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裴萱如常早早起身。她梳洗完畢,換好官服,在庭中拜辭母親,然後在侍衛從人的簇擁下登車往驃騎大將軍府而來。當她的車駕到達府門前時,恰是辰時正刻。隨著報時的鼓聲,蘭州驃騎大將軍府東西兩側門應聲而開。一眾侍衛魚貫而出,於門前肅立警備。
裴萱邁步下車,面對府門略整一整衣冠。她身材修長,身上官袍雖然寬大,但腰間三指寬虯紋錦帶貼身緊系,勒出她曼妙的纖腰,好似盈盈可握。她雖面無鉛華,只在唇上薄薄地點了些胭脂,卻是蛾眉如畫,面若桃李,難掩絕世姿容。一陣晨風輕輕拂過,裴萱寬大的衣袖和袍擺當風微微起舞,如玉樹臨風,渺渺間仿佛神仙中人。只見府門前一眾威風凜凜的侍衛和正整齊靜立,等候入衙辦公的文武官員齊齊躬身而拜,聲如一人般恭敬地道,
“參見長史大人!”
裴萱矜持地略一拱手,朗聲道,
“諸君請起!”
待眾人稱謝起身,裴萱昂首拾階而上,曦光晨風中衣裙飄搖,風姿綽約。衙前一眾文官武將皆為男兒,此時心情複雜,目光各異地注視著這位四品女長史緩步升上驃騎大將軍府前的三層共二十七級石階,俜婷立於門前。裴萱不必回頭,卻也何嘗不知自己身後的情形,每當此刻,她的心底都會暗暗升起一股自得與豪情。以二十二歲的女流之身,官居四品,掌一州之牛耳,署理數萬軍民,得以以承父志,舒展胸懷,誠是前無古人的奇遇和創舉,不枉她才女之名
。這種油然而生的自得和豪情不由讓她精神為之一振,心中再多的傷痛和哀愁在這一刻似乎都已煙消雲散。
裴萱率先自東側門進入府中,其余文武官員則按照各自品階,在其後魚貫而入。
進入驃騎大將軍府後,裴萱行至前堂正中案後落座。如今她手下屬官已增至八人,分成左右二廳,左右廳屬官之首,正是昨日來裴府投帖表示效忠的文自安、白明選二人。裴萱落座未久,文、白二人即前來拜見。裴萱自然對二人好言撫慰嘉勉一番。
隨後,各屬官流水一般次第進來,要麽送來最新的公文,要麽就是為手中的公事中難決之事,請求長史大人裁決處分。裴萱一邊運筆如飛,將新至的公文按輕重緩急一一批了,哪些轉交相應的衙署執行,哪些又得與各署長官面商機宜,哪些則須稟告大都督,刺史李辰,由他作出決定。裴萱一邊批著公文,一邊聽著屬員匯報公事。她耳中聽著下屬的稟報,卻手不停筆,往往頭都不抬,隻寥寥數語便將公事處分清楚。
“…複文都指揮衙門:此番軍中封賞晉升員額已定,不可再增。大都督以統命全軍並首議奇謀之功,亦未得分毫賞賜。如是賀蘭都指揮使還有疑問,請他自來尋我說話…”
“…行文農曹並兼稟布政使大人,因蠕蠕入寇,此番舉境相禦,故有耽農時。然事有緩急,義分輕重,此實不得已而為之。於今之計,唯督百姓庶民搶墒保糧。使君有命,但有所需,諸軍皆可出動相助。然若是農曹督導不力,致農獲有失,壞了使君大計,吾唯其是問!…”
“…轉告雲真人,他所需物資錢財會盡快備齊,請他勿憂。然蘭州地狹民貧,此皆為百姓之脂膏,還請他珍惜慎用…”
“…傳訊商曹主事李大人和保安都督劉大人,今日午時正刻,大都督要聽取他們通商東虜的詳情稟報。另傳命衙前侍衛,二位大人到了,即刻引入後堂,大都督彼時於後堂相候…”
……
就這樣過了個把時辰,裴萱已將面前堆積的公文批完。這時,也基本不見了進來向她稟報公事的屬官,大家都已轉回各自的廂房辦公。裴萱想了一想,伸手從案上拿起幾封公文便往後堂而來。
後堂裡李辰也已經起來辦公了一段時間了。李辰昨日宴後再探視了迦羅一番後,便婉拒了迦羅留宿的請求,睡到書房。李辰依稀記得前世裡的一些保健知識,知道女人懷孕前期容易流產。他怕自己和迦羅同睡時會忍不住衝動,傷了胎兒,所以還是自己搬去了書房獨睡,只是吩咐侍衛首領柯莫奇從今日起加強後宅的警衛。
裴萱身份特殊,所以不必經侍衛通報便直接邁步進入了後堂。她進來後和李辰敘了禮,然後兩人分別落座。李辰偷眼看看裴萱的臉色,見她神色如常,方覺稍稍心安。李辰正斟酌著言詞,想要向她解釋一番。卻見裴萱又起身行至座前盈盈下拜,
“昨日妾突覺不適,下衙之後,便擅自回家,未及為郎君賀喜,還請恕失禮之罪。”
李辰忙離座將她扶起,
“咳,你我之間,又何須這般多禮!”
待裴萱起身,李辰揖手道,
“我昨日驟聞有後,一時不覺忘形,卻是忘了顧及你的感受。你知我便是這麽一個衝動的性子,還請你千萬莫怪!”
裴萱微笑道,
“郎君為國效命,鞍馬未頓,征甲難解,如今年過而立,尚身後寂寞。天幸佛祖庇佑,天降祥征,使孕麟兒。郎君後繼有人,家傳有序,此為我華部大興之兆也!妾請為郎君賀萬千之喜!”
說罷,裴萱再次大禮而拜。李辰急忙再次將她扶起,
“不必如此!難得你有此心,我在此深謝了!”
李辰見裴萱這番舉動,心中反倒是更加忐忑。迦羅突然有孕,此事對裴萱來說刺激肯定不小。她又是個剛強的性子,心中不道有多傷心難過。昨日裴萱不告而別,拒絕出席官員們為李辰慶賀的筵席。李辰方驚覺自己光顧了高興,竟忘了安慰一下裴萱了,所以心中難免不安。但今天一來,卻見她似乎心無芥蒂,反而是大度地向自己道賀,這好像不符合裴萱一貫的性格啊。李辰不明其故,反倒心中更加不安。
李辰盯著裴萱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她的真心。裴萱平靜地回視著他,目光清澈如水。李辰見裴萱神色不像有異,心中方覺有些心定。李辰躊躇了一下,揖手道,
“我有一事還要相求葳蕤。”
裴萱心中一動,難道這就要來了麽?他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告訴自己,他已經做了決定。如果迦羅生子,便將立為世子,成為華部的繼承人,從此名位已定,不容置喙麽?裴萱心中一時發緊,但她仍鎮定地還禮道,
“郎君何須若此,但有所命,妾莫敢不從。”
李辰點了點頭道,
“我想此番不論生下的是男是女,將來都請葳蕤為他(她)的授業之師。教授他們經史諸子,以使他們明事理,知大義,莫忘立身根本。”
聽了李辰之言,裴萱心裡一松。她幾乎瞬間就已經猜到了李辰的心思,將來迦羅生女便罷了,如果生男則很可能將要繼承李辰的衣缽。而李辰今日之意,就是要自己成為他嫡子的老師。將來自己如果和這個華部最有可能的繼承者有了師生之誼,則自己今後在華部和蘭州的地位無論李辰在於不在就都有了保證。此外,即便今後自己有了兒子,因為有了這一層關系,嫡庶之間也當不至於有太多的敵視。
裴萱冰雪聰明,瞬間就自覺將李辰的打算想個通透,她隻覺得心中一暖,看來他還是對自己有情,如此關頭不忘為自己著想,早早安排一切,生怕自己今後吃虧。但與此同時,裴萱又覺得一些失落,這樣就算是將自己的名分定下來了麽?自己可以是部屬,是老師,但唯獨在這個家中,卻仍是沒有仍何地位。況且人家母子同心,到時候那女人對自己仍然敵視,這個老師的名義真又能起什麽保護的作用嗎?
但是裴萱還是立即向著李辰大禮拜下,
“妾才識淺薄,何敢蒙郎君如此看重?既郎君不以妾鄙罔淺陋,以如此重任相托,知遇之恩,又豈容他想?妾敢不從命!今生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李辰欠身將裴萱扶起,微笑道,
“葳蕤家學淵源,滿腹經綸,有濟世之才。後輩能以為師之,尊聆教誨,幸何如之!”
裴萱幽幽道,
“郎君氣量深識,才智卓絕,世子又母出名門,想來必是英姿天縱,雄才冠時。葳蕤之才,譬如螢火之光,及身可也,又怎敢達人?世子將來執掌華部,身系萬民,所師豈可輕忽。妾為世子開蒙尚可,若論座師授業,承傳大道,還望郎君早選賢良大德,以盡其事。”
李辰有些奇怪地看了裴萱一眼,
“你如何知道這次就必定是生男孩啊?”
裴萱到底還是未婚的少女,聞言不覺面飛紅霞。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卻是心中腹誹道,
“若不生男,你們一個個如此大動乾戈卻是為何?”
卻聽李辰又道,
“即便生了男孩,誰說他就一定得是世子,將來一定就是華部之主?”
裴萱聽了心中劇震,她倏地抬起頭滿面驚訝地注視著李辰。李辰微微一笑,用左手掌輕輕扶了下裴萱的胳膊,右手一引,示意她落座。待兩人坐定,李辰開言道,
“我們華部從建立之初,便立下這樣一個規矩,眾生平等,大事決於公議。這也是你我所共同追尋的先賢大同之世的理想。當然,人非聖賢,眾生又良莠不齊。你我才智就算相合,亦是有限,這大同的理想絕非一日可蹴就。但是我們至少可以向這個方向努力,不斷地摸索成功的方法。華部首領出於公推,是我們定下的最基本的原則。我的兒子憑什麽就必須要繼承首領這個位子,就憑因為他是我兒子?有我的血統?那我又算怎麽回事,難道我也是因為血統而做的這個首領嗎?”
裴萱忙道,
“郎君施仁政於邊陲,濟萬民於危厄,於華部有開世肇基之功。凡事必先律己而後度人,每戰必身先士卒。又夙夜為公,粗衣蔬食,不蓄姬樂,身無余財,大公無私,蘭州官民無不深感郎君之德!”
李辰搖頭道,
“你過譽了,我沒那麽好,而且這些年你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我們蘭州地貧人稀,基業草創,又豈敢有享樂之心?你我勉力若此,尤夕惕若厲,唯恐有負萬民。你想想看,這孺子若生來便要掌這權位,又怎會如你我會有這般警懼之心。只怕倒是自以為天命所在,可以恣意胡為了!”
李辰冷色道,
“自夏禹氏家天下至今,多少人稱王,然帝王之家焉有常在?至於末世,或有如桀紂,身死滅國;或有如漢獻禪讓去位,然亦不脫族滅之災。傳位於子孫,真的便好麽,誰知不是在害他!”
裴萱聽得悚然而驚,
“那郎君之意是…?”
“擇位賢能,不論親從!”
李辰堅定地道。隨後他解釋道,
“華部首領之位,隻可傳於賢能之人。不論他是否是我的後代,只要是我華部的孩子就好。當然,若我的孩兒成器,德才兼備,深孚人望,上可安邦衛國,下可親待百姓,我自可傳位於他,這叫舉賢不避親。若是他不成器,則想也休想!還是自食其力做個普通人好了!”
裴萱不道李辰竟是這樣一番心思。擇位賢能,不論親從!也就是說李辰不會按照現在的傳統行事,今後的繼承者只會選賢能之人,而不論血統。裴萱雖然有些懷疑這是否行得通,但是李辰今天至少表達了這樣一個立場,他不會輕立世子,早早定下繼承人,而是會考察候選人的才德,擇賢能之人繼位。他不會在乎候選者有沒有自己的血統,更不用說嫡庶之分。
裴萱心中似乎有一陣清風吹過,這幾日鬱結在胸的塊壘,似乎也瞬時消失一空。裴萱此時內中百味交織,欣喜的是,自己的心上人襟懷寬廣,眼界卓遠,行事不拘一格,卻又暗循大道,誠謂英姿不世。更難得和自己心意相通,志味一同,今生能得人若此,夫複何求?但心酸是,既見如此良人,卻又是有緣無份…。
裴萱不禁覺得眼睛有些濕潤了,她壓抑住起伏的心潮,再次離座大禮而拜,
“郎君深明義理,因循大道,修身齊家而致天下。妾今生何幸,得附郎君驥尾,共襄盛業。此生願惟郎君之命是從,雖百死而不悔也!”
李辰忙離座還禮,然後他伸手攬住裴萱的雙臂將她輕輕扶起。裴萱輕盈地隨之起身,李辰卻是沒有撒手,而是注視著她動人的美目柔聲道,
“葳蕤不以我為人粗鄙寡義,忘情反覆,而忍辱負重,竭誠相教,於蘭州功莫大焉,這番情義今生我誓死不敢或忘。我自忖負你良多,實無顏以對,只求日後能為你守得一方清淨世界,任你平安自在。”
裴萱一時面色緋紅,好似嬌羞無限,她卻是沒有言語,只是垂下螓首,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這般親近了一番,但畢竟是大白日,門外還有侍衛肅立,不好太過逾禮。兩人戀戀不舍地分開,各自歸座。裴萱略平一下心緒,便開始向李辰稟報手中的一些公事,
“…講武堂高級班即將開業了,入學者皆為我華部軍中日後的棟梁,祭酒賀蘭須彌都督恭請郎君親臨學堂訓示,以勵其志…”
李辰點頭道,
“告訴須彌,我到時會去的。此外,我希望你也去給高級班講講課。我們的軍官,不僅應該有過硬的軍事本領,也要明白忠義禮信的大道,這是為人涉世的根本,也是為將之道的根本。”
裴萱頷首道,
“妾記下了。過後自會親與須彌都督相商,給他們增添經義的課程。”
裴萱又拿出一份文書道,
“商曹和保安總局聯合上奏與東虜通商之事, 妾已按郎君吩咐,傳商曹主事與保安都督今日午時前來面呈詳情。妾唯慮我朝與東虜勢不兩立,雖郎君計慮長遠,然一旦為朝廷所知,恐難免通敵之嫌…”
李辰道,
“將華部所產的奢華之物輸於東虜,換取糧鐵等亟需,乃是強我弱敵的計策。說到底,這也是戰爭的一部分。另外,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與東虜既是國戰,則需對敵人的內政軍情有詳細的了解。打開商路,也是為了我們情報收集的需要。你且放心,適當時候,我會將詳情密報大丞相知曉。”
裴萱揖手道,
“郎君深謀遠慮,妾萬萬不及也!”
裴萱接著又道,
“商曹報稱對方主事之人欲來蘭州一行。敢與我們通商之人,定是東虜權貴之家,卻不知意欲如何?”
李辰道,
“要來就來吧,他們能來,我們就能去。只要我們心自警覺,縱使來人別有所圖,也終難得逞。”
……
兩人又商量了一陣公事,裴萱方起身行禮而別。
回到前堂,裴萱又忙碌了一整天,不覺轉眼又到了下衙的時間。卻不知為何,裴萱今日似乎沒有平日那般勞乏,心情也覺得好了許多。她處理好手中最後一份公事,自離府回家。
裴萱回家後才換下官服,正要去拜見母親,卻見一個侍女進來稟報,
“大人,外面有一位軍官,自稱名叫乙弗懷恩,現在門前請見,這是他的名帖。”
“乙弗懷恩?”
裴萱不禁顰起了蛾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