍曾覺得這些細節是單純得灌水和選集,原本是刻意要遺忘的。但再回憶的時候,那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從記憶中跳出來,歡愉得向他招手。
或許,這也是一種伏筆呢?
或許後面能有什麽情節把僵硬的臉譜化的人物圓過來呢?
“欸,我這想什麽呢。”他推推眼鏡打斷了自己的思路。
“不管怎麽說,一個‘想拜他為師比面聖還難’這種級別的高手,居然連基本的武林道義都不講,這一點就是漏洞了。”
“只是一次出乎意料而已,不用當回事兒的,”他自我安慰道,“後面還有四個教練一個師父,倒是要看看還能有什麽花樣。”
他把音響的聲音調大不少,不自覺得把椅子向前拖了一小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