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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第129章 撲朔迷離
    第二天清晨,天色剛剛放曉。天空中隻雲不見,深沉得如同一塊深藍色的絲絨般溫柔。在西方的天際啟明星掙扎著閃爍著最後的一絲光芒。而東方的天空已經出現了一抹魚肚白,新一輪旭日,即將跳躍而出。

  剛剛從沉睡中醒來的金城城池如山,門樓嵯峨。城牆如經水洗,呈現出一種肅穆的青灰色。遠遠望去,滿城輕嵐薄靄,雄渾壯美。

  在金城北門,幾個守門的軍士剛剛費力地打開了沉重的城門,準備迎接新的一天的開始。還未等他們得喘一口氣,卻突然聽得身後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軍士們急忙回首反顧,卻見城門正對的大街上輕霧繚繞,不見一物。遠處霧氣之中似乎人影憧憧,隱藏了千軍萬馬,隻聞聲如悶雷,由遠而近。

  突然,一名騎兵頂盔貫甲,手中高擎紅地白花的華部大旗,撞破薄薄的白色霧氣,出現在街道上,正催馬碎步向城門行來。接著,一排排隊列整齊的騎兵,正連綿不斷地從霧氣中依次顯露出來,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街上輕薄的霧氣被大隊騎兵排擠的翻卷流溢,逐漸四散。騎兵身上的鐵甲,似乎已經被霧水浸透,甲葉上布滿細小的水珠。騎兵們的盔甲在晨光中黝黑閃亮,寒光迫人。馬蹄上的鐵掌和街道上青石地面相擊,發出清脆鏗鏘的聲響。此刻數不清的馬蹄上下飛揚,耳邊就如同是驟雨突降,數不清的雨點敲擊瓦片一般。

  這是精銳騎兵大隊出動啊,難道又有大仗要打嗎?守門的軍士緊忙避讓一旁。騎兵們緊隨著當先的旗手,緩步進入城門甬道。相對封閉的甬道,就如同是個巨大的音箱,將馬蹄聲加倍放大。置身其間,隻覺宛若當空雷鳴不歇,聲勢驚人。

  幾個守門的軍士不由目眩神馳。他們正在發呆的時候,卻猛然看到隊列當中捧出一面大纛,大纛下華部軍大都督李辰全身甲胄,正面色冷峻地策馬而來。

  “大都督!”

  守門的軍士條件反射似的挺直的身體,一起向自己的統帥肅立敬禮。只見李辰向他們微一點頭,舉手還了一禮,便馬不停蹄地通過了城門。幾個守門的軍士身體挺得筆直,人人心中都不禁心潮起伏,

  “大都督看到我了!他還向我還禮!”

  緊隨李辰之後,是斥候都督賀蘭仁的旗號。只見出城的騎兵隊伍連綿不絕,竟有千騎之多。直到快走完了,守門的隊主方才在隊尾見到一個熟人。他忙叫了一聲,

  “孟二郎,你們這是去哪裡啊?”

  那人卻是沒有駐馬,只是交錯之際俯首壓低嗓音道了一聲,

  “北方有警,大都督巡查防務!”

  然後便隨大隊一同出城去了。那隊主不禁悚然一驚,莫不是北方柔然又有所異動?他忙對手下的士卒喝道,

  “大家都打起精神來…”

  卻說李辰領了一千精騎出城後,在城外整隊已畢,然後沿官道縱馬向北疾馳而去,在身後,騰起陣陣煙塵。此刻,一輪紅日噴薄而出。一千騎兵連人帶馬全身好似都被初升的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他們猶如是一群金甲天神一般,騰雲駕霧般地在隴原大地上馳騁而過。

  騎兵們疾馳了數十裡後,卻是突然轉向東行。他們快馬加鞭,一路疾行至蘭州東部的邊界,然後大隊人馬扎下了營盤。其中另約百騎卻是馬不停蹄,直往長安而去。

  這百騎日夜兼程,風餐露宿,數日之後,終於到達了長安。他們在長安城外稍事休息,卻分頭四散。其中約十余騎徑直往長安西門而來。

  長安西門的守衛見遠處煙塵滾滾,一隊騎兵遠遠疾馳而來,忙手持兵器,於道中列隊。當值的都主鮮於昭挺身立於陣前,他左手扶刀,右手前伸,右掌上豎,大聲喝道,

  “京畿重地,不得擅入!來者下馬受查!”

  就見那隊騎兵聞聲手下一緊,齊齊猛勒馬韁。他們坐下戰馬紛紛擰頭甩尾,驟然減速。當前的那匹戰馬收腳不住,直衝到鮮於昭的面前,座上騎士狠勒韁繩,那馬前腿高高撩起,身體直立,前蹄連蹬幾下,幾乎踢到鮮於昭的臉上,如是幾番方才停下。馬蹄激起的塵土向前直衝過來,頓時將鮮於昭全身籠罩。鮮於昭被弄了個灰頭土臉,一身黑色的盔甲幾乎變成了土黃色,他才要張嘴怒喝,卻發現似乎滿嘴都是沙子。

  鮮於昭心下大怒,他咳了兩聲,剛要口出惡言,卻見對面十余騎一起翻身下馬,動作如若一人。這些人個個精壯魁梧,神情彪悍凶狠,他們當道一立,不用做聲,已是殺氣四溢,人鬼皆避。鮮於昭立刻從他們身上聞到了一股血腥味,這些都是上過戰場,殺人如麻的勇士。鮮於昭心中一寒,立時將原本就要出口的髒話咽了下去,轉口喝道,

  “來者何人?”

  卻見當先那人上前一步道,

  “某乃驃騎大將軍,蘭州刺史,華部軍大都督李公麾下,從七品上蕩寇將軍慕容獻慶。今奉我家主公鈞命,前來長安公乾。這是我的官憑印信,還有華部軍大都督的號牌令箭。”

  “這些沒有教養的邊地蠻子!”

  鮮於昭在心中暗罵,但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接過印信令箭驗看。他在長安各門值守已有寫時日,自然有幾分見識。此人蕩寇將軍的印信和一軍統帥所頒的金毗令箭都是沒有絲毫問題,鮮於昭勘驗無誤,將印信令箭交還見慕容獻慶,

  “原來是慕容將軍。”

  鮮於昭見來人官位高於自己,口氣也客氣了幾分。

  慕容獻慶哈哈一笑,

  “好說,好說。某家身負要務,心下急迫,適才險些衝撞了你,還請恕罪!”

  鮮於昭心中對此人的感覺好了一些,便道,

  “不妨事。我們這些把守京城城門的只不過是吃些塵土。比不得慕容將軍鎮守邊陲,少不得上陣殺敵,卻是要面對敵寇鋒矢若雨。”

  慕容獻慶仰天大笑,

  “說得好!不知將軍名諱上下如何稱呼。他日若得空來咱們蘭州,某當一盡地主之誼!”

  鮮於昭秉手而禮,

  “不敢,末將鮮於昭,忝為從八品下虎牙將軍。”

  他接著問道,

  “不知慕容將軍此來長安辦的何差使?在下對這京城裡的衙門官署方位倒是熟的。”

  慕容獻慶歎了口氣,

  “咳,咱們蘭州窮啊。上回河陰之戰我們華部軍浴血死戰,陣斬高敖曹,方得下萬段絲絹的賞賜。這可都是兄弟們拿命換來的啊。可如今朝廷不僅每年隻給五百段,還時常拖欠。今年的迄今未至,大都督那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他老人家急得眉毛胡子都白了。萬般無奈,我家主公特遣在下前來大行台催討,望大行台早日頒下賞賜,以解燃眉。”

  鮮於昭同情地點頭道,

  “那是太不應該了。既如此,慕容將軍就請速進城辦差吧。大行台設在大丞相府內,位在朱雀街上。將軍進城之後,往南拐,就可以到朱雀街。到了那裡,大丞相府一望可知。”

  慕容獻慶謝過鮮於昭,和手下上馬進城。鮮於昭又叮囑一聲,

  “京城法度森嚴,比不得邊陲之地,請將軍行止謹慎!”

  慕容獻慶等別了鮮於昭,策馬進城,然後轉道往朱雀街而來。待到了大丞相府門前,慕容獻慶命手下遠遠候著,自己則下馬上前通名,交上印信令箭呈文。大丞相府的門官,驗了他的印信令箭,收下了呈文,當場批下回執。慕容獻慶拿了回執小心地行禮問道,

  “請教這位大人,敢問什麽時候能得回音?”

  那門官面無表情的回了一禮,

  “下官品級低微,不敢稱大人。什麽時候有回音,此非吾等可以妄言。你且去官驛住下,若有結果,自會有人前來通告。”

  慕容獻慶拱手相謝,自領了手下去尋官驛住下。

  晚些時候,宇文泰得到了通報,

  “啟稟大丞相,蘭州來人了。”

  宇文泰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凌厲,

  “來者何人?”

  “為首的是一名蕩寇將軍,同行共一十三人,已在官驛住下。他們此來帶了李某的呈文,催討斬高敖曹所頒賞賜。這是呈文,請大丞相過目。”

  宇文泰接過蘭州來的呈文,略掃了幾眼,問道,

  “來人有什麽動靜?”

  “啟稟大丞相,他們住下之後,便閉門不出。職下已經派人探查過,那人不在內裡。”

  宇文泰雙眉緊鎖,他再看幾眼呈文,又問道,

  “給蘭州的每年五百段絲絹,一般是什麽時候頒發的?”

  “去歲首頒於十月,按理今歲當是相同。如此催促,難道蘭州真是窮困如斯?”

  宇文泰冷哼一聲,

  “李天行前幾日方行文,此番他出征草原大捷,繳獲無算,又怎會缺錢?這封催討賞賜的呈文來的蹊蹺,恐別有深意。派人將來人看緊了,不要讓他們胡來。李府那裡加強戒備。”

  “遵命!”

  幾乎與此同時,大內的密室中也有人奏報,

  “蘭州來人了…”

  就在慕容獻慶從長安西門入城的幾乎同時,北門外卻是來了幾個販馬的胡人。守門的軍士正要照例上前盤問,卻見那為首的胡人睜大雙眼,望著雄偉的長安城牆大聲道,

  “哎呀娘也,這長安真是大耶。我們這一路辛苦趕路,連熱食都沒得幾頓,好容易到這般繁華的所在,這長安果然是大,不同一般,美得真象天上一般。今夜大夥一定要好好松活松活,什麽羊羹啦熱飲啦管夠!咱有錢!還得每人從**裡喊上一個小娘子侍候著。你們不知道哇,那些個小娘子一個個細皮嫩肉的,那叫一個水靈。北地的那些女子和她們簡直沒法比。今天讓大家都開開葷,咱有錢!這位軍爺您剛才問什麽?哦,咱們是夏州來的馬商,我這幾個手下都沒見過世面,讓您見笑了。”

  他回頭瞪著眼睛對手下喝道,

  “我都給你們說過多少回了,這長安是國都,比不得那窮鄉僻壤,你們一個個都要注意形象,要斯文。把哈喇子都給我收回去!那個誰,說的就是你!我都說了你多少回了,鼻涕不能就這樣抹在袖子上。一定要象我這樣,把袖子翻出來,把鼻涕抹在袖子裡面,然後再翻回去,這樣袖子面上就一直是乾淨的。要斯文,懂了嗎!”

  守門的軍士見了簡直哭笑不得,忙抽身閃開,揮手示意讓他們趕緊進城去。

  那馬商一行進了城,在城中七拐八拐,方才找了一個僻靜的客棧歇腳。為首的胡商進了房間,四處查看一番,確認無疑,方轉身對身後一人行禮道,

  “大都督!”

  這胡商原來竟是前番立功不小的蘭州保安總局的乾員彌屈。他身後那人,緩緩摘下遮簷的皮帽,露出一張胡子拉查,滿是汙垢的臉龐,只有一雙眸子,依然閃亮懾人,卻正是從蘭州趕來的李辰。

  卻說李辰領兵離開蘭州,轉道東行。沒有大行台調兵的命令,大軍擅自離境行如謀反。所以他命賀蘭仁率騎兵大隊駐於蘭州邊境隨時接應,自己則親率精選的百多名勇士前往長安。到了長安城外,為掩人耳目,他命慕容獻慶率隊公開進城,從明處吸引各方注意力,自己則和剩余的人分散潛入長安,暗中行事。

  卻聽彌屈低聲道,

  “啟稟大都督,兄弟們已經四下入城。接下來如何行止,還請示下。”

  李辰點頭道,

  “做得好。命他們在城中暗自探查,記住切勿輕舉妄動,有情況速報於我。另外派人去府上打探,小心不要露了行藏。”

  “遵命!”

  李辰又道,

  “我們去趟保安總局的布點,看他們知道些什麽。”

  李辰與彌屈二人離了客棧,仍扮作販馬的胡商。穿街走巷地來到了西市。這裡百貨雲集,人流如織,熱鬧非凡。他們走了一陣,看到一家藥鋪,門前搭個幡兒,上面用墨線畫了個圈,裡面是“師記”二字。在兩個字的中間,卻是顯眼地畫了朵紅花。

  彌屈見了,對李辰微一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慢悠悠地逛了過去,一路還不時在道邊的攤販和店鋪面前停下看看。到了那藥鋪門口,他們卻沒有進去,而是徑直走了過去。他們往前再行了一段,確定四下沒有異樣,方才轉身回去,走進了藥鋪。

  這個藥鋪不大,進得門來,隻聞藥香撲鼻,一條長案佔據了大半個屋子。長案後面是藥櫃,櫃面上貼滿了紙條,上面書寫了各種藥材的名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在長案後的碾藥。他見到二人進來,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問道,

  “二位客官想要些什麽?”

  彌屈當先拱手道,

  “有勞長者。有一位朋友讓我來取一味藥材。”

  那老者微笑道,

  “卻不知是什麽樣的朋友?”

  彌屈道,

  “是位道士。”

  老者面色微動,

  “哦,卻不知要取的是什麽藥。”

  彌屈道,

  “是當歸。”

  那老者微微點頭,輕聲道,

  “可有憑據?”

  彌屈點點頭,從懷中取了半張紙交給那老者。這半張紙中間裁開的一邊卻似犬牙交錯。那老者接了紙看了幾眼,抬頭笑對彌屈,

  “唉,歲數大了,老眼昏花看不分明。還請客官少待,我去內裡舉個火來。”

  彌屈知是他要去裡面和自己手中的存留比對,便笑道,

  “長者自便。”

  那老者衝二人點點頭,然後轉身進了了裡屋。李辰和彌屈邊在外面靜待。過了一會兒,就見那老者出來,面帶笑意道,

  “貨已經辦好了。請二為入內查看吧。”

  李辰和彌屈隨那老者進了裡屋,卻見那老者轉身肅容秉禮道,

  “老夫師隗,為蘭州保安總局麾下正九品上曠野將軍,受命隱居坊間,為金城耳目。請問尊駕何人?”

  彌屈還禮道,

  “在下彌屈,為保安總局從七品上蕩逆將軍。”

  他用手一指李辰

  “這位大人和在下此來,專為你上次所報主母之事而來。”

  師隗和李辰見了一禮,他人老成精,知道來人不願透露身份,就也沒有問李辰的姓名來歷。他請二人坐下,歎氣道,

  “主母自從金城返回長安,初始還好。卻不知緣何突然市井裡開始流傳她的流言,所言極為荒誕,不堪入耳。我前往府中探問,卻見府門緊閉,禁衛森嚴。在下也難知詳情。流言卻是甚囂塵上,來勢洶洶。在下無法,隻得修書上報。”

  李辰聽了,隻覺得胸口發悶,似乎喘不上氣來。他強自鎮定地問道,

  “這麽說來,你也不得確實此事了?”

  師隗道,

  “流言真偽莫辯,卻偏偏說得活靈活現。府上又如臨大敵,主母也久不露面。更是令世人疑心傳言為真。如今滿城議論紛紛,眾口鑠金。然某實不知其中究竟如何。唯願早日將主母接回金城,以平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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