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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第95章 流水無痕
    李辰似乎又回到了血肉橫飛的山口戰場。此刻,似乎正是華部軍陣地被敵軍全面突破的最危急時刻。身邊所有的人都在拚命相互搏殺,到處都是戰士們的喊叫聲,以及兵器的相互撞擊聲,鈍器打在人體上的悶響聲、銳器破甲的撕裂聲,更有那此起彼伏的慘叫。這一切,讓你如同身處地獄的最底層。李辰頂盔貫甲,右手持刀,左手死死撐住華部大旗。仿佛站在這場景的中心位置,而他自己似乎只是一個虛空的存在,只是茫然地旁觀著這一切。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甚至沒有人往他的方向看一眼。李辰看不到蔡佑,也看不到劉大郎,他身邊沒有一個他熟悉的人。他想要大聲喊叫,結果張了張嘴巴,卻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他只能呆呆地看著從雙方勇士身上流出的鮮血漸漸將自己的腳面淹沒。他想要抬一抬腳,卻發現自己渾身一動也不能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就這樣你死我活地拚殺著。他仿佛看到,一名費也頭近衛被敵人用長槊當胸刺穿,帶血的槊尖從他身穿錦衣的後背透出。而這名費也頭近衛似乎恍然不覺,只是如野獸般嚎叫著揮刀將對手的首級砍下。未等敵人脖頸處鮮血狂噴的無頭屍體倒下,一名衣甲華麗的敵將已經衝上來前來,舉起手中的鐵錘將那費也頭近衛的頭顱砸得稀爛。那敵將剛剛將鐵錘揮下,一名華部軍的士卒卻是一躍而起,直撲到他的身上,將他重重地壓倒在地上。那華部軍士卒左手掀開敵將的兜鍪,右手刀架到他脖子上只是狠命一拉,就見一股鮮血如箭般飆出,那敵將雙手捂頸,躺在地上只是渾身抽搐。那華部軍士卒才要起身,卻已被斜次揮出的一柄大斧自肩到腹,劈作兩段……地獄,也只有地獄中才會有這般慘烈的戰鬥。雙方的勇士們沒有情感,沒有知覺,只是憑借本能驅使著拚死戰鬥,直到最終喪失生命才會停止。也不知過了多久,整個戰場上似乎所有的人都倒在了地上,屍體層層疊疊,不知幾許。天地間一片沉寂。僅余一員凶悍無比的敵將手揮大斧,正一步一步向李辰逼近。敵將全身金甲,布滿血汙,如同是來自地獄的惡魔。他面覆鐵面罩,鐵面上鏨刻的怪獸異常猙獰。兩隻藍色的眸子從鐵面上的空洞露出,正放射出豺狼般的凶光。他踩在滿地屍體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緩慢但異常堅定地向李辰走來。李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可全身卻一動也不能動,李辰此刻心裡充滿了恐懼,恐懼使得他想要大喊出聲,但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李辰隻覺得一股尿意衝撞著自己的下身,幾乎已經忍不住要一瀉千裡。終於,那員敵將走到了李辰的面前,慢慢地將手中的大斧高高舉過頭頂,就要對著李辰當頭砍下……“啊……”李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猛地從夢中驚醒來。

  李辰翻身坐起,大口喘著粗氣,胸口激烈地起伏著。此時他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冷汗已經將小衣全都濕透了,此刻正緊緊地貼在皮膚上。而他的手裡,猶自緊緊地握著自己的佩刀不放。“大都督安否?”這時,門外傳來值夜的侍衛的輕聲詢問。“毋庸驚慌,吾無事!”李辰忙高聲回答道。門外的侍衛應了一聲,就聽見輕輕的腳步聲,想必是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了。李辰再也難以入眠,索性和衣而起。他走到門邊,輕輕推開房門,然後拾階而下,來到庭院當中。門外肅立的四個侍衛,才要行禮,卻被他揮手止住。此刻已是夜半時分,一彎弦月高掛當空,灑下滿院清輝。

房舍、台階、樹木仿佛都被鑲上了一曾銀白色的絨邊。四周寂然無聲,唯有幾隻不知名的寒蟲,還在輕聲地吟唱,似乎要抓住這最後的時光。曉風輕拂,帶動樹梢微微起舞,也帶來陣陣秋夜的寒意。李辰卻似茫然無覺,只是在院中無聲佇立。驚心動魄的大戰已經結束了一段時間,但是李辰卻時常會在這樣的夜裡被惡夢驚醒。那場血戰,似乎已經成為他腦海中抹不去的印記。他仿佛覺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已經永遠遺落在了那個已經被鮮血浸透了的戰場上。如今朝廷該追責該封賞的全都處罰封賞過了,長安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人們似乎很快就會將這場血戰以及動亂遺忘。就如同水面上湧起的浪花,無論多麽壯觀,但很快就會被流動的河水抹去,了無痕跡。唯有大河奔流向前,毫不停歇,永無反顧。  可李辰卻忘不了。

  他無法忘記和他朝夕相處,親如兄弟的華部軍將士們,面對優勢敵人,面對當世無雙的東魏重騎的反覆衝擊,就在他的眼前舍生忘死地戰鬥,至死無人後退一步,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將敵軍死死擋在山口,挽救了整個戰局和數以千記的友軍。這是他最深的傷痛,也是他最大的驕傲。

  可最近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卻讓他感到出離的憤怒。

  先是自己莫名遭人人彈劾,華部軍也被汙名。雖然上書之人最後被貶斥出京,但是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那人不過是個權利鬥爭的犧牲品,被人拿來作了利益交換。卻沒有人對李辰受彈劾事件的本身做任何解釋,也沒有人出來洗涮強加在華部軍身上的汙名。在整個事件中李辰看似毫發未傷,卻實質上是最大的受害者。雖然李辰最後得到了晉大都督,加開府,領侍中,賞絹萬段,並蔭一子為侯的封賞。可那是自己拿命換來的。相比較之下,楊忠也受封大都督,左光祿大夫,雲州刺史,地位已經與李辰相差無幾。華部軍的犧牲和功績與最後的獎賞根本不成比例。更為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宇文泰面帶尷尬地告訴他,因為國庫裡根本拿不出那麽多的絹帛,所以給自己萬段絲絹的賞賜將分期二十年給付,每年五百段。李辰氣的不是自己的封賞少了,他氣的是華部軍的血戰和功績遭到了漠視!還有就是自己公然在長安城內遭到了刺殺。若不是手下費也頭近衛舍身相救,自己恐怕性命不保。李辰忘不了替他擋下必殺一箭的衛士,就那樣滿身鮮血的在自己懷中死去。時間過去了那麽久,可刺客遲遲沒有落網。也無從查起究竟是何人所為。李辰倒不會懷疑自己的老朋友蔡佑不出力,只是覺得此事背後必定有蹊蹺。最令李辰感到憤怒的,是對責任者的處理。此次大戰,舉國而出,結果遭受慘敗。損失精兵數萬,將領四百多員,還引發關中的叛亂,西魏朝廷幾乎傾覆。如此大敗,最後隻處理了念賢、怡峰兩人,還只是輕飄飄地出為都督四州或三州諸軍事,刺史。李辰雖然明白這也是為了平衡朝堂、穩定政局的需要,但他心裡還是無法接受對導致戰敗的責任人只是如此輕描淡寫的處罰。特別是此戰最先棄軍而逃,導致西魏全軍崩潰的左軍主將趙貴,卻未受到任何的處分。“如此賞罰不明,今後誰還會拚死力戰?那些率先逃跑者不受懲罰,下次他們依然還會如此!”李辰心中不禁怒氣翻騰。為了權力鬥爭,混淆基本的是非對錯,或一味庇護,或黨同伐異,是對英勇犧牲的將士的褻瀆,也是他本人絕對不能接受的

  “可惜了那些忠勇的將士的犧牲!”李辰喟然長歎。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西魏朝堂上下,似乎沒有人對此次大敗認真地進行反省,沒有人意識到西魏與東魏之間巨大的實力差異才是戰敗的根源。而是一味地強調戰場上的偶然因素,譬如楊忠就不止一次地對自己提到,如果他能早一步奪下河橋,那麽整個戰役的結果將徹底改變。“事若如此,如舉國再戰,隻恐又是一場大敗!”李辰一時憂心忡忡。今夜月冷露濃,星河寥廓。李辰在庭中佇立良久,不覺心潮起伏,思緒飛揚。自己前世做個小小的公務員,就如同是身在一張巨大的網當中,處處受製,不得不忍氣吞聲。穿越到了古代,雖說通過自己的奮鬥已至高位,但同樣也要面對不公與摯肘。人生的境遇竟沒有太多的不同。李辰一時隻覺秋風蕭索,心情寥落。他不禁仰天而歎,“何日但得青山與白雲,方展我懷抱!”卻說李辰一夕未眠,直到黎明時分方才轉回房內。天亮以後,幾個下人進來伺候李辰洗漱,一個侍女捧了一隻盛了溫水的銅盆,形若海棠盛開。另一侍女則小心地試了試水溫,然後將一塊絲巾浸了水,躬身遞到李辰手中。“請郎君淨面!”這幾個侍女都是跟迦羅陪嫁過來的。迦羅見李辰身邊無人服侍,便專門挑了幾個送過來。李辰凡事親力親為慣了,但是這是迦羅的好意,也怕她再有什麽誤會,也就收下了。只是讓她們替自己做些雜事。李辰點點頭示意感謝,接過面巾覆在臉上,溫熱濕潤的感覺讓他緊繃的皮膚松弛下來,不覺精神為之一振,整夜未眠的疲勞也消退了不少。這時,卻聽見一個侍衛進來稟報道,“啟稟大都督,柯莫奇醒了!”李辰聞言喜出望外,將手中的面巾丟在盆中,拔腳就往柯莫奇住的院子走。李辰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柯莫奇的房中,房中彌散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只見柯莫奇面容消瘦,色如金紙,但與前幾日相比卻是明顯有了生氣。他此刻正掙扎著要從榻上起身,身邊幾個侍衛正按住他的肩膀,一邊還在低聲勸慰。李辰忙上前扶住柯莫奇的胳膊道,“柯莫奇,你這是要做什麽?”柯莫奇見到李辰,掙扎著就要見禮。李辰哪裡肯讓,忙死死把他按在榻上,“你且躺下!都什麽時候了,還講什麽虛禮!”柯莫奇道,“雄鷹只有高飛在天上,又怎能落腳於荒草?柯莫奇是主人的鷹犬,自應時刻護衛在主人的身旁。”他雖話語意氣豪邁,但聲音卻仍顯虛弱,言語之間,還能聽到夾雜著絲絲漏氣的聲音。“雄鷹也有吃飯睡覺的時候。何況你現在有傷在身。”李辰毫不客氣地道,“你給我好好躺在這裡,直到傷完全好了為止。這是命令!”柯莫奇無奈地笑了笑,他又問道,“主人,那刺客抓到了嗎?”李辰安慰他道,“京兆郡府還在全力搜捕。你且安心養病,我們一定會將他找出來,為兄弟們報仇!”這時,一名侍衛端了一碗湯藥過來,“柯莫奇,該吃藥了。”李辰揮手示意身邊的侍衛都不要動,自己親手將柯莫奇輕輕扶起,然後伸手接過湯藥。他先送到自己口邊淺嘗了一下,覺得溫度合適,接著才送到柯莫奇口邊,“現在冷燙適中,趕緊喝了吧。”兩滴豆大的淚滴從柯莫奇的面頰上淌下,直滾落到藥碗裡。這個堅強勇敢的費也頭勇士此時已難以自已,他哽咽道,“主人的恩情就象長生天賜下的雨露,叫柯莫奇如何報答?”李辰溫言道,“你安心把傷養好,早日重返戰場,衛國殺敵,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柯莫奇流著淚將碗中的藥喝乾。李辰將空的藥碗遞給身邊的侍衛,然後又輕輕扶柯莫奇躺下。他起身道,“你且安心養傷,我過後再來看你。你若有什麽事放心不下,隻管告我,我自會遣人替你料理。”柯莫奇聽了,略微猶豫,堅毅如岩石般的硬漢的臉上竟露出些忸怩的神色。他很快似乎又下了決心,又掙扎著起身要給李辰行禮。李辰忙將他按在榻上,“哎哎,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什麽虛禮,你有事,就說事,我若能辦到,自然會替你辦!”柯莫奇原本泛黃的面色此刻竟染上了紅暈,他有些羞赫地道,“柯莫奇請求長生天一樣慈悲的主人,能派人去城東槐蔭裡,找一位叫施蘭兒的小娘子。請送些米糧與她渡日,告訴她我這幾日不便去看她,叫她莫要擔心了。 ”柯莫奇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竟聲如蚊蚋。李辰聽了,眉毛一揚,“好你個柯莫奇,行啊!竟然背著我已經和京城的小娘勾搭上了。虧我還為你擔心的要死!”屋中眾人頓時一齊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柯莫奇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將與那施蘭兒結識的由來說了出來。

  原來這施蘭兒小娘子卻是當初李辰前來長安探查時,柯莫奇救的那個姑娘。當時她全家都被亂賊殺害,正當賊人向她施暴之際,柯莫奇領人衝了進來,殺光賊人,將她救下。柯莫奇見她衣不遮體,心生憐惜,當下脫了自己的錦袍給她遮羞。後來長安亂平,大軍返回長安。柯莫奇放心不下,又去了一趟施蘭兒的家中。卻見施小娘子孑然一身,生活困頓,甚為可憐。從此柯莫奇隔三差五就去一次蘭兒家中,接濟些米糧與她渡日。而蘭兒姑娘則替他漿補些衣裳為報。前幾日,李辰受人彈劾,為了避嫌,下令全體侍衛未命不許出門。這可把柯莫奇給急壞了,他坐立不安,卻也不敢違背李辰的命令。沒想到的是,李辰在此之後第一次出門,就遇上了刺殺。柯莫奇也身受重傷,在榻上躺了數日方醒。柯莫奇一醒過來,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這許多時日未上門去,施小娘子那裡恐是斷了炊了,所以這才掙扎著要起身。李辰聽了,忙安慰柯莫奇道,“你且安心,這是什麽大事?”他轉頭吩咐侍衛,“去請宇文十三總管來一趟,叫他即刻送些米糧細軟去槐蔭裡施小娘子家中!”那侍衛應諾,才要離去。李辰忽又伸手攔住了他。“且慢!我親自去一趟槐蔭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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