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百花迷香(三)
那獨眼中年人“單老七”單傑向邱靈卉醉眼斜睨,又向她身後的小娟望了一眼,忽地提起酒壺就口便喝,骨嘟骨嘟的連盡三大口,嘿嘿一笑,搖頭晃腦的道:“本幫上下,哪個不知小娟、小環一乾小丫頭都是你這位美女總管的心腹親信?小娟前來向我傳令,卻也不知是真是假?放人之事,未必便是幫主的意思罷。再說,只要這姓呂的小子一招認,查到那話兒的下落,到時候大夥兒人人發財,個個有錢,幫主她老人家也不會責怪我吧?”
邱靈卉氣得滿臉通紅,正待訓斥,卻見葉天涯已將呂遠身子打橫抱起,邁步向外便走。
單傑見這少年一聲不響的從自己面前經過,一怔之下,晃身而前,張臂攔住,厲聲喝道:“給老子站住!他媽的,哪裡來的小白臉?老子抓來的人,誰敢帶走?”
這時那幾名漢子也紛紛從門外進來,一齊簇擁著單傑。
葉天涯當即止步,和單傑面對面的站立,望著他僅有的一隻左眼,點頭一笑,問道:“老兄便是今天早晨帶人到呂家去捉人的‘獨眼龍’單老七?”
單傑胸膛一挺,大聲道:“不錯!正是你老子我……”
話聲未畢,鬥然間眼前掌影晃處,拍拍拍拍,清脆響亮的挨了四個巴掌。
邱靈卉、小菊及幾名天星幫眾都瞧得清楚,見是葉天涯左手抱住呂遠,右手倏地反手揮出,左右開弓,接連掌摑單傑。
只是這四掌去勢奇急,當真快如閃電,待得眾人驚覺,葉天涯早已收回右手,兀自打橫抱著呂遠。
他冷冷的道:“單老七,你最好乞求老天保佑,讓我朋友沒有性命之虞。今晚便瞧在倪幫主和邱總管的面上,姑且饒你一次。這四個耳光,算是教訓,便宜了你。日後若敢再恃強凌弱,欺壓良民,只要是給我遇上了,決不輕饒!”
單傑被打得眼前金星亂舞,昏天黑地,熱辣辣的好不疼痛。一時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嗆啷一聲,手中酒壺在地下摔得粉碎。
他定了定神,惱羞成怒,震天價一聲暴喝:“小白臉,老子宰了你!”順手從旁邊那名黑衣漢子手中搶過皮鞭,跳起身來,隨即一陣刷刷聲響,揮鞭向葉天涯夾頭夾腦劈去。
葉天涯斜身略避,暗暗冷笑,心道:“來得正好。就怕你不出手。”
原來他查察呂遠的傷勢,見已被打得體無完膚,奄奄一息,忍不住怒火上衝,待要嚴懲單傑,但轉念又想,自己身在天星幫總舵之中,如果一下子便出手過重,於倪幫主、邱靈卉等人臉上須不好看。
但若單傑先行襲擊,自己被迫防身,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屋中牛油大燭火光搖曳之下,但見人影晃動,呼呼生風,單傑龐大的身軀竟也矯健異常,出手迅猛之極,刹時間已連抽數鞭,越抽越急,越抽越狠。
葉天涯見此人武藝精熟,招數巧妙,皮鞭東抽一記,西擊一招,俱合尺度,並非亂劈亂打,暗暗點頭,尋思:“這家夥在天星幫中地位不高,只是個小頭目,竟爾也有如此身手。看來‘天星幫’中臥虎藏龍,倒也不可小覷了。”當下只是招架閃避,並不還手。
小娟和幾名漢子唯恐被鞭子誤傷,紛紛退避,貼牆而立。
單傑不住揮鞭進逼,數合一過,愈覺驚奇。他奇怪的是,眼前這瘦削少年懷抱一人,身子微微晃動,在自己皮鞭影裡東側西避,鞭索攻勢雖快,竟爾沒能沾得上他的一片衣角。
邱靈卉在旁看著,叫道:“單老七,趕緊停手。你不是葉少俠的對手!”
單傑運鞭如風,勢若顛狂,正自打得興起,哪肯便此停手?
葉天涯忽爾心中一動:“這單老七貌似莽漢,其實心眼不少,招招欲置我於死地,出手又雜而不亂,看來是在裝醉。嗯,如此行徑,絕非良善之輩。今晚若不打怕了他,反倒後患無窮。”
驀然間一低頭,避過鞭頭,身形晃處,不退反進,直欺到單傑身前,右手手腕疾翻,在他的虎口拍了一下,夾手將皮鞭奪過來拋下。冷笑道:“停手罷!”橫臂突肘,在他右脅一撞,喀喇喇的一聲響,也不知斷了哪幾根肋骨,正是大擒拿手中的一招“空穴來風”。
燭光之下,但見單傑高大的身形猶似風箏斷線,凌空飛了起來,直摜出去,騰的一聲大響,結結實實地摔在門外地上。又聽得他哇的一聲,口中狂噴鮮血。
如此一來,屋中眾人都是“啊”的一聲,個個臉上變色
邱靈卉也自花容失色,駭然道:“葉兄弟,你,你……”
葉天涯淡淡一笑,撅嘴道:“邱姑娘,小娟姊姊,還有這裡在場的幾位好漢,請大家替在下作證。我‘辣手書生’乃堂堂須眉漢子,生平最恨別個兒叫我‘小白臉’。這姓單的欺侮弱小,對付一個不懂武功之人,又裝醉騙人,內藏奸詐,實是可惡之極。適才我給他四個耳光,算是小小教訓,替敝友出口氣而已。萬萬料想不到,這廝不但不知悔改,還一再叫我‘小白臉’,還拿一根破鞭子襲擊我。唉,迫於無奈之下,在下也只有讓他嘗嘗‘小白臉’的滋味啦。”
說罷,向邱靈卉和幾名漢子微微躬身,抱著呂遠大踏步走出屋去,來到廊下,更不向癱軟在地下哀號呻吟的單傑多瞧一眼。
黑暗之中剛剛走出西廂院子,只聽得腳步輕盈,邱靈卉已追了過來,叫道:“葉兄弟,慢走!”
葉天涯腳不停步,憤然道:“邱姑娘,難道你沒看到,我朋友被你們的人傷成這個樣子。我要帶他離開這裡!”
邱靈卉問道:“你去哪?”
葉天涯道:“我要連夜趕回泰和縣,找城裡最有名的大夫替小遠治療。”
邱靈卉一笑,道:“縣城那些庸醫,盡是欺世盜名之輩,十九只會騙人銀子,濟得甚事?令友若然到了他們手裡,不過是傷上加傷、多吃些苦頭罷了。”
葉天涯聞言一呆,放慢腳步,和邱靈卉並肩而行,問道:“姑娘是甚麽意思?”
邱靈卉微笑道:“敝幫倪幫主和幫中長老閆婆婆都是江湖上出名的療傷高手。較之泰和城中那些所謂的名醫,醫道之高明,不可同日而語也。若是她二人肯出手施救,我包管令友三天之內,行動自如。”
葉天涯雅不信重傷不醒的呂遠會在三天之內康復如初,但也對邱靈卉的言語大是意動,沉吟道:“倪幫主和閆婆婆若然精於歧黃之術,倒也再好不過。只不過……”
邱靈卉笑道:“別‘只不過’了。你這位姓呂朋友的傷勢委實不輕,不宜再受顛簸之苦。依我之見,還是就地醫治為妙。”
葉天涯將信將疑,正遲疑間,只聽得腳步聲響,夜色朦朧之中二名婢女奔近身來,齊道:“邱總管!”
邱靈卉問道:“小柔,小苗,幫主在哪裡?”
那兩名婢女道:“還沒回來呢。”
邱靈卉皺眉道:“倪家村才多大地方啊。怎地還要這麽久?”向葉天涯瞧了一眼,喃喃的道:“難道當真另有高手前來尋釁?今晚怎地這麽不太平?”
一名婢女道:“是啊。我聽當值的一名飛豹堂兄弟說,他們齊堂主去了村外獨木橋,便不見了。後來鐵長老也帶人去找,也沒見著齊堂主人影,反倒與人動上了手。現下幫主率領大家都在村頭麥場迎敵呢。”
邱靈卉聞言一驚,皺眉道:“不好,難道齊堂主出事了?幫主這麽久還沒回來,多半來者不善。我得去瞧瞧!”
葉天涯見這女郎轉臉望著自己,知她對自己起了疑忌之心, 一動念間,便道:“姑娘不必起疑。這樣罷,我跟你一起去,順便向倪幫主、閆婆婆替呂遠求醫。”
邱靈卉點點頭,略一尋思,向一名婢女道:“小苗,速去找老劉頭要一瓶‘金創藥’和兩顆‘護心丹’,送到南首客房來。趕緊,趕緊!”
那婢女小苗應道:“是!”急匆匆的去了。
邱靈卉又向葉天涯道:“當務之急,先將令友覓地靜養,不宜再動。葉兄弟,請跟我來!”說著轉身而去,當先引路。
葉天涯抱著呂遠,連同匆匆趕來的小娟及另一婢女小柔,一起跟在後面。
四人來到位於院子西南的一間客舍之中。邱靈卉示意葉天涯將呂遠放在床上,點了昏睡穴。又吩咐小娟、小柔二女端來熱水,擦洗傷口。少時小苗取了“金創藥”、“護心丹”來,替呂遠內服外敷。
葉天涯雖是外行,卻也看出邱靈卉顯然也懂得醫術。
邱靈卉凝眸相睇,見他興高采烈,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苦笑道:“你別開心得太早了。我只是略懂皮毛,頭痛發燒,尋常疾病倒還湊合。令友傷勢太重,若要痊愈,還得倪幫主或者閆婆婆親自出手才成。”
葉天涯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待會兒我去請倪幫主幫忙。”
待得料理妥當,邱靈卉命小苗、小柔二女好生守護呂遠,帶同葉天涯和小娟,一起向村頭麥場趕去。
靜夜之中忽聽得一個尖銳而蒼老的聲音冷笑道:“佩服,佩服!倪幫主果真武功了得,中了‘百花奇香’之後,居然還能硬撐這麽久,委實了不起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