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莊嚴巍峨的大丞相府和長安城一道蘇醒了過來。
辰時正刻,隨著一通沉悶的鼓聲,威嚴的大丞相府的黑漆大門被緩緩打開。兩隊五十名甲士由內魚貫而出,在府門前雙分八字,列隊肅立。他們行止如一,立定之後,便解下腰間所佩的長刀,於面前拄地直立,然後雙手交疊扶於刀柄後的環首上。這些甲士,個個高大威猛,身著镔鐵明光鎧,內襯黑袍,一色鐵盔,上系黑色盔纓。他們於大丞相府門前列隊而立,宛若護法天神降世一般,威勢迫人。
晨曦初升的太陽照在他們的盔甲和門前十六杆門戟的鋒刃上,反射出耀目的冷光。大丞相府這個西魏帝國實際上的權力中心雖然未見奢華,但依然儀衛森然,氣度恢弘,令人凜然起敬。
接著,一隊身穿短褐手持掃帚的仆役們由內奔出,在門前一番灑掃。待灑掃已畢,已經等候在門前的官員們便開始舉步而入。大行台設在大丞相府內,所以這裡實際上是整個西魏朝廷處理日常軍政事物的中心。官員們以品級為序,魚貫而入,只見文官的三梁或雙梁進賢冠,和武官的黑漆紗籠冠攢動交織,門前一時人流湧動,環佩鏗鏘。
宇文泰很早便起身了,身為西魏大丞相,大行台,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宇文泰不僅位極人臣,也牢牢掌握了這個西魏的內外軍政大權,成為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但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權力,也使他的日常起居變得極為繁忙。昨夜,他一直處理公務至漏夜時分。而今天天還沒有亮,他就不得不起身了。
一名內侍躬身遞上盛了溫水的銅盆,盆壁鏨刻葵口蓮瓣,底心高浮雕一條虯龍,盤旋回轉,昂首立爪。宇文泰將手伸入盆中,開始淨面。他恍然發覺自己手掌上原來因挽弓握刀而形成的老繭竟已經消退了不少。
“歲月如梭…”
宇文泰不禁在心中暗自慨歎。他似乎從水中的倒影裡看到了自己年少時的模樣,那個英俊意氣的武川少年,跨馬彎弓,馳騁在代北草原。
“他日若致天下太平,吾當重回武川,飛鷹逐兔,不亦樂乎!”
宇文泰心中感慨一番,然如今天下紛擾,壯志未酬,又豈容他想。
宇文泰淨面之後,在內侍的服侍下換上朝服。計有冠、幘各一,絳紗單衣,白紗中單,皂領袖,皂襈,革帶,曲領,方心,蔽膝,白筆、舄、襪,兩綬,劍佩,簪導,鉤灊等。
他穿戴已畢,便舉步往前堂過來。
宇文泰至前堂後方在書案前坐定,便有人匆匆進來稟報,
“啟稟大丞相,城外毗藍寺昨夜突然起火。官民救之不及,如今已化作一片灰燼!”
宇文泰心中一動,
“毗藍寺?全毀了麽,那寺裡的僧人可有損傷?”
來人稟道,
“據京兆郡所報,寺內僧人幾五十余人,已全數殞於火中,竟無一人幸免!”
宇文泰不禁雙眉緊皺,緩緩道,
“數十人一夕盡墨,無人幸免,這火來得甚是蹊蹺啊。”
那人又稟道,
“京兆郡還奏報,言毗藍寺周遭住戶皆見,火勢陡然便如衝天而起,一發不可收拾,實是救無可救。”
宇文泰沉吟了片刻問道,
“那些蘭州來的人有何動靜?”
“據官驛的人奏報,他們整日只在驛內閑住,也不出門。昨夜亦並無異動。”
“不是他們?…”
宇文泰扶髯思忖道。過得片刻,他猛然地心中一動,
“不對!我們都被瞞過了,只怕那人已經到了長安!”
那下屬驚疑不定地道,
“不會罷…”
宇文泰紫面含霜,冷聲道,
“此人詭計多端,用兵奇正相合。那隊來討封賞的人馬只是個幌子,他本人必然已經潛到了長安,暗中行事。若不是他所為,哼哼,數十條人命一遭而沒,旁人也做不出來。”
“那要不要將他找出來?”
宇文泰想了想,搖頭道,
“不必了。他既不肯露面,當是顧及顏面,不願鬧得不可收拾。既然如此,且看他下面如何行事罷。”
宇文泰又道,
“將蘭州應得的賞賜速速頒下,讓來人領賞之後即刻回程。莫要再節外生枝!”
來人領命退下下以後,宇文泰卻在案前凝神沉思。他剛才一番話在下屬面前故做輕松,內心卻是升起了已經生起了不祥的預感。
前番迦羅求得破例同李辰一道返回蘭州,誰知其時未久,迦羅便又一人返回了長安。問起來,她隻說金城苦寒,自己過得不慣,所以回來了。可是人皆猜測那不過是托詞,小兩口定是鬧了生分了。迦羅回來以後還大病了一場。宇文泰日理萬機,也沒空將這種小兒女間的糾紛防在心上。在他看來,只要李辰沒有將迦羅送回宇文家,也就是出妻,那就沒什麽大事。
但是過後不久,長安卻突然冒出了針對迦羅的流言。宇文泰得知以後,立即嗅到了裡面陰謀的味道。雖說鮮卑貴女瞞著丈夫出外**的事也不鮮見,但很少象迦羅這樣掀起軒然大波,這定是有人在後推波助瀾了。李辰是近年來聲名鵲起的漢族大將,他的名譽和顏面是必須要顧及的。宇文泰立即遣人暗中告誡迦羅,讓她不要再任意行事,也不要再輕易出門,同時這件事一定不能讓李辰知曉。
宇文泰並不完全清楚這件具體的內情,也不知道李辰和迦羅實際上還沒有圓房,迦羅一直還是處子。所以他隻當作這是兩人鬧了生分後,迦羅是一時寂寞難耐的偶爾之舉。在他看來,只要迦羅現在不再拋頭露面,閉門自律。而李辰遠在千裡之外,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聽到風聲。就算李辰最後得知,再設法回到長安,沒有一年半載是不可能的。到那時,應該早已風平浪靜。迦羅只要抵死不認,李辰也莫可奈何。迦羅家世放在那裡,料李辰也必有所顧忌,此事自然最終不了了之。迦羅容貌出眾,如再能放下身段,好好逢迎討好自己的丈夫,不怕二人不會和好如初。
宇文泰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李辰這麽快就得知了這個消息,而且如此迅速激烈地作出了反映。毗藍寺的大火無疑就是他乾的,看來李辰不僅已經親自趕到了長安,而且已經掌握了內情。昨晚的大火和近五十條人命,表明他絕沒有忍氣吞聲的意思。
那李辰下一步將要幹什麽呢?宇文泰判斷李辰應該不會將這件事放到台面上來處理,因為這畢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宇文泰雖然判斷李辰不會因此和自己翻臉,但是卻是有些擔心李辰會一時衝動,會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他剛才下令立即頒下對華部的獎賞,命令來人馬上回程。他想借此警告李辰,我知道你已經到長安了。毗藍寺的事我就不追究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給我趕快回蘭州去。
但宇文泰卻沒有把握李辰會真的會聽從了自己的暗示,就此罷手返回蘭州,使這場風波消冗於無形。那李天行自殺官奪郡起家,才智卓絕,手段狠辣,豈是個肯吃虧的主。他如今又手握雄兵,威鎮一方,此番受到如此羞辱,他怎會善罷甘休?
可宇文泰又不能大張旗鼓地將李辰公開找出來,命令他回去。李辰秘密潛回長安,擺明就是要私下處理此事。一旦將其攤上台面,各方的顏面都無法保全,最後自己和李辰恐怕難免翻臉,這不是正好遂了某人的心願嗎。
那麽李辰接下來究竟會怎麽做呢?宇文泰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明日李府突然上報迦羅暴病身故,自己又當如何?那人心狠手辣,夫妻二人間如今又有嫌隙,為了自己的顏面,他未必不會如此行事。
他在心裡反覆琢磨,最後不無痛苦地承認,如果李辰真這麽幹了,自己真沒什麽好辦法來應對,只能捏著鼻子認了。事後恐怕還得再嫁一個迦羅的姊妹給李辰,才能善後。
想到這裡,宇文泰的心不禁懸了起來,他本要喝令立即傳令李府加強戒備,並告誡迦羅小心。但是他再轉念一想,卻還是沒有說出口。如果李辰真要如此行事,就算下令又如何能擋得住。那個人如今已經殺紅了眼,到時一但鬧將開來,豈不是世人皆知,那可就再也難以掩飾了。也許,也許,迦羅暴病而亡,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最好結果。
宇文泰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的青春姣美的容顏,
“迦羅…”
宇文泰隻覺心中如縋千鈞,然他此刻唯有祈盼佛祖保佑,不要讓這個悲慘的結局降臨到自己親侄女的身上…。
幾乎與此同時,城內李辰的府邸也迎來了新的一天。府內的侍衛和仆役都紛紛開始忙碌了起來,但是他們似乎人人面上愁雲密布,似乎明媚的朝陽,也無法化解他們心中的壓抑。
就聽“吱”地一聲,李府外牆上一扇旁門輕輕打開了。三個人一前二後地從裡面出來。當頭是一名侍衛打扮的人,黑平幘,黑袍挎刀,看上去年紀甚輕。跟在他後面的是兩個戴綠幘的廚子,每個人肩上還挑了兩隻竹筐。貌似倒是李府出來為廚下采買肉食蔬果的。三人踏上幽靜的街巷,身後的門“咣當”一聲閡閉。
三人走街串巷,一路往西市過來。為首的侍衛王二牛今年十七歲了,他年紀歲小,卻是李辰從桃花塢帶出來的老人。他的父親王寶是李辰非常信重的部署,如今官拜華部軍軍械輜重使。王二牛很早便一直跟在李辰身邊充任侍衛。上次河陰大戰前,李辰念他年幼,不欲他涉險,便將他留在長安府中。李辰返回蘭州時,因擔心長安府中沒有得力的人手,便將他留了下來,如今已是能獨當一面。
王二牛一路走著,卻是眉頭緊鎖,心情沉重。最近流言四起,他們這些侍衛怎能不知。流言辱及主母,侍衛們人人心中皆是羞憤不已。有好幾個人還因此在街上對出言不誨者大打出手,虧了主人功高位重,京兆尹又是主人的摯友,所以才沒惹下太**煩。但是隨後府內總管卻下令關門閉戶,所有人無事不得外出,主母也是久不露面。府內一時人心惶然,大家都知道事有不協,卻誰也不敢亂說亂問。府內氣氛極為壓抑,大家都盼著主人能早日回到長安。
王二牛從來都不信那些流言,他知道主母決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似乎主母從蘭州回來以後就病了,而後,似乎一直鬱鬱不樂。現在乾脆連面也不露了,這讓他覺得頗為蹊蹺。他一路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已經行到了西市。街道上的人流也漸漸變得多了起來。
“捉賊啊!有人搶錢啊…”
突然對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叫喊聲,王二牛抬頭一看,卻見面前街上兩人一前一後狂奔而來,後面一人一邊跑一邊大喊,
“抓賊啊!快攔住他!”
路上行人紛紛走避,轉眼間兩人已經奔到了王二牛的面前。王二牛不及多想,他擰身側退半步,右手扶刀,左手翻掌只是一帶,出右腳腳下一絆。就見當前飛奔那人頓時平飛了出去,然後結結實實摔了狗啃泥。王二牛跟了李辰以後每日識字習武,一身武藝還過得去,但見今日情形未明,所以他也未下殺手。
只見當前那人一跤摔下,卻是就勢一滾,然後爬起來繼續飛奔。王二牛拔腿正要追,卻見那人將手一揚,反手將一物向他反擲過來。王二牛手疾眼快,側臉一把將來物接過,定睛一看,卻是一隻錢袋。待他抬頭再看前面時,前面那人已經一溜煙竄進一個巷子不見了。
這時後面那人也已經追至,他見到王二牛手中的錢袋,忙搶上來喊道,
“我的錢!我的錢!”
王二牛忙將手往上舉了舉,
“莫急莫急,你說這錢是你的,可有憑據?”
那人跺腳道,
“那真是我的啊!這位郎君不信可以打開看看。唯有金,誠不欺!”
王二牛打開錢袋上的繩結一看,裡面竟真是一把金錁子,一枚製錢也沒有。王二牛點點頭,將繩結重新系好,然後將錢袋還給那人,
“你說的不錯,看來真是你的。”
那人接過錢袋,連連道,
“我說了麽,唯有金,誠不欺!唯有金誠不欺!…”
王二牛聽得不由心裡一動。
那人定要拿些些酬謝給王二牛,王二牛那裡肯要,當下與那人行禮而別,那人不住千恩萬謝。
王二牛走到一個僻靜的巷子,攤開自己的右掌,掌中卻是一張小小的紙條。這紙條正是剛才那丟錢的人乘人不備時塞在他手中的。王二牛讀了字條,不禁皺起了眉頭…
王二牛打發兩個廚子去采買所需,自己卻在西市裡逛了起來。他在西市尋了半響,方在一處一條街上看到了看到一家藥鋪。那藥鋪門前搭個幡兒,上面用墨線畫了個圈,裡面是“師記”二字。在兩個字的中間,卻是顯眼地畫了朵紅花。
王二牛探頭探腦地邁入了藥鋪,卻見一位老人家正在案後碾藥。他遲疑了一下,方揖手道,
“敢問長者…”
卻不防肩頭被人從後輕輕一拍,他倏然回首,面上不禁悚然變色,
“你是…”
大約一個時辰以後,王二牛和兩個廚子從西市返回了李府。兩個廚子的竹筐裡裝滿了各式的蔬果,兩個人挑了擔子晃晃悠悠地跟在王二牛後面。待回到門前,王二牛上前輕叩門環。就聽裡面有人粗聲粗氣地問道,
“是誰人在外面?”
王二牛應聲道,
“是二牛,我們買菜回轉了!”
緊閉門扉聞聲而啟,裡面的人一邊開門,一邊和王二牛打著招呼。王二牛嘴裡含糊地答應了幾聲,徑直便往裡面走。兩個廚子也低頭挑擔而入。
三人穿過側跨院,卻沒有往廚房那邊走。兩個廚子將菜擔卸在路邊,緊緊跟著王二牛直往後院而來。到了內院門口, 門前的兩名侍衛伸手攔住他們,
“二牛,你怎的忘了規矩,內院可是你可以擅入的麽?”
王二牛將身子往邊上一閃,將身後的人露了出來。只見那人向前跨了一步,猛地抬起頭來,一雙眸子深不可測,目光如劍。
兩名侍衛猛地睜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不可思意的神情。他們愕了一陣,方如夢初醒般齊齊大禮拜下,
“大都督!”
李辰面如嚴霜,微微一點頭,
“辛苦了!”
兩名侍衛眼睛立刻就紅了,總算將大都督盼了回來,千言萬語卻不知該一時如何說起。
“您可回來了…”
“我們…”
李辰點頭道,
“我都知道了。今日便專為此事而來。你們把在這裡,不許任何人進來!”
“遵命!”
李辰用力扯下頭上的綠頭巾,狠狠地擲在地上,然後大步邁進後院。他來到迦羅居住的院子,裡面的侍女們不防突然有個陌生的男子闖了進來,驚得齊聲尖叫。但她們的尖叫聲剛呼出半聲,便戛然而止。她們認出這個氣勢洶洶大步而入的男人這是這座府邸的男主人。而在他的身後,兩名侍從已經拔出了寒光閃閃的長刀。一眾侍女立刻心驚膽戰地伏拜於地,
“恭迎郎君!”
李辰目光冰冷地掃視了一眼滿地粉黛,冷聲下令道,
“如果有人亂說亂動,立刻殺了!”
說罷,他大步邁向迦羅的房前。屋內一片沉寂,李辰在屋前深吸一口氣,伸手猛地推開了屋門……