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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第166章 鴻漸於岸(13)
    卻說李辰連續接到保安都督劉大郎和主持講武堂的賀蘭盛稟報,都言及驃騎大將軍長史裴萱近日有不同尋常的舉動。賀蘭盛更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擔心,裴萱可能已經對李辰有了二心,很可能已經移情別戀。李辰聞聽不禁如雷轟頂,幾乎忍不住當場發作。好在最後的關頭,李辰還是沒有喪失理智。他強自穩住自己處於崩潰的情緒,在賀蘭盛面前表態力保裴萱。話雖如此,在送走了賀蘭盛之後,李辰卻陷入了懊悔和混亂的心靈煎熬。回憶起與裴萱交往中的點點滴滴,李辰意識到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對裴萱是何等的無情和不公,心中一時追悔莫及。李辰在心中期望著裴萱能來主動告訴自己發生的一切,哪怕是個最壞的結局。這說明裴萱至少心裡還有他,還能以誠相待,沒有選擇欺騙他。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著,但這等待顯得是那樣的漫長。就在李辰覺得幾乎已經快要耗盡自己最後的耐心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個期盼已久的動聽的女聲,“裴萱參見大都督…”

  李辰一瞬間覺得如釋重負,似乎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他不由胸中仿佛突然湧過一陣難以抑製的激動,甚至眼角也有些濕潤了。由於站立太久,他的雙腿似乎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李辰眼前一陣發黑,似乎整個人都有些眩暈。他深吸一口氣,再許許吐出,強自讓自己平靜下來。李辰緩緩轉過身,入眼卻正是那再熟悉不過的絕美容顏,微漾的紅唇依然是如往常那般含著一分淺淺的笑意。除了裴萱,又有誰還能有這樣令人如沐春風一般的巧笑倩兮。裴萱今日依然是一身文官朝服,頭戴雙梁進賢冠。但寬大的官袍穿在她身上,卻是說不出的文雅沉靜,風姿綽約。李辰看著裴萱姣美的姿容,心中卻是沒來由地一痛,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但李辰畢竟已是久居上位,歷練不凡。只見他微微展顏,躬身平伸雙手扶住裴萱的雙肘,溫言道,“葳蕤請起。我說過多次了,你我之間,無須這般多禮。”“郎君恩義,山高水長,妾今生無以報也。然則既在公堂,禮不可廢!”裴萱堅持禮畢而起。李辰伸手引她入座,然後自己也返回大堂正中的座位坐下。待兩人坐定之後,只見裴萱一雙美目瞥在李辰身上,緩緩開言道,“妾適才聞聽今日郎君取消了所有的會見。倒不知所為何故呀?”李辰直直地盯著裴萱的眼睛,似乎想要看穿她的心底。卻見裴萱面色如常,平靜地回視著李辰,兩隻烏黑的鳳目清澈如水,嬌柔嫵媚之外卻透著聰慧剛毅。

  其實今天就在李辰接見劉大郎的同時,裴萱也已經得到了一封密報。今日開衙之後,裴萱如往日一般準時到了驃騎大將軍府辦公。她在前堂甫一落座,就見自己的案上端端正正地擺了一封信。那信封上還用朱墨畫了一個圈,裡面寫了一個“急”字。裴萱好奇地打開一看,卻是立時花容失色。這封來歷不明的信中透露了這樣一個令她震驚不已的消息,蘭州的兩位重量級官員,今日將在李辰面前向自己發難。原因是他們懷疑自己對李辰不忠,和新近投效的乙弗懷恩有私情。裴萱讀罷這封沒有署名的密信,一時羞憤難以。自己在蘭州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地操持政務,卻沒想到受到這樣的誣蔑!女兒家的清白最是要緊,自己雖然不喜李辰一再的負心,但李辰對自己的優容禮遇,卻是無人可及。此外裴萱是正統的儒者,事人以忠是她的原則。所以裴萱雖然傷心,卻也沒有背棄李辰的意思,更談不上和那個乙弗懷恩有什麽瓜葛。卻不知什麽人如此血口噴人,汙我清名!裴萱直氣得俏臉緋紅,胸膛簡直都要炸開了一般。她正要起身去尋李辰分辨,卻突然想到自己確曾經遣手下人持自己的手本去見過賀蘭盛,為乙弗懷恩說情,似乎的確是落下了把柄。裴萱心中不由一沉,這件事是自己一時欠考慮了。

  其實裴萱那日從講武堂回府之後,再仔細回想當時的情景。當下就意識到了乙弗懷恩在課堂上的異常舉動。再聯想到此人初見自己是的反應,以及前日貿然上門的古怪行止。裴萱聰慧過人,思忖一番,自然便猜到此人怕是對自己已心生情愫。裴萱心下立時羞怒不已,

  “還道他是滿懷忠義之人,卻不想如此狂悖大膽!”

  但最初的怒氣過後,裴萱的心裡又有些莫名的欣喜。自己雖然姿容絕世,但蘭州誰不知自己和李辰的關系,因此沒有人敢在她面前造次,甚至任何異樣的念頭都不敢有。而李辰和裴萱的關系又一直起起伏伏,所以裴萱在心底對自己的容貌竟有些不自信起來。

  如今乙弗懷恩這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顯然還沒有弄明白自己和李辰的關系,才敢如此妄為。這一方面也說明了乙弗懷恩心思淳樸直率,敢做敢為。另外一方面,他的衝動,也恰好說明了自己容貌的吸引力。裴萱畢竟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對自己的姿容也比較在意。這讓裴萱在心裡小小的自得了一下,因而覺得對自己外貌的信心大增。

  裴萱想明白乙弗懷恩的想法,雖然一時為他的大膽妄為感到羞怒。然而過後想到他在課堂上為維護自己,與對自己出言不遜者大打出手,心中也不禁有些小小的感動。因此也就對乙弗懷恩覺得不再那麽憤怒了。但自己身份特殊,這件事弄不好會影響自己的名譽,所以還是盡快解決為好。因此她放棄揪住不放,一定要賀蘭盛嚴懲的想法,準備就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以求盡快的平息此事。

  裴萱猶豫再三,最終也沒有將這件事告訴李辰,因為李辰如果問起其中的緣由,不免會得知乙弗懷恩對自己有意的內情,那時不僅自己尷尬,以李辰的脾氣,不知到時又要如何發作。裴萱還是這件是到此為止,也希望乙弗懷恩就此吃些教訓,以後知道謹言慎行。

  裴萱因此就放下了此事,也沒有再去打問。卻不想過了兩天,裴萱下衙之後接報一個叫**丹的基層軍官又來自己的府邸門前請見。

  原來**丹見乙弗懷恩被關了起來,而且任何人不能和他說話,頓時有些擔心他的性命前途。**丹在蘭州人地兩疏,屢次求見賀蘭盛未果。他思來想去,無奈之下,只有來女大人這裡求情,期望女大人看在乙弗一片癡心的份上救他一命。

  裴萱自是不會輕見一個陌生的男子。**丹在門前百般求請,卻是不得見人。他情急之下,隻得孤注一擲,跪地流淚高聲叫喊,

  “乙弗菩提為大人方才如此,大人如不救他一救,乙弗菩提便要死了!”

  **丹期望自己的喊聲能傳入女大人的耳中,並最終打動她。**丹性子粗豪,卻並不是個笨人。他打死也不敢說乙弗對女大人心有所屬之類的話,只是單純強調乙弗懷恩是為了維護女大人才動手的。

  裴萱的侍衛見**丹鬧得不成樣子,當場就將他拿下,並報與裴萱知曉。**丹毫不反抗,束手就擒。

  裴萱聞聽侍衛稟報**丹的喊話,卻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裴萱頓時感到事情有些棘手,她沒有想到事情過了幾天,乙弗懷恩卻還被賀蘭盛關押著,似乎沒有輕縱的意思。

  裴萱不能確定賀蘭盛這麽做是從乙弗懷恩的嘴裡問出了什麽,還是僅僅就是借這個機會收拾乙弗懷恩,打擊李辰和自己在軍中發展自己勢力的企圖。但無論是哪一個原因,自己都無法再沉默下去,必須要將這件事在釀成一場軒然大波之前盡快了結。

  裴萱主意已定,一面讓人對**丹好生撫慰一番,言明自己不會袖手旁觀,要他不必節外生枝。同時要他噤口,也不要胡亂打聽,速回講武堂等候消息。**丹千恩萬謝拜辭去了。

  打發了**丹,裴萱思之再三,還是決定自己出面解決。一方面李辰要她與賀蘭兄弟爭奪軍權,如果動輒便向李辰求助,怕是被他輕看了自己。另外,此事開始的時候沒有告訴李辰,如今事情弄得有些棘手再去相告,卻是讓她覺得有些無法向李辰解釋清楚。

  說情這件事很有講究,自然是不能落於文字的。第二天,裴萱喚了一個心腹的屬下,持了自己的手本去見賀蘭盛,並傳達希望釋放乙弗懷恩盡快了結此事的意願。裴萱特意在手本上將自己的的姿態放低,表明了自己的誠意。

  以裴萱的判斷,賀蘭盛應當也沒有將這件事搞大的意思,因為這件事一旦鬧起來,不一定會將自己怎麽樣,最終卻一定會傷害李辰的顏面。如今自己表示服軟,賀蘭盛必定會順水推舟,賣自己一個人情。

  但是裴萱卻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了自己的預料。無論說李辰的這些部屬忠心耿耿也罷,說他們對自己不以為然也罷。他們居然絲毫沒有賣自己這個獨座娘子的面子,而是毫不猶豫地將事情直接捅到了李辰那裡,更加令她氣憤的是,他們還更進一步,以她為乙弗懷恩說情為據,誣告自己有了二心,已移情別戀!

  裴萱讀了密信,一時心頭巨震。憤怒、羞赫、後悔、慌亂種種複雜的情緒同時充溢著自己的內心。她仿佛看到李辰聞報後暴怒的神情,那個心底衝動的家夥熱血衝腦之下,竟絲毫聽不進自己的分辨,就要下令侍衛將自己拿下。她一生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恨不能當時就死去。裴萱隻覺胸中氣悶難忍,一時手腳冰涼,面上發燙,眼前金星亂閃,一時腦中一片空白。她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裴萱畢竟已不是從那個單純的高門貴女,她如今已是久經歷練的四品高官。就算泰山崩於面前,也未必色動。裴萱穩住心緒,立刻開始思忖如何應對眼前的危局。

  以裴萱對李辰的了解,只要不是當場憤怒得失去理智,李辰是不會立即有什麽衝動的舉動,他至少應該會給自己一個當面分辯的機會。只要讓自己開口說話,那就好辦。自己自忖問心無愧,最多是行事的方式有所欠缺,也不曾有什麽別樣的心思,最多就是心有怨望。你李天行一再薄情負心,卻讓我連一點不滿都不能有麽?裴萱自信只要給她開口的機會,自己就可以將事情的清由分說清楚,取得李辰的諒解。此外,就算是李辰聽不進自己的解釋。但他真的就一定會向自己動手麽?是他當初親口答應自己,未來如何選擇全在自己,他毫無贅言。如今言尤在耳,他就要違背自己的諾言嗎?此外,雖說他如今和迦羅琴瑟和諧,有些冷落自己,但多年來情分豈是說沒就沒的。更不要說這麽多年他對自己一貫的容讓優遇,不正說明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嗎?最重要的是,自己如今幾乎隻手撐起了蘭州的半壁江山。沒有了自己,誰來替他處理政務時局,誰來替他平衡各方勢力,誰來替他壓製金城本土官員,誰又來替他對付軍種獨大的鮮卑?如今自己的確離不開李辰的支持,可他李天行又何嘗能離得開我裴葳蕤?

  裴萱細細思索一番,想透其中關節,心情不覺輕松了下來。她將那封密信引火燒掉,然後不動聲色地從案上取了公文開始批閱起來。只是她一邊辦公,心裡卻仍在思索著對策,“此番風波一起,我與郎君便再也難得從前那般親密無隙。須得早做打算了…”裴萱看了一會兒公文,卻見自己的得力部屬文自安、白明選二人雙雙而入。二人向裴萱見過了禮,神色有些慌張地稟道,“適才賀蘭須彌都督突然請見,如今正在內堂與使君密議。或有言其此來欲與大人不利!還請大人早早提防!”賀蘭兄弟在軍中的地位舉足輕重,一旦鐵下心來要對付誰,蘭州無人可以遏其鋒芒。文、白二人聽得風聲,受驚非小,急忙前來告知裴萱。卻不想裴萱聽了二人的稟報面不改色,只是放下手中的公文對二人點頭道,“多謝二位相告,吾自有主張。爾等毋庸驚慌,隻管照常做事便是。”文、白二人聞言驚疑不定,他們相互對視一眼。文自安又行禮道,“大人是否盡速面見使君,也好分辨是非,以求自清。”裴萱聞聽微微展顏,落在文、白二人眼中,卻是傾城之姿。似乎整個堂中也一時光彩著人。二人哪敢多看,忙躬身候命。只聽裴萱在上面道,“有道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汝二人一片赤心,深蔚吾懷。只是麽…”裴萱伸手從案上拿起公文,輕輕晃了晃意味深長地道,“吾等安身立命的所在是這裡,而不在內堂。”文、白二人聞言一時不明究理,只是抬首有些驚訝地瞥了裴萱的下頜一眼,便又低下了頭。只聽裴萱淡淡地道,“我們只要將自己該做的事做好,做到誰也離不了我們。任他風起雲湧,我自安若泰山!”文、白二人似有所悟。他們見裴萱如此鎮定,知她必有準備,所以也就放心地行禮告退。

  果然時隔不久,就有李辰的侍衛過來傳令,

  “大都督命今日所有的會見取消。另,大都督有命,若是裴長史請見,讓她進來,其余一概不見!”

  裴萱平靜地望著前來傳令的木蘭,當初這個和自己初見便起衝突的小女孩如今也已經長大了,成了一名英姿颯爽的女將軍。裴萱聽完傳令,對木蘭揖手道,

  “職下遵命!”

  木蘭望著裴萱,心中卻是百味雜陳。一方面她從小就對這個漂亮的女人就沒什麽好感,巴不得她倒點霉。可另一方面,裴萱是她的老師,算是自己的尊長。特別是她這些年勤勤懇懇,對華部,對李辰所做的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裡,華部的老人們既佩服她的能力,又同情她的遭遇,私下已是將裴萱視作了主母一般。木蘭也不例外,這些年她心中對裴萱的敵意似乎已經消退殆盡。

  木蘭向裴萱行了一禮道,

  “長史大人,下官這就回去向大都督複命,告辭。”

  最後她突然忍不住壓低嗓音補了一句,

  “天有風雲,請小心在意!”

  裴萱聞言一震,但隨即感激地對木蘭點點頭。

  送走了木蘭,裴萱回到座位上繼續處理手中的公事。此刻她的心情已經完全鎮定下來。李辰遣人過來傳話的舉動,已經意味著李辰將不會采取過激的行動。甚至有不願意將事態擴大的意思在裡面。李辰通過這樣一種方式向自己暗示,我已經知道對你不利的消息,我很生氣,我要你給我一個解釋。裴萱此刻反到沒有急於去見李辰的想法。既然李辰不會翻臉,那麽就沒有必要急急忙忙趕過去,倒不如靜下心來好好想一下應該和李辰如何來解釋這件事。另外,此刻李辰大概正在氣頭上, 現在過去效果未必好。不如靜待他火氣稍退,再與他分說。裴萱一邊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公務,一邊心中卻斟酌著待會面見李辰時的措詞。裴萱和李辰在一起已經多年了,這是第一次經歷真正的信賴危機。如果處理不當,自己和李辰長期以來建立的相濡以沫般的情義就會付諸東流。裴萱深知,一旦他們之間有了裂痕,就再也難以彌補。所以自己必須深思熟慮,慎之再慎。

  裴萱就這樣一邊處理著手中的公事,一邊慢慢思考著。直到自己心有定計,她方放下公文。對屬下吩咐道,“我有要事必得面呈使君。若無十萬火急軍情急遞,莫要打擾。”裴萱吩咐已畢,起身一路穿過廳堂回廊,來至內堂門前。她微微頷首與侍衛們見禮,然後揮手命他們退遠一些。裴萱最後再穩穩心緒,面上已不動聲色地添了一分淺淺的笑意。然後方舉步入堂。裴萱輕盈地邁步入堂,卻見李辰於堂中束手而立。裴萱對著李辰的背影,輕吐朱唇,綻放鶯聲,俜婷禮拜。李辰聞聲卻沒有立即回頭,只見他似乎呆了一下,方慢慢轉過身來。面上依然是如同往日般的和煦如春。但裴萱卻敏銳地捕捉到,當李辰看到自己的嬌容的那一瞬間,他的眼底似乎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這神色轉瞬即逝。但不知為何,裴萱的心裡也是沒來由地若同被細針刺了一般感到一陣心痛。兩人禮畢落座,裴萱便主動問起李辰今日為何取消所有會見。卻見李辰直視她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的心底。裴萱鎮定自若地回視李辰,眼中除了國色天香的柔媚之外,卻又蘊含著坦蕩和剛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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