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刺骨，雪花打在趙青海有點兒麻木的臉上，已經感覺不到冰冷。他心裡清楚，再這麽走下去會被凍死。

　　手裡的骨灰盒冰冷刺骨，他沒有手套，身上隻穿著一件舊防寒服，寒風不時的從衣領鑽進衣服裡面。

　　今天早晨出獄，回到家才知道，母親在三年前就走了，房子也被親戚給賣了。中午時分找到賣他家房子的親戚得知，賣房子的錢不夠給母親辦喪事兒，自己還欠親戚一百元。

　　親戚帶著他到小飯館兒吃了一碗面，下午到火化場的骨灰寄存處，取了骨灰盒，然後一句話都沒說自己走了。

　　天漸漸黑了，趙青海抱著母親的骨灰盒，不知道該去那裡。親戚的白眼他不想再看，如果去找過去的兄弟，一切都會有的，但是他不想再走過去的路，他要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就得付出代價，凍死街頭的代價有點兒太高了。趙青海咬了咬牙，向人民醫院走去，他想去找住在人民醫院附近的一個同學。

　　走過十字路口，再向前一百米就是人民醫院，那個同學家就在醫院旁邊的家屬樓住，也不知道現在搬家沒有。

　　剛過十字路口沒多遠，突然一輛桑塔納從他身邊開過，卷起的雪沫子濺了他一身。看看開過去的車正想罵一句，車吱的一聲停了下來。

　　十幾秒之後，車倒回到趙青海身邊，車窗落下，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把頭從車窗伸出來，看了看趙青海說道:“兄弟，大雪天兒你這是散步哪?”

　　趙青海看了看胖子，見不認識，問道:“有事兒嗎?”

　　胖子臉上擠出點兒笑容，說道:“兄弟，想賺錢嗎?”

　　趙青海看著胖子能擠出油來的臉，重重的點點頭說道:“想，不過違法的事兒我不做。”

　　胖子點點頭，說道:“不違法，隻要膽兒大就行。”

　　趙青海砍人從來沒皺過眉頭，膽量他是有，但是他從監獄出來想做好人，他不想再打打殺殺。

　　“隻要不違法，什麽事兒我都敢乾。”趙青海的嘴唇凍得僵硬，說話有點兒慢。

　　“兄弟，先上車吧，上車再說。”胖子把車門打開，說道。

　　趙青海上了車，把骨灰盒放在腿上，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說道:“大哥，讓我幹什麽?”

　　胖子把車開起來，說道:“是這樣，我老嶽父不行啦，醫院背屍的那兩個小子又找不到，你看你能不能替我把他從四樓背下來，送到停屍房?”

　　趙青海遲疑了，這種事兒他還從來沒乾過，不知道怎麽背。

　　胖子以為趙青海擔心錢，又擠出笑容，很豪爽的說道:“兄弟，錢好說，那兩個小子從四樓背要二百，我多給你加一百。”

　　車進了人民醫院，趙青海的身上還沒暖和過來，胖子把車停下，目光中充滿期待的看著他。

　　趙青海點點頭，說道:“行，隻不過我不知道怎麽背。”

　　胖子聽趙青海答應，一下高興了，說道:“這個不難，人剛死，身上是軟的，和背活人一樣。”

　　下了車，胖子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大包，見趙青海手裡抱著骨灰盒，反身打開車門，從車上找了一個手提袋兒遞給他，讓他把骨灰盒裝進手提袋兒裡。

　　跟著胖子上了四樓，趙青海的身上暖和點兒了，樓道裡亂哄哄的，一間病房裡傳來陣陣哭聲。

　　胖子指了指過道裡的塑料椅子，讓趙青海先坐，自己拿著袋子進了病房，不一會，一個小夥子出來，把趙青海喊了進去。

　　病房裡有三張床，中間的床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上隻穿一條秋褲。在病床邊圍著八個哭泣的男女，兩個護士在整理搶救用的器械準備離開。

　　胖子打開袋子，對趙青海說道:“兄弟，幫著穿下衣服。”

　　趙青海點點頭沒說話，放下手提袋兒搓了搓手，就幫著胖子從袋子裡往出拿東西。

　　袋子裡裝著的是壽衣之類的東西，趙青海沒乾過這個，胖子雖然沒乾過但是他見過。在胖子的指揮下，趙青海把老人的秋褲脫了，用毛巾仔細的給老人擦拭身體。

　　看著老人失去血色的皮膚，趙青海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自己的過去。十年前，自己帶著一幫兄弟威震縣城，當時在縣城提起青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滿街的混子不管大小，見到他都低頭哈腰的叫海哥。

　　父親走的早，自己又是獨生子，母親為自己操碎了心，自己見母親的最後一面是在法院的審判廳，自從進了監獄，就再也沒有母親的消息。

　　想著想著，趙青海眼角濕潤了，動作也越來越輕，似乎怕碰疼了這個骨瘦如柴的老人。

　　擦完，趙青海抬起頭來，眼淚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胖子一把把趙青海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兄弟，你怎麽也哭了，乾這個不能哭，眼淚掉在老人身上就麻煩了。”

　　趙青海擦了擦眼淚，點點頭，說道:“對不起。”

　　穿衣服的時候，趙青海盡量不讓自己瞎想，動作也快了起來。很快衣服穿好，胖子和剛才叫他的那個年輕人，一起把老人扶起來，趙青海把老人背在後背。

　　老人C的皮包骨，很輕，背好之後趙青海提著袋子，跟著胖子往樓下走。

　　停屍房在離鍋爐房不遠的一個角落裡，開門的是個臉色微黑的老者，老者的左半邊臉上有一片暗紅色胎記，樣子很醜。

　　“小夥子，第一次乾這個吧。”老者從小屋裡拿出一個紙製的簡易棺材，一邊指著棺材讓趙青海把屍體放進棺材，一邊說道。

　　趙青海放下屍體，胖子從包裡拿出苫單，蓋在屍體上面，然後三個人一起蓋上棺材蓋子。

　　“嗯，第一次。”趙青海直起腰，點點頭說道。

　　話剛說完，趙青海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他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老者呵呵一笑說道:“這裡是不是很冷?”

　　趙青海點點頭，老者示意趙青海幫忙，把棺材放進冰櫃，關上門說道:“習慣就好啦，這裡是人的最後一站，冷點兒好。”

　　從停屍房出來，胖子給了趙青海三百元錢，然後就忙著和其他人在停屍房門口燒紙。趙青海正準備走，看停屍房的老者說道:“小夥子，乾這個還習慣嗎?”

　　趙青海沒說話，點點頭，老者笑了笑說道:“你如果想乾這個，就常來醫院走走，有這個活兒我就告訴你。”

　　剛才還擔心自己會凍死街頭，現在手裡有了三百元錢，趙青海心想，先乾著也行，以後再做打算。

　　“謝謝大叔，你怎麽稱呼?”趙青海勉強擠出點兒笑容說道。

　　老者又笑了笑說:“人們都叫我明老三，你叫我明叔就行。”

　　明叔的笑很難看，不過趙青海並不這麽認為，他覺得明叔這個人不錯，人心比人臉更重要。

　　和明叔告辭從醫院出來，趙青海隱隱約約聽見背後有人說道:“謝謝你，小夥子。”

　　趙青海回頭看看，雪下大了，雪花在空中打著璿兒，空蕩蕩的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在一個小飯館兒吃了點兒東西，到火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第二天一大早，趙青海買了一條煙兩瓶酒，來到醫院。

　　看到趙青海，明叔露出難看的微笑，說道:“來啦，屋裡坐。”

　　明叔是個光棍兒，他的辦公室也就是他的臥室，屋裡很亂，趙青海放下煙酒，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夥子，昨天忘了問你叫什麽。”明叔笑著說道。

　　趙青海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兩人聊了起來。

　　明叔告訴趙青海，背屍很容易，但是過去這裡有兩個小子乾這個，最近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如果他們回來也許會有麻煩。

　　趙青海笑了笑，說道:“放心吧明叔，他們回來也不會把我怎麽樣。”

　　中午，明叔留趙青海吃飯，趙青海跑出去買了些下酒菜， 兩人喝了起來，邊喝邊聊，很快就熟了。

　　下午，趙青海和明叔聊到天黑才走，臨走的時候，明叔說道:“青海，你提著個骨灰盒去那兒也不方便，還不如先放在停屍房。”

　　兩人聊了一下午，趙青海對明叔也了解了很多，再說骨灰這種東西也沒人偷，他就答應了。

　　接下來的幾天，趙青海每天都來醫院，背了兩次屍體，明叔又和他聊了許多關於背屍的情況，對這個行業漸漸的熟悉起來。

　　現在乾背屍的人已經很少了，在大城市的醫院有電梯，屍體都用車推，隻有在偏遠山區和這種醫院沒電梯的小縣城，還用人工背屍。

　　明叔對背屍很熟悉，他告訴趙青海，在華夏的東南沿海一帶，背屍的人一般還乾洗骨的工作。

　　一天，趙青海把一具屍體從樓上背下來，送到停屍房，剛一出來，就被兩個小夥子截住。

　　“你他馬的膽兒真肥，敢搶我們兄弟的買賣。”一個光頭擋在趙青海面前說道。

　　看樣子，這兩個小子是過去在醫院背屍體的。

　　“對不起二位，我這也是走投無路才乾這個，我乾幾個月就不幹了。”趙青海看了看光頭說道。

　　另一個穿著一身皮衣的小夥子說道:“那不行，行有行規，想乾這個必須把賺的錢拿出來，三個人一人一份分了才行。”

　　其實，北方乾這個的人太少，根本就沒形成什麽行業，這兩個小子是想敲詐。

　　雖然想做好人，但是也不能被人欺負，趙青海點點頭，說道:“想分錢是吧，那就得看本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