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辭別了蔡佑、宇文導等人,又對著轀車行了一禮,方才翻身上馬,飛馬急馳追趕大隊去了。隻慌得轀車周圍服侍的婢女、蒼頭紛紛伏拜於地,不敢仰視。宇文迦羅聞聽,不便出面,就在車中面對李辰離去的方向斂衽而禮。直到馬蹄聲遠不可聞了,方才起身。那小婢女一面扶起迦羅,一面輕聲道,“恭喜小娘,這李郎君雖然諾大名頭,卻是個識情知禮的君子。日後定能與小娘相敬如賓!”迦羅滿心都已經被巨大的幸福感和失落感填塞的滿滿當當,那裡還說得出話來。只是雙手緊緊抱著李辰送的弓不放,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來。
隨著天氣的好轉,氣溫不斷升高,積雪開始開始融化。道路便的得泥濘難行,由於隊伍中還多了糧車,行軍的速度大受限制。好在這次不像來時軍情似火,大家可以慢慢走。有賀蘭兩兄弟這樣的軍中宿將在,李辰根本不用為行軍的瑣事操心,一切都已經被他們打理的井井有條。沒有了心理壓力的李辰也終於有了時間整理自己的思緒。通過這次參加小關之戰,李辰意識到騎兵在古代戰爭中的巨大作用。“騎兵的最大優勢在於它的機動性,所以最能發揮其作戰效能的作戰方式應該是大范圍機動迂回奔襲。這次小關之戰就是明證,宇文黑獺利用騎兵的機動優勢五日內長途奔襲竇泰,出其不意,從而取得重大戰果,直接決定了這場戰事的勝敗。”李辰對賀蘭兄弟說道,“所以今後騎兵的建設,要作為重中之重來進行。”賀蘭兄弟對此完全讚同,他們本身都是騎將出身,對具裝甲騎更是有無法抑製的狂熱。李辰道,“我們的騎兵,應該以輕裝騎兵為主,這樣可以充分發其機動性的優勢。”賀蘭兄弟對此不能苟同,提出具裝甲騎在破陣時具有無可替代的作用。李辰耐心解釋道,“具裝甲騎的全身裝具加兵器,不怕有七八十斤,甚至上百斤。所以一名騎兵至少要配兩匹戰馬,這樣才能在戰時保持馬力。還要有一匹馱馬在行軍時馱裝具,此外至少每人還需要一名侍從幫助穿戴、整理甲具,這名侍從還得有一匹馬。這樣算下來,一個具裝甲騎至少要有四匹馬,一個戰兵,一個輔兵兩個人,更不要說平常的養護、訓練,這實在是太昂貴了。我們蘭州窮啊,哪裡能裝備得起?”賀蘭兄弟知道李辰說的都是實情,都一時語塞。李辰又道,“說到破陣,如果步兵訓練得當,陣型緊密,甲騎很難突破。如果再加上塹壕。陷坑等輔助防禦設施,更是如此。即便能夠取得突破,也必將付出慘重代價。用如此昂貴的裝備,冒如此巨大的損失,去進行原本可以用簡單的兵器就可以完成的任務,此為不智!”賀蘭兄弟一時間不禁目瞪口呆,他們從來都是這樣打仗的,今天不想卻被李辰稱為不智。李辰心想,“等老子發明了火藥,造出大炮,任你什麽堅城密陣,一通大炮亂轟,也鐵定完蛋。用昂貴的騎兵衝陣,那是腦子壞了的人才乾的事。”李辰心目中最理想的戰術,還是拿破侖的三板斧,先用大炮轟開敵陣,然後騎兵衝鋒絞殺人員,最後步兵平推掃蕩戰場。“所以,我們的騎兵應該以有一定防護能力的輕騎兵為主。”李辰最後總結道。“如果我們的輕騎兵遇到敵人的重騎軍團怎麽辦?”賀蘭盛不無擔憂地問。南北朝是重裝騎兵的天下,特別是東魏、北齊繼承了六鎮鮮卑的精華,擁有具裝甲騎數萬。輕騎兵是顯然無法面對這樣的重裝騎兵集團。“重騎的威力在於衝鋒時的衝擊力,所以輕騎兵首先要避免與重騎正面對抗,
應該利用輕騎兵機動性的優勢,實行大范圍穿插機動,誘使重騎進行追擊,拉開重騎的隊列,消耗他們的馬力,然後繞到重騎的側翼進行騷擾和攻擊,等重騎陷入混亂,開始撤退……”說到這裡,李辰緊握右拳狠狠一揮。“須彌,你是騎兵指揮,具體的戰術你可以仔細思量一番。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先將騎兵建起來。”賀蘭盛領命稱諾,只是神情還是有些半信半疑。李辰對此卻毫不擔心,在歷史上,輕裝的蒙古騎兵們曾把身披鋼鐵堡壘般重甲的歐洲騎士們殺得一敗塗地,血流成河。蒙古騎兵橫掃整個歐亞大陸,前鋒直抵維也納城下,如果不是恰好蒙哥大汗南征宋朝時殞於釣魚城下,蒙古人聞訊回師,整個世界史都將被改寫。所以李辰對輕騎兵能戰勝重騎充滿信心。李辰並不是優秀的戰術指揮官,但他穿越所帶來的跨越千年的見識和經驗,也是世人所無法比擬的。一路之上,李辰除了和眾將討論軍事問題,也在很多時候思考著華部的將來。從當初大家被逼無奈,自立華部起,時間過去了短短一年,可形勢卻有了翻天覆地般的變化。華部從開始時的百十人,據守桃花塢那個小小的村寨,發展到人口超過五千,據有金城、安寧兩城,號稱一州。李辰更是從一介平民變成了西魏朝中三品大員。可在這急速發展之下,也蘊藏著諸多的隱憂。現在的華部雖然有了院會,但是絕大多數時候還是李辰一言決之。院會的地位、職權、構成、運作等一系列問題都沒有明確,所以更象是一個擺設,權力還是集中在李辰這個部落首領身上。這固然和最近的災難有關。在大災面前,只有首領具有無可置辯的權力,才能作出一系列艱難的決斷,領導所有的人平安渡過災難。其次,現在畢竟是一千多年以前,人們的下意識地還是服從首領或君主,並不懂得行使自己的權利。最後,李辰自己對這一切也沒有一個成熟的構想,只能邊摸索,邊前進。李辰清醒地認識到,現在華部的一切幾乎全部維系在自己一個人的身上,如果自己現在不在了,譬如在這次大戰中意外陣亡了,那麽華部將立刻分崩離析,不複存在!李辰內心並沒有期望和享受這種至高權力所帶來的快意,相反,他感到極大的壓力和不安。他希望能建立起一種制度,不管他是否在位,他周圍的人,如裴萱、花貴、妞妞、花娘子、賀蘭兄弟、蔣宏、李由等仍舊能過上平安的日子。華部內仍能夠人人平等、無有高下貴賤。人人可以吃飽穿暖,人人有屋可住,孩童們人人可以上學讀書,老人們人人得以養老送終。李辰也從來都堅定地認為,所有的權力都應該受到製衡,沒有製衡的權力最終一定是所有人的災難。也許李辰自己不會濫用這種權力,但是誰能保證李辰的繼任者不會濫用這種權力呢?這也是為什麽李辰從來都沒有動過去投高歡的念頭,因為李辰知道高歡雖然是個做事有底線的梟雄,而且待下寬厚,但是高歡的繼任者,他的子孫們卻一個個都是人渣中的極品,不,簡直就是人渣中的戰鬥機。本來東魏、北齊在實力上佔絕對優勢,卻楞被他們折騰得才幾十年就亡了國。李辰還沒有傻到會將自己的命運去交給這群以不斷突破人渣下限為樂趣的家夥手裡。當然,也必須為權力在製衡與效率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現在畢竟是三國分立的特殊時期,任誰都經不起內耗。“任重而道遠啊!”遠望千裡隴原山川壯麗,氣象雄渾,李辰在心中感慨道。 自從上路以來,李辰心中始終有種怪怪的感覺,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但他卻似乎下意識地去避開這種感覺。他有意讓自己很忙,除了行軍以外,還不時找賀蘭兄弟聊一聊自己對這次戰鬥的體會,以及行軍打仗的要領。要麽就不斷地思考著將來的局勢,思考著華部的建設。但是,隨著距蘭州越來越近,他的這種不安也越來越強烈。直到有一天,那個白色的倩影鑽進了他的夢裡,向他哭道,“你殺了我的父親呵……”
李辰猛然從夢中驚醒,才發覺全身都已經被冷汗濕透。他明白,自己終究無法逃避這個問題了。一時間,李辰腦海裡似乎又出現了那張略帶嬌羞,卻又神色決絕的嬌美容顏,
“若真有那不忍言之事,葳蕤必隨都督於地下!”裴萱,是你讓我如此不安麽?李辰仰望璀璨星河,無聲地詢問道。李辰很難描述自己對裴萱的感情,首先李辰肯定是喜歡她的。裴萱不但容貌出眾,更難得的是才學過人,文章典故,信手拈來,成為李辰在這個世上最得力的助手。誰會不喜歡一個知性的美女每日在身邊陪伴呢?加上災難降臨以來,倆人相互鼓勵扶持,似乎有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裴萱每日誦經,李辰在旁默默陪伴,已經成了他們最大的精神慰寄。但是他們之間又似乎是絕對不可能有什麽的。首先是巨大的門第差距,不要說裴萱隴西李氏長房嫡出千金的身份,就算她用母姓,那也是當世一等的門第。這樣的家世,嫁皇子為正妃都夠了。而李辰只是個來路不明的庶民。而橫在倆人之間比門第更大的障礙,是裴萱的父親李乾因李辰而死。就像裴萱所言,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李辰兩世為人,結婚又離婚。怎麽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所以,他對裴萱喜歡、敬重又滿心愧疚的同時,卻始終克制著自己的感情,不願逾雷池一步。可事情在李辰出征之前似乎突然有了轉機。當一切真相大白,當倆人可能面臨生死離別的時候,感情的閘門似乎再也無法阻擋住洶湧而至的情感。李辰告訴裴萱,他得勝歸來後,會親自向裴萱的母親請罪。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如果老夫人能夠原諒他,他將終生以母侍之。而裴萱這個原本禮教嚴格,生於高門的才女,更是斬釘截鐵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跡。按照兩人原來的設想,如果一切順利,李辰回來後能夠取得裴萱母親的諒解。之後再花些水磨功夫,慢慢讓華部眾人接受裴萱。李辰已是三品,年紀又青,過幾年升一品也不是沒可能,反正現在不愁沒仗打,有的是立功機會。到那時門第之事,或也有回旋的余地。這樣一來,一切都將水到渠成。可是,世事就是這樣變幻莫測。 李辰此行到最後,卻被宇文家提親。李辰現在還沒有能力和宇文泰這個龐然大物相抗衡,只能接受。李辰無法假裝自己和裴萱之間什麽都沒發生過,雖然他們所有的,也只不過是一句隱晦的言語。可李辰知道,那是這個高門才女最真心的承諾。他難以想像裴萱得知此事後的情景。“她終於肯原諒自己,而我卻又背棄了她。”李辰真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卻面對裴萱那雙秀美而又滿含哀怨的眼睛。他隻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冷酷無情,面目醜陋。“我殺了他父親,這次又親手殺死了她的心。”李辰哀傷地自責道。李辰心如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讓裴萱作妾?李辰根本不考慮這種可能性,從門第上說,士族高門的嫡女給你作妾根本不可能。李辰已經因殺了李乾得罪了整個士族,現在再要讓隴西李氏的嫡女給你當妾,那簡直是對全體士族高門的極大侮辱,他們非全部聯合起來將李辰撕成碎片不可。況且,就裴萱那個高傲的性子,你讓她當妾,那簡直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李辰始終理不出一個頭緒。
這日,大軍終於攀上皋蘭山峰頂。眾人駐足遠遠望去,只見天邊一道金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射在寬闊的黃河谷地上。如玉帶般蜿蜒流淌的大河水平如鏡,河面金光閃耀。一座雄城傲然矗立在大河之濱。大河就如同為它穿上了迎風飛舞的腰帶,腰帶的兩頭向無盡的天邊婉轉地飄散開來。金色的陽光猶如為整座城披上了金甲,使它名副其實地變成了一座黃金之城。
“金城!那是金城!我們回家了!”全體華部軍無不歡呼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